第143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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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星光寥落,昆明城的官邸燈火通明,屋裡面放著幾個暖融融的火爐,融融如春,幾個侍女低頭準備聽召。

滿清太子太保、太子太師、湖廣、廣東、廣西、雲南、貴州五省經略,糧餉總督洪承疇正坐在案子上,神情有一些肅穆,而吳三桂正在一邊。

洪承疇年紀已經比較大了,但是還是為了滿清的統一大計奔波勞累。燈火掩映下,他的皺紋更深,神情也有一些疲勞,重新剃過一次的頭頂再燈光下發亮,腦後的一根辮子自後腦勺垂落胸前,右手輕輕撫摸自己的辮子,另外一隻手輕輕摩挲手指上的扳指。

今天是他投降滿清的第十七年,世事變換無常,想當年他也是明朝的忠臣,如今也是忠臣,頭上帶著滿清的帽子,留下一根金錢鼠尾,打算圍剿南明最後的勢力。

他知道自己沒有幾年好活了,身後事絕對是不可能有的,自己的名聲也是不可能有的,從自己投降開始,自己就註定青史留罵名。想起自己一路從南下,每到一處地方都是被罵聲淹沒,居然沒有一絲絲的愧疚,只有無邊無際地寂寥。不過又想到,那些曾經的人已經成了冢中枯骨,不過是滄海一粟,自己殺的人也已經夠多,也不差那幾個了,自己的坐師也好,坐師的兒子也好,同窗朋友也好,乃至於夏完淳、夏允彝等人也好,都倒在自己的兵鋒下,海內豪傑也只有在自己的屠刀下瑟瑟發抖,一時間心裡居然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快感,這也算是一樁美事了。

洪承疇今天來到昆明還是因為前幾天重慶的事情,他敏銳察覺到了重慶發生的變故對局勢的影響,連忙叫來了吳三桂。

吳三桂自然不敢對這位權傾江南的經略和總理有任何的怠慢,連忙走了過來準備聆聽教訓。

吳三桂對於眼前這個人是非常敬重的,一方面自己是他的老手下,一方面是因為投降過來的很多將領都是他的部下,比如曾經的高第,比如白廣恩,比如南一魁之類的,帶著投降過來的軍團所向披靡,直接把永曆朝廷打得只剩下西南一隅之地,原闖軍也只剩下夔東,他心裡面也比較自豪。

“三桂,情況如何了?”洪承疇的聲音有一點疲憊,但是吳三桂絲毫不敢怠慢,連忙起身說道:“本兵,你多多注意身體。”

雖然現在洪承疇是五省經略,但是吳三桂還是習慣用之前對洪承疇當兵部尚書時候的稱呼,也算是對洪承疇的一種敬重,然而他們現在是金錢鼠尾,他們是滿清的臣子,用這種表達尊敬的方式未免有一些太過於滑稽和諷刺。

“我無妨。”洪承疇搖了搖手,他很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隨後說道:“重慶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回本兵,重慶城如今已經被偽明軍拿下,如今我們需要如何?”

洪承疇已經六七十歲了,思維也有一些不太好轉過來,但是多年的南北驅馳讓他有了非常豐富的閱歷,他閉目養神了一會兒說道:“重慶已下,建昌不可守,當速速去之。”

吳三桂端過來一杯茶,卻是普洱茶,讓這位原來的大明本兵喝著,也好讓他舒心一會兒。隨後吳三桂面露難色說道:“俺是這麼想的,這建昌大多是用來防範成都明軍的,裡面有眾多的糧草和資重,加上剛剛修建起來的烽火臺,若是隨便捨棄,怕是……”

“老夫也不想。”洪承疇看樣子有點兒病怏怏的,但是語氣依然很平穩:“可是重慶一下,建昌絕對守不住。”

“本兵,我前幾天還收到投降信……”隨後吳三桂瞪大了眼睛,他看著洪承疇說道:“莫非投降信是假的?”

“投降信非假。”洪承疇緩緩道。

“不是假的,那為何需要……”

“從成都府到東川再到昆明,路途遙遠,等到投降信到了這裡的時候,已經是十多天了。”洪承疇緩緩說道。

“難不成這其中發生了什麼事情讓成都的態度發生了一些改變?”吳三桂對著洪承疇說道。

“在這期間,重慶已經被攻陷。”

“原來如此!”吳三桂哈哈大笑,隨後發覺自己有一點兒失態,連忙說道:“重慶一下,必然對成都造成壓力,那些投降派肯定怕自己投降之前就被重慶的偽明督師文安之和夔東諸將清算,所以這個時候……”

洪承疇還是半眯著雙眼,繼續說道:“確實是如此,但是這不是主要原因。”

“為何?”吳三桂突然來了興趣。

“因為你的緣故。”洪承疇說道,此時他的眼睛慢慢睜開。此時的洪承疇眼睛有一些混濁,每況愈下的身體讓眼睛也受到了一些損傷,平時看人都有一些模糊不清。

“為何是我,重慶被攻下為何與我有關係?又不是……”吳三桂慢慢思索著,突然眼前一亮:“莫不是看見我後路被斷……”

“沒錯。”洪承疇看著眼前的吳三桂心裡面還是有一點兒感慨的——自己什麼時候也能夠和他一樣封一個王侯?只不過現在也只能想一想了,同時洪承疇也有一些後悔,早知道如此,還不如早投降大清算了,沒準兒還能撈一個王侯回來。

不過也都過去了,自己就差這臨門一步,到時候大清定鼎天下也能夠頤養天年,只不過想到自己的母親……

唉……

“如今重慶城一下,建昌和成都那邊肯定會收到反應,他們會害怕夔東諸將報復,加上本來大西軍就在四川殺得令人聞之色變,四川當地人恨透了大西軍。如此一來,他們就更加惶恐。加上偽明督師文安之坐鎮四川,如此一來自然不可能輕易投降。”

“本兵說的有道理。”吳三桂點了點頭:“但是如此一來,不是需要更加加緊對東川一帶防線的佈置麼?”

“不。”洪承疇終於準備站了起來,但是不知道是因為年齡太大的緣故,身軀有一些晃盪,吳三桂親自跑過去扶著,一臉的擔憂,但是洪承疇絲毫不以為意:“你只是看見了成都,而沒有看見夔東,沒有看見文安之!”

“本兵,你是說夔東的闖營諸將可能出兵……”吳三桂說道。

“這是必然的事情。”洪承疇斬釘截鐵:“如今拿下了重慶城,那麼他們肯定是需要整頓,而且他們肯定知道,如今李定國已經被打敗,到時候就是他們被攻打。之前成都那邊的大西軍就是因為如此,感覺不到任何希望才會進行投降,所以才有投降信。”

“可是重慶一下,斷絕我們的糧道,讓他們又看見了希望,所以如此一來,建昌不可取。可是如此,也不能夠讓你放棄東川、建昌一帶的防線。”

吳三桂點了點頭。

“關鍵在於夔東,我收集到了一些訊息,想必你也是知道的。”洪承疇說道。

“本兵,你是說那個朱四太子?那個娃娃?”吳三桂說起曾經的大明宗室一點兒也不客氣,甚至有點兒瞧不上,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個曾經提拔他的、恩遇他的就是這個朱四太子的父親。

“此人不得不查,尤其是他是朱四太子,如此一來大義名分有了,這是其一;其二,夔東諸將現在隱隱有以他為首的趨勢,不得不防!昔日夔東諸將為何戰鬥力不行,乃是因為諸將不和,朱四太子到了此處之後已經有了改變;其三,兵馬充足,安撫人心,如此一來,矛盾更在少數!”洪承疇越說臉色越來越嚴峻:

“最後,原本的明朝軍隊叛變,三譚一個被殺,兩個被幽禁,夔東那邊的官軍與闖軍的矛盾已經消失!而朱四太子更是安撫闖軍,嚴於律己,寬容諸將,對待夔東諸將非常親和,如此一來,可以想象夔東之禍!”

吳三桂聞言,臉色突然變得不好看,可是嘴裡仍然說著:“我聽聞,昔日大明太子……”

“他是朱四太子,從未和闖營有什麼接觸,更是沒有接觸過大西軍。而且顛沛流離,長期在百姓之中混跡,能夠體察民情,此子大類唐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可能是中興之主,不可不查也!”

“所以如今我們放棄建昌和東川是因為需要讓他們疲懶……”

“不錯,因為剛剛穩定,所以需要讓他們重新亂起來,到時候諸將爭功,讓他們自顧不暇,他們是因為我們的壓力才扭成一股繩,若是我們去了,那麼必然爆發內亂,尤其是成都還有投降的傾向!”洪承疇說道。

他自信滿滿,因為他想到了之前秦晉失和的時候,那個時候的局勢和現在幾乎是一模一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本身闖營和大西軍的矛盾就已經很深了,如此一來,絕對是能夠打垮他們,甚至比原本預想的時間還早一點。

洪承疇走到窗戶面前,吳三桂的聲音傳來:“可是,這樣防線不就是崩潰了麼?”

洪承疇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明月,笑了笑:“因為偽明文安之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就是要他破裂,才能更好進行抓魚,因為,我們有了一個新的對手,一個全新的對手。這一次,我看他能不能打敗我!”

正在重慶和朱天賜說話的文安之也抬起頭,看了看月亮,無所謂地笑了笑,然後轉過頭來繼續對下面那個小傢伙進行囑託。

出了破廟,張承昭又喊了一聲徐棠梨,就在徐棠梨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轉頭就把一個灰色的毛絨披風給徐棠梨披上了。

張承昭一邊給徐棠梨整理好衣裳一邊說道:“這個披風本來是給朱先生準備的,朱先生說自己用不了,就把他給我了,我想著現在天寒地凍的,你身子骨又單薄,就給你了,希望你喜歡。”

隨後拍了拍徐棠梨的肩膀,往後走了幾步,看著穿好了衣服的徐棠梨點了點頭說道:“果然還是不錯的,嶽如昆那個小子雖然長得沒我好看,不過這眼光卻是不錯。”

徐棠梨臉色通紅:“妾身不過一紅塵脂粉之人,如何能夠得老爺如此厚愛,妾身不勝惶恐……”

張承昭哈哈大笑:“你都叫我老爺了,這點心意,乃是分內之事,天色也晚,不如就此離開罷,不然朱先生可能要罰我抄字了,雖然我不在乎,可我也不忍心讓朱先生通宵達旦教我認字。”

“好吧,一路平安。”徐棠梨說道。

“嗯,你也是,一路平安。”

“等會兒!”兩個人同時轉過身,忽然發現對方說的和自己是一樣的話,忍不住又笑出了聲音。

“我有一個禮物送給你。”張承昭突然說道。隨後從自己身後變戲法一般拿出了一支梨花遞到了徐棠梨手上,對著他說道:

“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看見路邊有一樹桃花開了,也不知道為什麼開了,但是看見這桃花就想起了你,於是就摘了過來,希望你能夠喜歡這桃花。”

徐棠梨接過梨花,放在自己的瓊鼻下嗅了嗅。梨花淡淡的香味若隱若現,配上她腮紅的臉,彷彿春天到了一般。

“老爺送的東西,妾身自然是喜歡的,妾身也準備送老爺一件東西。”說著,徐棠梨就把自己的手放在頭上,隨後一頭青絲如同瀑布一般流下,而徐棠梨手上拿著一把梳子。

“老爺,這是妾身的梳子,還是我爹爹在我三歲的時候給我打的,你若是不嫌棄,就拿著吧。”

張承昭接過梳子,把上面抹了抹,然後說道:“多謝,我會保護好的,你放心,到時候我親手給你戴上去。”

“你就不怕你朱先生懲罰你麼?”

張承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讓他懲罰就是,反正我也是債多不壓身,朱先生也拿我沒辦法,到時候不過多認識幾個字而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好的,你一路平安,一路小心,前幾天剛剛下過小雨,路上溼滑。”

“知道了,你也一樣。”

徐棠梨轉過身,努力不讓張承昭看見自己待到張承昭走遠了,一邊的小丫頭抱了一隻三色狸奴兒過來,對著徐棠梨說道:“真是個好姑爺,婢子要是有這麼好的姑爺就好了。小姐這姑爺,真讓人羨慕得緊。”

徐棠梨臉色一下子又紅了,也不知道為什麼紅了:“拿狸奴兒過來,你莫要管這些事情。”

“看來這姑爺很合小姐的心意呢!就是不知道我的相公在哪兒?要是也如那張姑爺一樣就好了。”

徐棠梨輕輕撫摸手中的狸奴兒,愛憐地說道:“放心放心,你這麼聰明伶俐,肯定是能夠找一個好人家的。”

小丫頭眼睛轉了轉說道:“婢子只願意在姑娘身邊伺候。”

“好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是。”

兩個人的身形越來越遠,只剩下夜幕低垂。

……

……

剛剛回到房子準備睡覺的張承昭開啟房門,正準備拿自己的抹布擦拭鎧甲,就看見桌子邊上坐著朱天賜,嶽如昆坐在一邊,剛剛招來的親衛戴鐵濤不知道什麼時候在自己的身後看門。

“朱先生你怎麼在這裡。”張承昭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承昭,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呢?是不是去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朱天賜首先說道。

張承昭暗道不好,不過面子上還是非常從容,對著朱天賜說道:“大人明鑑,不過是同那徐姑娘說了一些事情罷了。”

嶽如昆說道:“這自然是好的,不過為何是到現在才回來?據我所知,你出去的時候才是中午,偉哥太陽落山才回來?”

張承昭的頭上微微冒汗:“如昆,你是知道的,我喜歡徐姑娘。”

嶽如昆乜了一眼張承昭說道:“你身為朱先生的親衛,竟然私自外出,該當何罪?”

“朱先生,小人冤枉!”張承昭連忙喊冤,

朱天賜說道:“操典怎麼說的?”

嶽如昆老老實實回答:“操典第三十六條:私自外出而不打報告者,二十大板!”

“既然如此,那麼就打吧!”朱天賜笑罵道。他也不是要真的打張承昭,畢竟現在是週末時間,加上他也完成了自己的訓練任務,他們的私生活朱天賜也不想去管,所以朱天賜根本就沒有什麼理由去懲罰他,不過這也僅僅是一個警告,因為朱天賜發現他最近魂不守舍的。

“朱先生!”張承昭大驚失色,他可不想被挨板子,挨板子事小,可是如果傳達到了徐棠梨耳朵裡可就不好了。他急得團團轉,急忙說道:“朱先生明鑑,我從未有任何的想法。”

朱天賜沉吟了一會兒,覺得事情也差不多了:“就這樣吧,平時不可懈怠,現在還不是貪圖享受的時候,大家都要同心戮力。這也不是說讓你如何,只是讓你不要懈怠平日裡的訓練,須知道,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我和你們是親如兄弟,我不希望你們任何一個人出了什麼意外,所以我監督你們,讓你們努力訓練。”

“另外,你這麼晚回來,想必也沒有吃飯,身體估計也有一些冷了,這邊有一件大麾,你拿去穿去——我知道你喜歡那個徐姑娘,你可以給他你的東西,但是你也一定要知道把自己照顧好,別委屈了自己。”

“朱先生……”

“就這樣吧,記住,要把自己照顧好,才有資格去照顧好別人。我不想再看見你們因為什麼別的原因而去受苦受凍了。”

“我沒辦法讓四川地界的百姓都這樣,但是我起碼不能讓我身邊的人去面臨這樣的選擇,記住了麼?”

“記住了!”

“記住了就好,晚飯也準備好了,今天我釣了幾條魚,燉了一鍋魚湯,我們一起暖暖身子,去去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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