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黑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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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安敢壞我詩性!”

就在朱純臣心裡憋屈,只能找來一位美人發洩的時候,他的二兒子突然闖了進來。

彼時朱純臣已經脫了上衣,正打算脫褲子,裝了地龍的屋子暖氣騰騰,把他一身白膩肥肉燻的微紅。

而他叫來的美人,更是隻有一件薄紗披在身上,簡直是扔出去就能當場凍死的地步。

美人見有人闖進來,當即叫了一聲。

朱純臣於是怒斥不懂事的兒子,同時有意把心中對沖主不當國事的氣撒在了他頭上。

可他兒子卻不顧父親的難堪,只急忙道,“父親,東廠的人來了,說是陛下請您進宮!”

朱純臣臉皮一抖,轉而不語,撿起地上的衣服給自己裹了一把,走出了房門。

“敢問公公,陛下召我進去有何用意?”

朱純臣一到曹化淳面前,便換了臉色,呵呵笑道,順便給曹化淳遞了一捧銀子。

哪怕不好明說,可沉甸甸的一看,也知道這孝敬不少。

曹化淳也笑吟吟的收了,只道,“這不是清點了下莊田嗎?陛下聽說有成國公的事兒,就想著不能因這點小事同勳臣有了嫌隙,便叫咱家來傳喚成國公。”

“公爺也莫擔心,今早宮裡還去了英國公那兒,不是什麼大事。”

有傳令太監去了張維賢那兒,朱純臣是知道的。

他的確不覺得一點莊田而已,天子會因此勃然大怒。

成國公一脈自打他爹以來,可是沒摻合過什麼政治事務的,哪怕要倒閹黨,都倒不到他朱純臣頭上。

於是,

朱純臣也不做太多擔憂,跟著曹化淳就進了宮。

而進宮之後,他也的確沒有受到額外打壓。

只是曹化淳領著他去了一處偏僻的小屋,瞧著平日是給奴才住的地方,五步之長十步之寬,裡面唯有一桌一椅,而且房間背陽,室內昏暗。

朱純臣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再三對曹化淳確認道,“公公,陛下真的要在這兒召見我?”

曹化淳仍舊見人帶笑,“皇爺肯定會見公爺的。”

“公爺且先坐著,咱家就去對皇爺覆命。”

朱純臣面色不快的看著曹化淳走出去,徒留自己一個人待在屋裡。

他剛剛背過身,打算仔細看下這室內佈局,卻突然聽到門窗“啪”的一聲關閉。

“你們幹什麼!”

朱純臣愣了一下,又聽到落鎖的鐺鐺聲,當即怒了,“你們想要對國公老爺做什麼!”

他衝到門前,抓著門栓大力搖動,想要把門拉開。

“皇爺說了,讓成國公冷靜冷靜,且先在這兒待一會吧!”

屋外,曹化淳的話語仍舊笑意盈盈,只是莫名透著幾分冷意。

朱純臣搖了兩下手便累了,才想說什麼,又聽到窗外啪啪的聲響。

他定睛一看,竟是有太監正在朝著門窗釘黑布!

本來就昏暗,黑布一罩上去,室內連字都看不清了!

朱純臣又著急道,“可惡,你們究竟想幹什麼!”

這次,曹化淳不再回話,而是指揮著小太監迅速動手,把門窗封死,釘完黑布後還要再釘上一層木板隔音,將最後的光亮也都阻斷。

朱純臣一個人被鎖在越發黑暗的室內,急得團團轉。

等到後面累了,

他乾脆一屁股坐下,也不管了!

難不成這群閹人還敢把自己封死在這兒不成?

皇帝不是還要召見自己的嗎?

等過會兒陛下來了,他一定要好好哭訴,這群太監對他的劣行!

朱純臣心裡想著要如何如何,自我安慰完了,下意識要去桌上拿東西吃,卻見桌面乾乾淨淨,是一點糕點也無。

該死!

朱純臣更加氣了,乾脆靠著椅背哼哼唧唧。

沒多久,因為無光無聲,他的腦袋便昏昏沉沉起來,眯著眼睛睡了過去。

等到他醒來,還是之前的那副鬼樣子,屋外一點動靜都沒有。

朱純臣又餓又氣,又開始拍門拍窗,大聲叫人把自己放出去。

可是一點用都沒有。

屋外無人應答,連掃雪走路的聲音都沒有。

朱純臣忽然生出一股驚懼來,不由自主的想到這方圓之處,究竟還有沒有第二個人。

“哼!”

“裝神弄鬼!”

好在朱純臣還沒有傻掉,轉頭就把這想法甩出了腦子。

他繼續坐到椅子上縮著,免得走動消耗體力,搞得自己更餓。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

仍舊沒人過來跟他說話,

原本說好的“天子召見”,更是連個影子都沒有。

什麼人都沒有!

周圍唯一的動靜,就是他肚子因為飢餓而發出的咕咕之聲!

朱純臣開始恐懼起來。

這鬼地方是不是連個掃地的奴才都不會來?

他還要多久才能出去?

他會不會被關在這黑麻麻的房間一輩子?

朱純臣想要生氣,但這回算是學乖了。

他緩步走到門前,小聲詢問,“有沒有人在?”

無人回應。

朱純臣惱怒的轉回,又開始犯困。

他體型肥胖,坐椅子上趴著睡不舒服,乾脆躺到了桌上。

躺了一會兒,朱純臣就開始打鼾了。

可沒等他睡多久,屋外突然就發出一聲暴響——

他媽的,

有人在外面敲鑼!

朱純臣氣的從桌上翻下來,快步跑到門前,“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只是,屋外在敲鑼幾聲後,又沉寂下去,不再有任何反應。

“他媽的!”

朱純臣狂踢了門幾腳,想拖著疲憊飢餓的身體繼續睡覺。

結果只要屋裡一響起鼾聲,外面就會有人敲鑼!

朱純臣根本無法入睡!

他又餓又困!

屋子裡沒人跟他說話,沒辦法感覺到日光偏移,沒辦法探知時間!

朱純臣心中的恐懼越發的深,

他開始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種自己會被困死在這屋裡的感覺。

朱純臣就在一片黑暗裡,逐漸變得焦慮起來。

因為缺乏睡眠和食物,他眼睛裡充滿了血絲,神情驚恐,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有時跑到門口不知道對什麼人說話,讓他放自己出去,到時候必有重賞。

有時候縮在牆角低聲咒罵該死的曹化淳,連天子他都嘀咕了幾句。

有時候又期期艾艾,求著天地神明或者什麼東西,給他送點吃的喝的過來。

但沒有任何人回應。

所有的動靜,都源於朱純臣自己。

不論他是哭是笑,是喜是怒,是平靜還是發瘋。

唯在他想要睡覺的時候,屋外總會有一陣鑼聲,把他吵醒,讓他無法安睡。

朱純臣失控的開始揪頭髮,撕扯自己的衣服。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

朱純臣的情緒逐漸崩潰了。

他躺在地上,嘴唇蠕動,開始說起胡話。

他自顧自的說了些屬於成國公一脈的,不為人知的醜事,對著自己原本身為成國公卻自殺的叔父和無子而亡的堂兄弟呵呵嘲笑,說什麼“幸好你們死了,不然我爹跟我還襲爵不了”。

然後就開始抱怨府裡的事情,說他夫人一黃臉婆連家都管不好,說某某美妾竟然敢揹著自己跟兒子通姦,說下人竟然敢揹著主子偷拿東西……

“都該死!”

“全都該死!”

朱純臣狂躁的想要掀桌子,結果被悲傷的發現自己很久沒進食了,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坐在地上發呆。

再過不久,

他開始肚子痛了。

他想要解手,

可這屁大的房間裡連個容器都沒有,更別說便桶了。

朱純臣又抓狂起來,可仍舊沒人回應,最後咬牙去了牆角。

他便溺了數次,房間裡充斥起了一股難聞味道。

朱純臣覺得自己都快被這臭氣給醃入味兒了。

他衣裳不整頭髮散亂的躺在地上,腦袋開始發脹,想不清楚東西。

對著窗戶那裡看一眼,黑漆漆的。

朱純臣慢吞吞的想到,

怎麼天還是黑的?

怎麼一直都是黑的?

這天還會亮嗎?

朱純臣橫豎睡不著,外面的鑼鼓好像敲在他的腦袋上,蹦蹦的響,悶悶的重,打的他渾身上下都疼得要死。

“我……”

“我!”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朱純臣再一次便溺,用自己的絲綢內襯擦了屁股,然後再捧著絲綢廢料發呆的時候,突然想起自己堂堂的大明國公身份,想起自己的錦衣玉食。

他哽哽的抽泣起來,但語不成句。

長時間不入睡不進食,讓從小就沒受過煎熬的朱純臣腦子逐漸喪失正常思維。

他想不起太多東西了,就知道抽泣,然後把那堆臭烘烘的廢料猛地扔到一邊,連滾帶爬的遠離那臭氣熏天的角落,趴到緊閉的大門上,哭的撕心裂肺。

“娘啊!”

“娘嘞!”

黑漆漆的房子裡,朱純臣不知道怎麼回事,想起自己那個早死的母親。

他叫了幾聲娘,發現沒有母親過來安慰他,又慢吞吞的想起——

在這裡,

不應該叫他孃的!

可是,

應該叫誰來著?

朱純臣努力的想,想的腦袋冒汗,舌頭伸出來喘息。

叫曹化淳曹公公?

“曹大璫?”

“曹督公?”

朱純臣神經兮兮的湊近門縫那兒,小聲呼喚。

沒有回應。

所以也不應該叫這個人。

朱純臣又愣愣的坐在地上,聽著外面再次響起鑼鼓,吵雜之聲讓他眼睛都鼓了起來,配上他肥膩的臉,跟個蛤蟆似的。

想了半天,

朱純臣大著膽子,又湊到門口,開始叫,“陛下……”

“我要叫陛下!”

“成國公要求見天子……”

朱純臣一說出“國公”兩個字,心裡的委屈更厲害了,聲音一下子阻塞起來,乾巴巴的,還一頓一頓。

屋外,

鑼鼓聲忽然停住了。

朱純臣在周邊安靜後,還呆滯了一陣,轉而不由自主的生出一陣狂喜。

他知道了!

他知道該說什麼來讓自己舒服點了!

朱純臣喜極而泣,然後對著門口方向,跪著開始狂熱的念著“天子”“陛下”等等詞彙。

他跟唸經似的唸了一陣,然後就聽到房頂瓦片沙沙作響。

有人爬上了房頂,正在上面走動。

朱純臣愣愣抬頭,然後就看到有一隻手扒開了兩片瓦,對著下面扔了兩個饅頭,還有一個竹筒,扔完就重新蓋上了瓦片。

朱純臣跟餓了很久才等到飼主餵食的豬一樣,對著掉地上的饅頭猛地撲過去,一手一個抓著,往嘴裡塞。

塞得猛了,有些噎著,他就撿起竹筒開啟,發現裡面真的是水!

“感謝陛下!”

“陛下皇恩浩蕩,皇恩浩蕩!”

兩個饅頭下肚,並不能解除飢餓,但足夠讓受難許久的朱純臣感到溫暖了。

他萎縮乾癟的胃一下子有了東西進去,讓朱純臣從裡到外覺得舒坦。

於是朱純臣繼續跪著,好話不要錢的從嘴裡冒出來,一口一個“陛下仁德”。

而時間繼續流逝,

朱純臣仍然沒有見過外面的光亮,屋裡的臭氣廢物繼續堆積。

可他已經習慣了,

不會再去嫌棄這些東西。

他把全部的腦子用在了“讚美天子”這件事上面。

朱純臣已經發現了一個重要規律,

那就是隻要稱讚天子,他就可以獲得一點食物和水,晚上還能睡一下下,不至於每晚都要被迫不停的聽鑼鼓聲音。

只是翻來覆去說一樣的話,是沒用的。

饅頭會從原本的兩個變成一個或者半個,裝水的竹筒也不給了。

朱純臣只能努力的想好話,一邊說還要一邊磕頭,把腦袋磕的砰砰響,讓外面能夠聽見,知道他對天子的忠誠心意。

這樣的話,

他才能吃的多一點點,喝的多一點點。

他就在這樣臭氣熏天的房子裡,逐漸的忘記入宮前的事,而變成天子的一條忠犬。

再過了許久,

朱純臣還在房間裡想著,今天應該說什麼好話,磕多少頭來換取食物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有了動靜——

嘶!

嚓!

外面的黑布和木板逐漸的被人拆了下來。

有明亮的光從門窗的縫隙裡透了進來。

朱純臣愣愣的聽著,看著,哪怕眼睛久不見光,被刺的狂流淚水也不在乎。

他已經忘了自己應該發出怎樣的感慨,只知道“這光真好看”,“要是能一直看著,那該多好!”

他慢吞吞的動了動自己的腿,朝著門外面走去,想要摸摸那光。

可是走的近了,又不敢伸手,生怕自己一被光照到,人就化了。

朱純臣既歡喜著,又驚恐著,停滯長久的腦袋一陣陣的刺痛。

“陛下駕到!”

有一陣尖銳的嗓音傳來,然後又響起了很多人匆匆忙忙的腳步聲,一直到門外停下。

“請成國公出門迎駕!”

“咔”的一聲長響,阻擋了朱純臣不知道多久的門被拉開。

刺目的陽光一下子全倒了進來,逼的朱純臣只能走近它,接納它。

只剩下一件外袍在身上的成國公,滿身髒臭的慢慢跨過門檻,努力抬起頭,看向陽光的來處——

那裡,

正站著一個渾身金黃的年輕人。

真好啊,

是太陽!

朱純臣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冒出這樣的感慨,然後就在陽光照耀下軟了身體,扶著門框慢慢的跪了下去,頭髮散亂的腦袋磕在了地上。

“臣……”

“朱純臣……”

“拜見陛下!”

朱純臣顫抖著、流淚著,在地上五體投地,哽咽的喊道。

朱由檢輕輕的看著他,就跟冬末的陽光一樣,看著耀眼,實際上沒什麼溫度。

“成國公,你知罪嗎?”

朱純臣仍舊哽咽顫抖,涕淚橫流。

“臣知罪……”

“臣知罪!”

朱由檢聽了,只發出一聲輕笑。

然後,

朱純臣就感覺有人扶起了自己,帶著他轉去另外的地方,洗漱更衣。

他愣愣的接受著這一切,等到衣著重新恢復光鮮亮麗後,朱純臣這才如夢初醒,捂著臉大哭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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