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議政(1 / 1)
李標起身道,“自陛下要求嚴格考成以來,臣無不盡心。”
“崇禎朝至今,於朝會時稱病者不再有,各官屬皆有官吏當值,未有空缺。”
“凡有地方貪腐之事,只要有人奏報,應陛下要求,吏部便會同都察院前去考察……”
朱由檢雖然把彈章都收到了內檔司那邊,但正經遇到彈劾某官員腐敗貪汙的,還是會去處置的。
一旦真的查出來些東西,那朱由檢尤愛遵循“祖制”,對著貪官狠狠下手,抄家流放都是尋常事,嚇得朝堂上的文臣們都不愛跟天子說“祖宗之法”了,深怕哪天天子推崇太祖的洪武之治,再把剝皮萱草弄出來。
其他地方不知道,起碼直隸這片,由於朱由檢時常出京巡查,或是去衛所檢閱整頓之效,或是考核莊田之農務,地方官都不敢保證,哪天會不會撞上出巡的天子,故而聽話了許多。
誰讓隨著天子登基日久,革新有效,且手中能駕馭的兵馬日多,朝堂諸公根本攔不住天子出巡呢?
李標頓了頓,隨即又說道,“陛下多次為官員施恩,使許多小官無養家度日之憂愁,使得官場風氣為之一清,實在是天恩浩蕩。”
只是單純懲治貪腐,是無法治本的,甚至連治標都不及。
為了減輕大明朝上下貪腐成風的問題,朱由檢多次找來韓一良等出身寒微的臣子,向他們諮詢辦法。
韓一良等人直言快語,對天子說道,“太祖之時,國朝初來,物價不高,萬事皆欣欣向榮,故而太祖發放俸祿,足以為當時人度日。”
“然而朝政儼然有序後,物價上漲,如京中房價,已非我等可望其項背。太祖定下的俸祿養活為官者三口之家尚可,可要說吃太好,舒服住下,實在拮据。”
“何況外地為官,還要聘用師爺隨從,人情往來更不用提……我等寒門學子,苦讀當官,一為報效國家,二為光宗耀祖,若為官後貧苦還不及讀書之時,偏生手裡有權,如何不能貪?不會貪?”
朱由檢大為感慨,並沒有因韓一良等人理直氣壯的“俸祿太少所以要貪點補貼自家”之語而震怒,反而深以為然。
他之所以大力支援薛國觀在陝西用各種手段姿勢去賑災,甚至放任他偶爾的“逾越”之舉,便是因為朱由檢由衷覺得,人即便要死,也不該凍餓而死。
自神農嘗百草,種稼禾以來,餓死便是世間最為難忍之事。
所以崇禎天子大手一揮,又從自己內帑掏錢,對半年來考核優良中上者發放了一大筆獎金。
等到戶部收入足夠,他自然不會再去多做。
不過眼下,帶著手底下的人吃飽飯吃好飯,這才是一位合格領導當做的事。
他既然要補足九邊之欠餉,自然也要補足官吏之欠俸,不可文武偏袒,再使得文爭武鬥。
而既有嚴厲懲戒,又提高了對聽話官員的待遇,很多官吏自然懶得再去冒險。
擔驚受怕的一萬兩揣懷裡,可比不上皇帝拍板下發的一千兩來的妥帖。
“上下行之有度,雖不及仁宣之時,但已然遠超萬曆以來之朝政。”末了,李標也小小的誇讚了一下皇帝。
並非是這一年以來,有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革新成效,畢竟以改革之艱,只一年還看不出太大苗頭,還要穩定持久多年,才能定下結論。
但也架不住之前的大明朝實在太爛了。
萬曆朝因著皇帝常年不上朝,朝政幾乎停擺,偏偏皇帝還到處索要錢財,使得風氣大為敗壞。
光宗登基一月便因女色而崩,在李標這等臣子看來,是一點都沒有把這江山社稷放在心頭,只惦記著自己胯下二兩。
熹宗登基後,初時還有些氣象,卻捧起了閹黨,使得黨爭更加酷烈。
眼下的崇禎天子,雖然還沒有平息這一大攤子的內憂外患,但一切都表明他是有心要做好皇帝的,也有意志去做好皇帝,很多事都在朝著好方向發展。
有前三朝對比,李標真的是很滿足了。
但朱由檢還是不夠滿意。
“考成之法,直隸因為天子腳下,加之朕常常微服,探聽民情,故使得官吏整肅,然其他地方如何?”
“吏部考核還更嚴、更廣、更持久,莫要因一二人之言,而棄大明正氣於不顧。”
嚴格考成既容易,也艱難。
畢竟大明朝集權之重,只要想做,還是可以強制推行下去的,朱由檢還重用廠衛,以其為耳目搜尋百官之痕跡,但有不配合者,都可以拿下。
可連每日上值都規定的那麼嚴格,每年還要給官吏劃定一年應做之任務,實在是讓很多舒服慣了的官員苦不堪言,覺得當今天子太刻薄,當今吏部太嚴苛。
雖然明面上不敢說什麼,但卻可以在私下發表言論,破壞李標的官聲。
不過朱由檢安排了劉若宰這個文筆好的去跟他們打擂臺,這種情況也不會延續太久。
“朕明年還要繼續開制科,多多納取人才,以備審計局之設。”
因著是內閣小會,朱由檢也坦蕩的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審計之事,在和畢自嚴郭允厚等人多次商議時,朱由檢便提到過。
實際上,在天啟年間,郭允厚就做過類似的事情,讓地方財政彙整合冊呈交中央,方便中央掌控地方財政情況。
崇禎元年能夠對地方如此順利的催繳逋賦,便得益於這等基礎。
但仍舊不足。
地方的賬太爛太多,只憑借地方自己上交的話,那不就跟福建海關稅一樣了嗎?
以海商之富,每年上交之稅就兩三萬,簡直是把朱由檢當做足不出宮廷、政不下地方的孩童天子一般對待!
而且在年初清查直隸田畝之時,直隸地方官員還企圖糊弄,直接把洪武朝時的黃冊和魚鱗冊統計之數遞交天子,推脫責任。
他們賭皇帝沒看過黃冊這等資料龐大的國家統計之冊。
誰知道朱由檢自登基以來,便十分重視資料統計,多次內閣會議時,都不是跟閣臣講道理談感情,而是直截了當的擺出各地欠款缺餉和動亂,讓素來巧舌如簧的閣臣們無話可說,只能承認天子之言有理,是需要去解決問題。
早在有清田想法之時,朱由檢就緊急檢視了下過往相關記錄。
朱由檢因此大怒,責令地方迅速改整,承報當時具體情況。
然後,
那些官員就把萬曆朝是張居正下令統計過的資料拿出來,繼續糊弄。
也因此徹底惹怒天子,直接被錦衣衛拉去詔獄,沒多久就抄家斬首了。
而直隸之地尚且如此,皇帝親自督辦尚且如此,地方又會怎麼個欺君罔上?
他絕對不能容忍!
特別是等到擴大開海範圍,鼓勵民間經商後,又會有多少把朝廷,把他這個皇帝,當傻子來糊弄?
所以朱由檢決心要弄個審計局出來,而且不歸六部所轄,而直屬皇帝,劃分為內廷之屬。
田德這一批善於數算的太監,就是朱由檢為審計之事而準備的人手。
李標卻拱手道,“陛下欲查天下之賬,使不為下吏所矇蔽,老臣自然贊同。”
“只是天下事如此繁雜,利益糾葛極多,若有人使絆子,讓這賬本如同火龍燒倉中的糧食一塊沒了,更有甚者讓審計官一同沒了……又該如何?”
他一中立老臣,又素來有風骨,說這些話,卻是理直氣壯。
旁邊聽這話的人卻是各有異色。
韓爌重重一嘆,掩面不敢同他人對視。
錢龍錫面色尷尬,臉上微紅,但轉瞬就平息下去,繼續坦蕩的坐在椅子上。
朱由檢卻不肯放過他。
“錢閣老覺得李先生此話有無道理?”
錢龍錫頓時正色,“首輔此言實在有理,天下糜爛之久,遠超我等執要之人所測……但使地方有此等惡事,老臣必然懇請天子,重重懲處,以儆效尤!”
“有錢閣老此話,朕心大安。”朱由檢笑道,“不過審計之事,非同小可,在正式組建此機構之前,還希望閣臣莫要多言。”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錢龍錫繼續正色,“老臣必遵陛下教誨!”
在座諸臣中,李標中正嘴嚴、畢自嚴是支援天子的鐵桿、徐光啟一心工部匠造之事,還要得空編書,總結一生學習之心得……天子這番告誡是對誰說的,錢龍錫心裡十分清楚。
而“臣不密則失身”之語,就差跟錢龍錫講敢嘴巴漏風,他這閣老也別當了。
錢龍錫面色如常,但心頭卻是微微發苦。
雖說很早之前,錢龍錫就決定自保,跟黨爭劃清界限,讓自己在崇禎朝做個“清清白白,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但既然坐上了東林黨魁的位子,很多事也不是錢龍錫想如何便如何的。
很多人找錢龍錫打聽過天子近況和內閣會議上的內容,錢龍錫只能選擇性的說一些。
很多人在錢龍錫面前商量某些大不敬之事,錢龍錫也不敢打斷,生怕東林黨調轉筆桿,對付起他這個“背叛組織”的黨魁。
直到某天,
天子在內閣結束會議後,突然單獨召見,詢問他吃了山東那邊送來的海蟹海魚之後,肚子舒服了些沒有,需不需要他派太醫過去診脈。
錢龍錫當時便滿頭大汗,再也不敢私下集會,但凡在京的東林黨有活動,他也盡力推脫。
但天子並沒有因此而放棄和錢龍錫談心,直到錢龍錫自己繃不住,主動把東林黨集會所言之事彙報給了天子。
反正,
錢龍錫是體會到當初九千歲魏忠賢的感覺了。
皇帝不對你下手,只是敲打一二,就足夠讓人坐立不安。
他現在如何敢把審計的事透露出去?
到時候地方上查出來了假賬,倒黴的不還是自己嗎?
為了自己的利益,
偶爾犧牲下東林黨的同好們,也是可以的。
“……那今天就說到這裡吧,把商稅的章程安排下去,海關那邊一定要多多關注,人事上也要萬分仔細。”
“此外,今年也過去大辦了,也可以早點把制科的訊息放出去,免得像今年那樣,太過急切,辦得粗糙。”
諸閣臣應是。
吩咐完這些,朱由檢便起身離開了文淵閣。
然後他便叫來劉若宰,問他書齋和戲班運作的如何。
劉若宰在話本屆做大手子已然多年,沒吃過豬肉還見過豬跑呢,如今得了這樣的差事,自然得心應手。
而他雖身處翰林院,但也是在朝堂之中,編話本劇本,都能夠親身收集到豐富的素材,到時候換個名字背景也就成了。
唯一的問題,便是不管書齋還是戲班,成立時間都太短,無法打出名氣。
“這個你不用多慮,話本戲曲,要的是讓百姓知道,名氣更多的,是令權貴知曉,所以朕不強求你弄出來太多名氣,且安排幾個戲班子往下面去,唱唱俗曲鄉音,編好劇本就可以。”
“至於書齋,朕還真有個給你出名的機會……”
朱由檢說道,“明年制科,朕打算以《農書》、《齊民要術》、《夢溪筆談》以及《三才圖會》等書出題,你先提前做好準備,多多的印刷,到時候訊息一放出去,坐等士子來福興書齋買書就好。”
“福興”之號,取的是當初朱由檢登基時,內閣為其草擬的四個年號之一“興福”之倒裝。
朱由檢覺得這名字寓意不錯,倒裝過來後,用詞也極為素質接地氣,同時按時了與皇家的關係,便拿來用做書齋之名。
劉若宰頓時高興道,“那還請陛下再批給朕一筆款子,臣好把分店多多的開,書多多的刷!”
“朕自然會給錢,你不用擔心……另外王思義已經被朕請來京師了,你要刊刻王家父子的心血,也得跟其好好商議。”
《三才圖會》乃是王圻及其兒子王思義撰寫的圖錄類書,包含極廣,為徐光啟推崇,只是王圻早已去世,朱由檢也只能請王思義來京城了。
只是此書足足有106卷,內容極為龐大,制科之設又的確急切,所以沒來得及將之取用為出題範圍。
現在有足夠時間,倒可以仔細安排,順便幫福興書齋迅速發展起來。
劉若宰搓搓手,臉上不掩喜色。
他極好讀書,而王家父子乃是當世有名的藏書家,不然也支撐不起《三才圖會》如此浩瀚的一本類書。
既然陛下讓他跟王思義好好接觸,那關係好了,豈不是就能跟著去王家看一看那極為罕見的孤本奇書了?
一想到能夠看到那些古代珍籍,劉若宰對天子給他安排的宣傳任務,致使他時刻都得披著馬甲,以防暴露的事都沒什麼怨念了。
“下去吧。”
朱由檢捏了捏自己的眉頭,結束了一天和大臣的議事。
不過他並未選擇休息,而是再次出京,巡查直隸地區農耕情況,預備馬上就要帶來的忙碌秋收,順便也要去直隸所屬衛所看看。
畢竟直隸衛所名為軍隊所屬,實際上在這兩百年裡,已經和普通州府鄉鎮沒什麼區別了,但對比起正常的地方官府,衛所長官在其中可稱隻手遮天,所以常有衛所之人淪為長官農奴之事。
如今經過整頓,衛所田重新分配,今年也種了些高產的海外良種,朱由檢想去親自估算一下,秋收之後,能不能重現太祖當年讓衛所自養其兵的現象。
他並非捨不得花錢,但總要節省一點,以備之後可能的災禍。
若衛所能自給自足,那朱由檢不會多講。
若這樣還無法自給,那天子就要轉回去和內閣商量下裁撤直隸衛所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