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王會圖(1 / 1)
而天子再次出京的訊息出來,京中官員都紛紛表示,自己已經習慣了。
只有一些權貴在家中坐立不安,不斷詢問親屬和下人,“咱們家最近沒有買田吧?”
“買太多了趕緊退回去,免得陛下看了咱們的地一片接一片,心裡不高興!”
唯有英國公家中,張世澤正整裝待發,要跟著勇衛營進行一次時間長達十五天,路線差不多是環直隸地帶的拉練。
張世澤被天子看重後,直接歸入勇衛營中一塊訓練了,一開始還吵著要跟張勇他們一塊去薊鎮。
但朱由檢和張維賢都不同意。
前者覺得這訓練都沒有訓多久,去了也只是添亂,而且到底是國公獨孫,出了問題把老國公給氣死了怎麼辦?
後者更是捨不得孫兒去冒險。
打打內地的流民還好,要去薊鎮碰到兇殘的韃虜,英國公一脈還要不要傳下去了?
於是張世澤的撒潑打滾沒有成功,只能跟著駐守京師的一千勇衛營一塊訓練。
之前拉練,都是天子帶隊的。
而這次天子巡視其他東西去了,張世澤既有經驗,又是英國公世孫,朱由檢有意栽培他,便也讓他當了個拉練的副手,由勇衛營如今的將官總攬全域性,張世澤帶著人安心上路就好。
“放心吧,我肯定不會讓祖宗失望的!”
“等我能帶著幾百人安安穩穩的走完這段長路,指不定就能去薊鎮或者寧遠了!”
張世澤年輕氣盛,才不信什麼韃虜真的“不可敵”。
不過眼看著他家老爺子又氣的瞪大眼睛,想要罵他,張世澤這才撇撇嘴,“不去遼東就去宣大那邊總可以了吧?大同也行、陝西三邊也不錯啊……”
打不過韃虜還打不過蒙古啊?
他們家就是靠打蒙古起家立業的!
張維賢吹鬍子瞪眼的瞅著孫子,手裡的柺杖提了又放,到底是沒捨得真打下去。
他只是讓孫子在拉練路上好生防護著自己,免得受傷,隨後就一臉滄桑的看著孫兒越走越遠,直到離開京城。
老國公深刻的感覺到,孫大不由爺了,於是轉身就把兒子叫過來,狠狠地罵了一頓。
張之極被罵的一頭霧水,不過也習慣了老爺子隨時隨地會拿他撒氣,只低頭受著,打算等兒子回來再有樣學樣,拿兒子出氣。
而就在壓在百官頭上,讓他們感到深深壓力,如芒在背的皇帝和作為天子親軍的勇衛營都出京後,百官們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享受一下沒有壓迫的新鮮空氣,就聽到了一個震天動地的訊息——
山東巡撫李精白彈劾衍聖公逾制、蔑視朝廷、於蒙元勾勾搭搭,以及在經歷孔弘緒之事後,仍舊在家中私設刑堂,殘害三人性命,侵佔山東田畝,使曲阜淪為一姓之地等等罪名。
啊,
這!
怎麼皇帝一走人,
就出這麼個燙手的事啊!
“……王公公,陛下可有批覆?”
內閣之中,諸閣老都看向王承恩。
按照崇禎天子的規矩,彈章在內閣這邊過一手,便要交給內檔司收錄,再由天子決定。
若天子想要解決此人此事,便會將彈章批覆,或者拿出彈劾者和被彈劾者的經歷,令閣臣就事論事的去商議。
什麼司禮監批紅?
在崇禎朝可想都不要想!
曹化淳、劉若愚等大璫又不是傻的,怎麼可能去犯皇爺的忌諱?
可這麼一來,事情就大了。
對很多臣子來說,
很多彈章只要皇帝“留中不發”,那就可以把事情託到它黃了,只是在此期間要小心做事,盡力做出些功勞來,好為皇帝掙臉面,為自己脫罪找理由。
畢竟頭上烏紗如此重要,誰捨得說摘就摘呢?
但衍聖公之事不一樣,
人家又沒有正經的職務!
而等到內檔司那邊還提前把檔案都整理了出來,說是:“皇爺吩咐下來,說此事事關重大,縱是天子,一時之間也難以決斷,所以讓內閣這邊先商量著。”
於是,內檔司就把衍聖公和李精白雙方經歷都整理了出來,拿到內閣這邊各自攤開,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諸閣老一看,也傻眼了。
因為當代衍聖公孔胤植簡直跟他老祖宗孔弘緒一般無二,才三十歲的年紀,已經在山東做下了不少“大事”。
什麼強搶民女、侵佔田地、私設刑堂打死平民……
就連孔廟,都成了他們家斂財的工具,進一道門就要收一次錢!
而且為了更好的表達對“衍聖公”的重視,內檔司還把歷代衍聖公的所作所為也搬了出來,好讓閣老們能夠清楚,自己心中遲遲不下決斷的痛苦。
可閣老們看的也很痛苦啊!
錢龍錫看著那堆白紙黑字腦袋都抽抽了。
本以為東林黨說一套做一套,臉皮厚的已是天下無敵了,誰知道世間還有這樣的高手。
這是誰的部……
哦,
原來是衍聖公啊,
難怪能比東林文人還不要臉。
首輔李標直接大怒,隨便抓起一份寫滿罪狀的文書道,“這樣的人,竟然是我大明朝的衍聖公?”
“老夫羞於入孔廟矣!”
韓爌也許是想到了如今的東林黨,也是滿面漲紅。
畢自嚴徐光啟只仔細的看,一邊看一邊嘆氣,想著看完了還得請大夫給自己梳理下心氣,免得看多了心情不佳,損傷元氣。
更重要的是,看著內閣諸臣都沒有先提出意見,內檔司那邊又按照皇爺的吩咐,把雙方經歷印刷成了小冊子,發放給在京的每個官員。
用內檔司的話說,他們也是為了表示對衍聖公的重視,為天子和諸位閣老們分憂——
衍聖公何等身份?
吃多了睡少了,都足以讓人擔憂,
何況用衍聖公自家的話說起來,“鳳陽朱家小家子氣,怎麼能與他世代傳承的衍聖公相提並論?”
而天子娶妻生子都是國家大事,衍聖公如何能不是?
開會,
必須開大會!
讓大家都知道,才能表現我大明朝對衍聖公的重視,對聖人的尊崇!
於是,
隨著冊子的印刷和發放,流入民間,為百姓所知,也就成了必然之事了。
大明朝沒有“莫談國事”的規矩,東林黨能夠興起,也是幾個憤青在街上酒樓中對朝政大加議論,引來符合後,才拉起的最初班底。
而京城作為大明朝二百年國都,自當是天下繁華之地,養出來的百姓雖生活水平不一致,但在議論國事上,膽子普遍很大。
所以在百姓接觸到冊子裡的東西后,都表示極為驚訝,不斷的在京城各個角落,發表自己的意見。
畢竟冊子封面和末尾都白紙黑字的寫了,是因為衍聖公地位崇高,朝廷不敢輕易決斷孔家的事,這才搞出來這麼一手,讓大家可以一塊議論。
當內閣得知此事後,韓爌當即色變,捶胸頓足。
他倒不是維護衍聖公孔胤植,畢竟這位犯下的事,說出來的話,他要再行辯駁,只怕又要去祖墳裡面啃老了。
只是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完全違背了當初自己對天子提出的,“大事開小會,以免訊息洩露,干擾執行”的建議。
天子明明之前一直尊崇這個方法,更有暖閣密議軍機,決策只過兵部尚書侍郎等幾人手耳,隨即傳達遼東,專事專辦之境況,顯然是知道“事密方成”道理的。
怎麼會在這樣的事情上,犯下這麼個錯誤呢?
錢龍錫看的倒是比韓爌清楚。
他在很多事上,做的雖不漂亮,但站隊卻是會站的,不然魏忠賢大肆打擊東林黨的時候,錢龍錫這麼個黨魁擺在這裡,怎麼會毫髮無損,屹立不倒?
但他沒有多嘴。
自打猜到天子在自家安插了廠衛耳目後,錢龍錫是越發知道“寡言少語”的好處了。
他不敢直接把家裡的奴才都清空,害怕這麼大的動作,被天子視為挑釁。
乾脆就學會自閉,安安穩穩拖個幾年,到時候告老還鄉,才能保留積累下的大部分資源,福澤子孫後人。
畢自嚴因著財政之事,是同天子私下往來最多,被召見次數也最多的尚書閣臣,在內閣中雖未稱次輔,但地位卻是讓人看重的。
他見韓爌竟然如此激動,不由笑道,“韓閣老何必如此?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
“陛下離京之前,便安排好了這些事,可見陛下之輝燭照萬里……你我臣子,只要秉持公心去辦才好。”
李標也猜出天子這是不滿孔家,加上登萊這一年來,都在大力建設,故而要下狠手,為其平定後患。
他是個務實的官員,雖然也讀聖賢之書,但正如朱由檢當初讀書讀出來的道理——
聖人的書是拿來看的,
拿來做便是百無一用。
所以李標並不是那些把孔家捧在天上,認為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讀書人。
再說了,
在成化萬曆兩邊,衍聖公都吃過來自朝廷的瓜落,怎麼崇禎朝就不能給他一巴掌了?
“韓象雲,你我交好多年,政見相同多矣,還望你不要忘了,當初為什麼站出來反對閹黨的初衷。”
既然東林黨最初的志向,是要匡扶天下正氣。
那麼不管對方身份如何,都要一往無前,哪有看菜下碟,盡搞雙標的道理?
韓爌聽罷,也反應過來什麼,到底是嘆了口氣,閉上眼睛不再多言。
他如何不能猜出這是天子故意為之?
可韓爌作為正統讀書人,自當尊崇聖賢,重視衍聖公。
現在天子把一切都攤開在日光之下,讓天下人都知道了衍聖公做過什麼,那孔胤植這位聖賢后人,最後結果必然不妙。
很多事它上了稱,
是一千斤都止不住的!
難道成化朝廢了個衍聖公,崇禎朝要殺了個衍聖公嗎?!
忠君遵聖,兩股思想在韓爌腦子裡打架,打的他頭疼不已,只能自暴自棄,不去管了。
其他官員看了這場大戲,初時還會表示一下擔憂,“是不是李精白汙衊?”
畢竟李精白是舊閹黨,曾經給魏忠賢修過生祠,獻過祥瑞,當官對百姓雖沒什麼大差錯,但人品在很多人看來,不是太好。
他說的話,能完全當真麼?
結果後面,已經巡視到保定的天子傳了口諭,讓都察院去實地調查,要眼見為實。
於是王會圖當即快馬加鞭,以都察院都御史之身份趕去山東,仍舊是原來的老把戲,落地便換了身布衣,將容貌修飾一下,確保不會被人認出身份後,便前往曲阜打探。
之所以這麼謹慎,
一是王會圖本來就喜歡玩這麼刺激的操作,二是此時事情已經鬧大,他斷定孔家已然得了風聲,必定有所遮掩。
他不隱藏的好一點,被盤踞在山東的孔家追殺怎麼辦?
王會圖在躲避他人追殺這件事上,已經很多經驗了,但實在不想真的吃上一刀。
可等王會圖來到曲阜潛伏了一段時間後,事態發展反而比他想象中要順利多了。
衍聖公孔家竟然沒有太多遮掩,也就是名義上要修繕孔廟,這幾天不再對外開放了。
至於那綿延得一眼望不到頭的田地和明顯逾制的紅牆綠瓦、高閣連廊,更是一點都不帶修正的,直接擺在青天白日之下,任由人往來觀看。
想來是衍聖公覺得自家房子修了這麼多年,沒有人提出過異議,根本就沒有任何問題吧?
不過王會圖想想也知道,
曲阜之父母官常以孔家人任命,在自家地頭,還有頭頂的衍聖公招牌,哪怕孔家修個皇宮出來,也不會有人打報告到皇帝那兒去,真鬧出事了皇帝也不會跟他們太過計較。
成化朝的孔弘緒不就犯了類似的事,最後結果又如何?
名義上丟了個衍聖公頭銜被廢為庶民,可實際上這位仍在曲阜吃香的喝辣的,最後衍聖公的位子在他弟弟孔弘泰沒了後,不還是讓孔弘緒的兒子繼承了?
這種懲罰,有跟沒有一樣!
所以孔家人有恃無恐,也就敷衍的裝了一下,把孔廟關了,這幾天不收前來曲阜朝聖的書生的入門費了。
對此,
王會圖都只能深吸一口冷氣,覺得孔家這做派,比自己之前遇到過的很多人都豪橫。
只怕是腦子裡進了下水,讓他們如此的“超然物外,不理凡塵”吧?
王會圖掏出自己的小本本往上面記錄了下自己對孔家人的腹誹,便抖抖衣袖,掏錢買通了一個負責孔廟的孔家旁系,從小門成功進入。
怎麼說呢?
雖然這段時間大門不讓開了,說是防著朝廷來人“眼見為實”,但……
王會圖給的實在太多了啊!
而王會圖出來辦差,走的是公家賬面。
而且天子自打提拔王會圖、韓一良等人,讓他們好好整治下都察院那為文臣權貴走狗的風氣後,為了鼓勵御史們願意花費精力,去收集確鑿證據再彈劾言事,不再亂開口湊績效,也是很豪邁的仿照漢武帝當初的“告緡”之令,表示只要真抓了個貪官,那抄家所得,舉報此人的御史也有一份,比重不輕!
只要前提是,他們並非風聞。
這麼一搞,雖說流程複雜了點,弄起來麻煩了點,可既能攢功勞資歷,又能名正言順的拿錢,御史們嘴上說著“不合理法”“難成體統”,實際上一個比一個樂於響應天子號召。
韓一良靠著彈劾河南的潞王、福王,逼著二王吐了些土地出來,又被朝廷罰款懲戒……現在都能在京城買宅子了,兒子也進了國子監讀書!
所以這次前來曲阜,王會圖還是“以權謀私”了一把,強硬表示“這種大事必須本主官來,你們壓不住場子”,擊退了數名競爭對手,這才成功領取任務。
衍聖公孔家啊……
這讓他們吐點東西出來,王會圖孫子怎麼過日子,都能規劃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