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衍聖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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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衍聖公受國恩二百年,竟然還真心念故元!”

當在孔廟裡前進,看到那傳聞中極為高大的元碑時,王會圖愣住了,再一轉頭,就見皇明歷代所賜,都被孔家放置一旁,不曾用過。

他心中震驚,但不動聲色,繼續觀察周圍情況。

等到果真和冊子中提到的衍聖公諸多罪證一模一樣時,王會圖這才走出,又藉著金錢開路,在曲阜中打聽孔家之名聲。

曲阜已經被孔家人當成了“國中之國”,許多人已是姓孔,王會圖跟他們聊上一二句,那“張家道士氣、朱家小家子氣”之語,便被他親耳聽聞。

王會圖心中更驚,眉頭一皺,便找了個理由退至眾人身後,快馬加鞭又返回京城,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呈交朝廷。

如此,

再也沒有人敢幫衍聖公說話了。

在巍峨的皇權王朝之下,

衍聖公這般的權貴破壞點規矩,殺幾個平民,其實不算很大的問題。

畢竟哪個權貴不作威作福,欺凌過百姓?

成國公朱純臣把人玩完了就逼著人去賣,誰又因此彈劾過他?

文人雅士之間,更是把交換身邊的美女小妾,視為一種風流韻事。

所以小民百姓在他們眼裡,其實並不算人,怒氣上頭把小民打死了,也不過當做殺豬殺狗了而已。

但“藐視朝廷,心念前朝”這個罪名,就很大了!

皇帝身為權貴中的權貴,動不動就下令誅人九族,自然也不會把黎民放在眼裡。

皇帝是聖人嘛,

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嘛!

可但凡有人有可能威脅到他的統治,哪怕是隨口一句大話,說自己要“造反”,那必然會引來皇帝的雷霆之怒。

皇權至貴而獨尊,

黃色一個顏色罷了,都能因為皇帝的喜愛被為圈為皇家獨佔色,更何況其他?

衍聖公算什麼?

衍聖公就能把皇家賜予的東西扔在一邊?

衍聖公就能在孔廟那種對外開放的地方,獨尊元碑?

衍聖公就能對他人放話,鄙夷皇家出身低微,小家子氣?

哪個皇帝都不能容忍!

仁宗孝宗復生,也要為之震怒!

官員們深知這樣的道理,但凡涉及到朝廷統治的,哪怕是無知幼子的戲言,都要被嚴懲,更何況衍聖公這種足以引導世間讀書人選擇的金字招牌?

孔家人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他們這麼搞,哪個人敢為之說情?!

如果都這樣了,天子還不狠狠懲治下孔家,那以後天下人怎麼看天子,怎麼看朝廷?

本來天下已經亂糟糟了,東南西北有三處人禍綿延,崇禎天子一登基就在為了維持社稷而努力……

他能放衍聖公一條生路,讓後來人更加輕視皇族?

真不怕哪天遼東的韃虜就稱帝了?

孔家人懷念蒙元,懷念賜給北孔衍聖公之號的金朝,那韃虜也自稱為女真後裔,到時候豈不是還要為稱帝的韃虜獻上賀表,俯首稱臣?!

當今天子哪裡是個好脾氣的!

越是細想,百官則越是惶恐。

孔胤植,

只怕是死定了!

可孔胤植並不這麼覺得。

他只覺得自己最差就跟先祖孔弘緒那樣,要先讓弟弟承位,再轉手給兒子了。

為此,這段日子以來,孔胤植對他的幾個兄弟,態度也不是很好。

他是親生父母的獨子,因為前任衍聖公無子,這才過繼承受香火爵位,若無大事,這位子肯定穩如泰山。

可一旦他有事,他的堂兄弟們就要爬到他頭上來了!

哪怕按照孔弘緒那代的傳統,弟弟也就當一任衍聖公,可孔胤植仍舊不高興。

短短几日,他就故意找各種藉口,對堂弟們進行了家法處置,以此來告訴他們,無論到了何種處境,他孔胤植仍舊是這孔府的主人,誰也不能壓過他去!

直到某天朝廷來人,要將之押送進京。

孔胤植大怒,“我是衍聖公,怎麼能受這種屈辱?”

“朝堂上的官員都是做什麼吃的,竟然下這樣的命令!”

可是傳話的使者面色冷酷,一點也不為之所動。

“陛下說了,既然衍聖公不給朱家臉面,那朱家為何要給衍聖公臉面?”

“若直送京城還不樂意,自然可以送衍聖公北上出關,去見你們那心中的真命天子!”

孔胤植大驚,想要呵問到底是誰這麼說自己的壞話,竟使得天子對自己這般的不禮遇。

但是使者一再催促,已經抓刀在手,表示“先禮已畢,即將後兵”了,這才逼的孔胤植一頭冷汗的說道,“本公還要準備一下,不能壞了聖人的崇尚禮治的教誨。”

這話一出,使者更是笑的開朗,簡直像聽到了什麼大笑話似的。

“也別禮治不禮治的了,孔家那點破事京城百官都知道,現在還有士人跪在宮前請求處置你,嫌棄你玷汙了聖人光輝呢!”

朱由檢深知文官“勸諫”三動作——

在皇極殿跪、在皇極門跪、在午門跪。

他們聚眾在這些相對公開的場合邊跪邊哭,讓同僚百官都能看到他們的“忠心勸諫”,一下子就佔據了道德制高點。

若是天子震怒,對他們進行了懲處,那隻要不被打死,那也是賺的。

賺了個“為民請命”“直諫忠誠”的好名聲!

而同僚百官都是官員,對他們自然有同理之心,然後就可以裹挾些“官意”,以下凌上。

對這樣的手段,朱由檢很是厭惡。

但一味以殺了事,又過於粗暴,且無法根治這樣的現象。

只要“以毒攻毒”,讓那些人知道手段沒辦法用了,才會苦惱的退縮。

於是在出京之前,朱由檢又讓劉若宰加班拉人寫文章,以及讓正在國子監讀書的表弟劉文炳傳播衍聖公的“豐功偉績”,從而讓一些年輕氣盛的學子不堪忍受,做出跪奏宮門的事情,直接把後續可能為孔胤植求情的人後路堵死。

朱由檢正是這般的年紀,知道十來歲的少年有多麼的熱血衝動,又有多大的掂量,去衝擊固有之人情世故。

他們自幼讀聖賢書,周圍人都告訴他們,“聖人如何好,衍聖公如何尊貴”。

這是絕頂的權威。

有些少年真心信服,在成長之時,將之尊為人生信條。

有些則是叛逆妄為,越是聽別人講聖人的偉大,就越是要與之做對抗,然後就會被父母長輩狠狠鎮壓下去,用血肉感受聖人教誨。

現在衍聖公在曲阜的事、在孔廟裡做的安排,已經傳的風風雨雨,在幕後之人的推動下,正迅速蔓延,直隸周邊省份,都有人聽說。

實在是“臭不可聞”!

對前者,衍聖公作為聖人子孫,做出這般不忠君、不敬上、不仁義的事,簡直“偶像破碎”,道心波動。

如果不能得到一個徹底的結論,他們睡覺都睡不好!

對後者,則是恨不得拍手稱快。

不是一直唸叨聖人和衍聖公嗎?

現在衍聖公把聖人名聲糟蹋成這樣,把聖人教誨摒棄成這樣,家裡的老學究憑什麼理直氣壯的棍棒教育自己?

聖人都沒教訓衍聖公呢!

……

正因如此,在年僅十三,突然領了這個命令,還不夠成熟,鼓動人的話說的還乾巴巴的劉文炳,仍舊可以在國子監湊出來一批“正氣凜然”的同學,跪在宮門之前,聲稱要為聖人“正名”!

而大明門之地,名義上禁止百姓隨意進出,但自打朱由檢進宮那天揮灑金瓜子後,便下旨表彰了下當初“從龍至於宮門”的膽大之人,實際上開放了這片區域。

只要不在大明門前鬧事,弄的宮門口亂糟糟,百姓過來看看熱鬧,是絕對不會被順天府尹驅趕抓捕的。

可那些大臣們跪奏又哪裡會跪在大明門口?

需知道從午門到大明門,還有一段距離在呢!

文官們演的戲,也是看目的發揮的。

不到壓力巨大,必須煽動輿論來威逼朝廷的時刻,他們也不想在平頭百姓面前賣慘,徒增笑話。

而眼下,

衍聖公的事,跟一群不通文字的黎庶有什麼關係?

他們需要的是天下讀書人的支援,

所以做戲只做給同僚們看,宣傳只宣給士人聽就好了!

只有還在國子監裡面讀書,不知道太多人情世故的學生,會一時激憤,不顧體面風度的,在已經人來人往多時的大明門前跪下,任由一群黎庶指指點點。

等到有學生長輩匆忙趕來,想把不懂事的後生帶回去的時候,旁邊還有看熱鬧的百姓出口阻攔,“小孩做好事呢,幹嘛打罵,說他傻啊?”

長輩惱怒黎庶不敬自己,“他汙衊聖人之後!”

“呵呵,感情說書講的衍聖公家史都是假的?”

“他們都敢做了,憑什麼不讓人說啊!”

“就是,要皇帝陛下給我賞賜個東西,我保準天天給它擦灰供著,哪裡敢像衍聖公,把東西扔到一邊,就供前元賜下的?”

“你可別跟那個衍聖公一樣,不知道這皇城跟誰姓吧?”

周圍一片噓聲,噓的長輩面紅耳赤,跟著不敢久留,跺跺腳就走了,只留下那後生輩挺直腰桿跪在地上,臉上全是驕傲。

不過驕傲也沒驕傲太久,

等到差不多跪到天黑時,

李標作為首輔站了出來,讓這些少年先回家,免得在這秋日之下被曬得不成人樣。

而且跪宮門這種事,

李標看的也夠多了,

這幾十年來,只要朝廷的政令讓文官們不滿意,他們就來這一招,殊不知這麼一搞,他們的名聲是有了,朝廷的名聲卻是要壞了。

既然他們這麼不給皇帝,不給朝廷臉面,那之後皇帝又怎麼可能容忍呢?

局面只會越來越激烈。

李標實在不希望這些後生晚輩,在之後,也變得跟朝堂上的那些人一樣油滑。

“你們放心,朝廷一定會公正處置,絕不偏私!”

內閣首輔說出這樣的話,基本上已經代表了朝廷的態度。

李標素來受天子敬重,稱為“先生”,現在他這麼說,天子必然會考慮他的意見。

如果是其他人當首輔,如此表態之後,肯定會被某些死讀書的文臣纏上,讓他別對“衍聖公”不恭敬。

但李標又是何等樣人?

當初黨爭如火如荼的時候,都是個中立分子,如今幾個呱噪之人罷了,焉能動搖他的意志?

沒過多久,在外的天子也聽聞了此事,直接發了道手諭過來,表示自己同意內閣意見,要“公事公辦”。

“王子犯法,當於庶民同罪。”

“聖賢之後違聖賢之教,又豈能輕饒?”

所以等到使者出京的時候,朝中已經站隊結束了。

為了他們的體面和名聲,

為了安撫已經被鼓動起來的京中百姓和學子,

為了保護好聖人身上的光環,不被其後人親手打破……

只能犧牲下衍聖公了!

於是孔胤植便發覺,事情發展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祖宗孔弘緒當初上京,可是車馬相送,一路舒舒服服過去的!

憑什麼他要帶上枷鎖?

但孔胤植反抗無用,

朝廷這次可是派了一百來人來“請”他的,直接提他做好了選擇。

枷鎖套上,

兩手扣住!

然後分出一隊人馬,把孔廟圍住,特別是鎖上了那“獨尊元碑而鄙朱明”的宗室,作為證據,不允許其他人破壞。

其餘幾十人,當即帶著孔胤植上京。

而就要京中無數人翹首以待,等著天子和衍聖公這兩位主角登場時,朱由檢仍舊不慌不忙,在保定接見了劉興祚、劉興治等兄弟數人。

這次出逃遼東,劉家兄弟就跟當初投靠韃虜一樣,也一同進退。

這般團結的做派,還讓朱由檢笑了兩聲。

他並不介意劉家兄弟當初投奔韃虜之事,畢竟當時其人年少氣盛,而且朱由檢自己心裡也清楚,大明給不出那些草莽英雄好的待遇,加上韃虜佔據遼東,他們想要掙個“從龍之功”,也是自然。

現在既然回了大明瞭,那就證明大明比起韃虜,仍有超出之處,仍是具有優勢的存在。

劉興祚等人又是遼東土生土長之人,還深入了韃虜中央,等到朝廷蓄力養兵功成之日,劉家兄弟會是絕佳的引導。

“你們一路辛苦,還不能去京城修整,得陪著朕來這種地方,又添勞累了。”

朱由檢本是讓劉家兄弟上岸登萊,先同袁可立見面後,再去京師等待。

但劉家兄弟估計是擔心自己身份特殊,不表現的積極一些,會讓天子疑心,所以不敢停留,離開登萊後便來到信中所講的,天子正在的保定這邊。

劉家兄弟在趕來的路上,已經做了很多心理準備,想著面見天子之後,應該如何應對,才好保證能在大明獲得富貴。

只是兄弟七人誰都沒有想到,會在一群羊裡面見到穿著麻衣,踩著高筒靴,莫名土氣的大明朝皇帝。

當有太監引著他們過來拜見的時候,他們都不敢承認那樸實無華,只有面容難掩貴氣的少年,是在他們心頭壓了好幾天的崇禎天子。

而且帶路太監還說了,天子出京在外一切從簡,所以他們也沒必要行禮,直接把劉家兄弟一邊趕路一邊苦學的拜見禮儀給廢了。

朱由檢倒不覺得尷尬和有失身份。

古來賢君明主,都會躬下自己的身軀,保持著和民間的接觸,絕不會高高在上。

他老朱家的太祖還是個乞丐出身呢!

如今崇禎天子親自進羊圈裡餵羊又怎麼了?

因為正值羊群的繁殖之時,朱由檢甚至還跟著內喀爾喀來的老牧羊人,學會了怎麼幫羊配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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