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劉興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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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這邊的畜牧業,是朱由檢想要用經商手段,遏制蒙古的一大要素。

所以在視察完了周邊的秋收情況,確保沒多大問題的時候,便來到保定,視察這段時日以來的養羊成果。

有內喀爾喀遺民做助手,再加上漢人中也有不少善於牧養牛羊的好手,以及制科中選了好些醫治畜牲的“動物國手”,保定這邊的羊場牛場乃至於豬場,開的都還不錯。

但關內關外到底有區別,沒辦法像草原那般,為牛羊提供一個廣闊的牧場。

保定這邊,透過負責人的分析摸索,基本上是農牧結合的狀態——

圈了山地出來作為牛羊放風的地方,但也修煉了高大寬敞的房屋,用欄杆分隔出了許多空間,等放風時間差不多了,就會把牛羊驅趕會房屋裡面關上。

“陛下,我們還從一些遼東來的人那兒學了裝炕的法子,也給牛羊安上了。”

“今年冬天肯定凍不著這些畜牲!”

“至於牧草,則是種了不少苜宿,這玩意兒能暖地,指不定多種幾年,土還能更肥了!”

說到這裡,牧場的人還伸手抓了把草料,向天子展示自己餵養的多麼精細。

只有被突然奪走部分口糧的老牛對此十分不滿,當即“陌”了一聲,口水都快碰出來了。

朱由檢臉色未變,還伸手摸了摸草料還有那頭牛。

“不錯不錯,養的著實健壯!”

“這牛放出去,肯定能拉二畝地!”

劉家兄弟看著天子一副喜悅的表情,再看看那頭吭哧吭哧啃草的牛,再聞聞空氣裡揮之不去的畜牲臭味,總覺得頭皮發麻。

皇帝和牛羊,

怎麼可能擠在一個房間裡呢?

崇禎天子又不是英宗!

可事實偏偏如此,他們來這裡,也是因為天子忙著跟老師傅檢查牧場牛羊豬馬的健康狀況,從而跟隨過來的。

不過跟著一起辦事,總歸比冷冰冰的接見好點。

起碼看著天子這樣的姿態,以及他嫻熟的抓住一隻羊或者一隻豬仔的模樣,劉家兄弟都不由身心放鬆。

天子雖然沒有太多威嚴,可到底重實務而不拘小節,想來是不會太過苛責他們過去的。

而等朱由檢帶著人看完了牧場,這才選了個地方正式對劉家兄弟表示接待。

“還是那句話,都忙了一天,一切從簡!”

朱由檢一揮手,讓劉家兄弟在自己身邊坐下。

面前的這張八仙桌挺大,正好供八人坐定。

而劉興沛雖為兄弟中年歲最長者,可身份其實不過劉興祚的族人,與劉興邦一樣地位,而七人中,劉興祚、劉興基、劉興梁、劉興治、劉興賢,俱為親兄弟,再加上劉興祚在遼東時,身份最高,聯絡上大明後,貢獻最大,故而排行第二的劉興祚,獲得了和皇帝並肩而坐的極高待遇。

劉家兄弟本還有些坐立不安,但朱由檢此前還關心的場面話,已經在巡視牧場的期間,跟他們講過了,舉杯邀劉家兄弟七人共飲幾杯牧場試著用近來收穫的海外良種釀造的水酒後,便逐漸緩和神色,從容起來,也大膽起來。

在天子主動詢問下,還把自己過去的經歷一一講了出來,連提到投靠韃虜老酋努爾哈赤的時候,舌頭都沒帶停頓的。

遼東苦寒已久,其地之民也大多樸質膽大,比起舒服的內地,為了在遼東更好的生活下去,他們更加崇拜武力,也不講什麼額外的道理。

劉興祚當初帶著兄弟們投靠韃虜,初時也不覺得是錯事。

“你們,還有仍舊在韃虜治下的那些人,都在遼東受苦了。”

朱由檢飲罷,微紅著臉,拍著劉興祚的肩膀說道。

劉興祚停下正在吹噓的,他在韃虜那邊如何的受到老奴看重,又如何在黃臺吉監視之下,運籌帷幄,逃出生天,忽然落淚感慨。

“我不受苦,遼東百姓才是真苦!”

劉興祚生性豪邁,不拘小節,要不然當初也不會把士人才能戴的帽子給自己戴著玩耍,更不會被當地學官呵斥後,一怒而投韃虜。

他自從強者,有何不可?

男子漢大丈夫,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但劉興祚自己再回顧當初之抉擇,又不忍覺得自己的確衝動了。

韃虜原為奴兒干都司之將官,在大明朝看來,韃虜不算外來入侵,而是地方叛亂。

所以劉興祚初時也不過想著“反就反了,自己再打個青天出來,做富貴豪門”!

結果等在韃虜手下待久了,才意識到韃虜和人,到底有何不同——

遼東遭受天災,缺少糧食,韃虜又無法劫掠他處補充,便開始大肆屠殺遼東之民,不允許這些賤民跟自己這“高貴的八旗子弟”搶奪食物。

袁可立指揮登萊水師北上收復遼南之地,韃虜下令盡屠遼南之民,誓要將遼南變成一片死地,讓明朝即便收復,也難有用處。

韃虜強令治下之人“剃髮易服”,要毀掉祖宗傳下來的一身打扮,更是讓人忍無可忍。

劉興祚待的越久,越是意識到韃虜之不堪為人。

所以在天啟二年,他主動聯絡上明朝,想要反正,然後同毛文龍里應外合,轉運了不少遼東難民出去。

至今得歸朝廷,再回顧一下當初經歷的種種,即便劉興祚自認是個鐵打的漢子,也不由忽生“頓悟”,浪子回頭,甚是不堪。

“要當時陛下在,老子直接參加武舉去了,哪裡會跑到韃虜手下?”

“那個看我戴著文人帽就亂髮癲的官兒,是真可恨吶!”

隨手擦擦眼角,劉興祚又恨起了一切的源頭——

那個傻逼一樣的開原兵備道!

朱由檢只是笑道,“那你讀書怎麼樣?”

劉興祚又是一杯酒下肚,紅臉挺肚的說道,“我讀書,我……”

“我弟興治說我家是詩書傳家!”

劉興治當即臉紅得不行,不斷咳嗽。

朱由檢哈哈大笑,也不再糾結劉興祚的讀書能耐,只順著他們的話講,對朝廷百年來的興文匽武表示了一定的不滿,還覺得儒家士子同樣是大明子民,再如何也不該區別對待——

如今之江南,因經濟昌盛,又為文華重心之地,再加上朝廷怠政之下,對民間的管制也放鬆了,所以曹化淳當初還在江南時,就為天子奏報,說江南地有豪商貴民,私自穿著皇家才能使用的黃袍,民間酒器也有用盤龍杯的,實在僭越,詢問天子要不要給他們治罪。

而朱由檢卻是毫不在意,只說“若治僭越,則天下不知幾人可免”。

畢竟大明朝江南之地,的確是承平多年,安逸這麼久,大家自然想著要追求更好的來用。

如今民間僭越的種種方面,已經被很多人所預設,民不舉官不究罷了。

這也算勉強讓朱由檢滿意的一點,

起碼在這衣食住行方面,沒把人管制的無法動彈。

他雖不能說開原兵備道鞭打劉興祚是過錯,但也承認,劉興祚亂傳儒家士子的衣服冠帽,不至於受這般罪刑。

劉興祚當即大呼,“對對對,所以說連衣服都不讓人想穿什麼就穿什麼,真是傻逼!”

其他兄弟也喝了酒,放開了膽子,跟著附和,一派鬧嚷。

等到酒過三巡,氣氛已經十分融洽。

劉家兄弟既是遼東大戶出身,生性又不愛拘束,所以得天子這般“不講禮法”的對待,又覺得自己的某些觀念得到了認可,只覺十分稱心舒坦。

要不是腦子裡還牢記面前之人是皇帝,真恨不得當場拜把子。

直到朱由檢命人端來醒酒茶,給人飲用後不久,忽然說道,“皮島太小,可若催東江鎮再擴張的話,朝廷這邊也難以支力,所以朕不想安排你們去東江鎮。”

根據袁可立提前發來的奏報,劉家兄弟來到登萊同其談話之時,曾暗示袁可立想要給自己謀個怎樣的官職。

他們既是遼東人士,自然希望能夠再回到遼東。

然而關寧之地狹長,基本上已經被人給佔滿了,而且遼東遼西之地,其實暗中也有分歧。

再者,

劉興祚在韃虜之時,曾經擔任過遼南地金州衛將軍,後因袁可立而丟了位子。

現在投到了袁可立手底下,他自然想著再重回故地,換個身份繼續在遼南當官。

但朱由檢深思熟慮後,覺得還是決定先別這樣。

按照原本劃分,遼南地當屬於東江鎮管轄,現在其實還有零零散散的幾塊小地盤,為東江鎮所控制,是毛文龍難得的登陸地。

在沒有重新收復遼南之前,把劉家兄弟都扔過去,那以皮島為主要地盤的東江鎮,如何能養得起這幾座大佛?

劉興祚本身並非脾氣溫和之人,毛文龍也桀驁,靠著袁可立壓制,這才表現的服服帖帖。

到時候劉家兄弟都在東江鎮任職,與毛文龍發生衝突怎麼辦?

為了爭權奪利,雙方哪怕此前有所合作,也必然會互相攻擊。

畢竟利益和地盤是實打實的,誰也不想放過,也不覺得自己爭這些東西有錯。

劉興祚在韃虜地位很高,老賊酋的女婿,還和許多韃虜高官友好往來。

再傳出他可能背叛韃虜的時候,甚至有幾人聲淚俱下的為之祈饒,這才讓努爾哈赤和黃臺吉並沒有直接對劉興祚下手。

如今他眼見韃虜暴虐,實在非人,拋棄了在那邊的妻子並一切富貴再回明朝,難道就不能給他一些實在的補償嗎?

毛文龍那邊自然會覺得,自己幫朝廷解救了那麼多難民,還鎮守皮島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如今東江鎮的糧餉還偶爾湊不齊全,上下拮据著過日子,朝廷就空降幾個人過來與之爭權,毛文龍豈能忍受?

為了防止東江鎮因此生亂,危害到未來收復失地的計劃,朱由檢決定還是謹慎點好。

劉興祚此時仍舊昏昏沉沉,聽到這話,當即大叫道,“那我們咋辦!”

朱由檢哈哈笑道,“大丈夫何患無立功之地?”

“朝廷眼下正是用人的時候,等今年穩妥過去了,來日九邊可以,西南西北也可以!”

“你們都是忠貞之人,朕不會棄之不用,來日平復遼東,必然要你們打先鋒!”

劉興祚他們這才哼哼唧唧,然後就“啊”了一聲,倒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朱由檢也有些頭暈,

他因為生活簡樸,不常喝酒,不過酒量相對來說還是可以的。

奈何這雜糧酒實在厲害,喝的時候還不覺得如何,開啟窗子吹了會兒風之後,腦袋就受不住了。

“明日回京!”

趁著還算有勁兒,朱由檢自己回了臥房,留下這麼句吩咐便睡了。

次日一早,

劉家兄弟便跟隨著天子的隊伍,前往京師。

因著是輕裝簡從,朱由檢為了自己方便,也為了秋收時節的農人方便,沒有用上馬車轎子等等,只帶了二三十個好手護衛,紛紛騎馬而行。

根據直隸各地官員奏報,自打朱由檢去年底親自帶隊把直隸的馬賊山匪們打掉,又在年初整頓了一番豪強地主,分田於民後,直隸風氣有所好轉。

以這麼些人數出行,保障安全是沒有問題了。

而劉家兄弟隨侍在側,也得以好好欣賞下匆忙趕來時,雖路過卻沒空多看兩眼的農田豐收之景象。

“比起遼東荒涼,關內果然日子好過多了。”

劉興治等人不由對著二哥劉興祚感慨道。

促使他們逃離遼東的原因中,除了韃虜不堪為人之外,遼東正在鬧的天災也是其一。

明明遼南便是一片沃野,可惜韃虜不善農耕,未曾開發,只會坐擁寶山而飢腸轆轆。

如今看到直隸這般金燦燦的景象,哪怕劉興祚他們非本地人,也覺得心中一喜。

想來神州之內的絕大部分人,都喜歡看這種豐收的場景。

有一些隨從之人見他們打量周邊景物,且身份明顯受到了天子重視,也樂意為之講解。

當聽到這些田地很多都是天子強制從權貴手裡剝來,分給平民的時候,劉家兄弟都震驚了。

劉家在遼東也是大戶,像劉興祚這般的性子,一般人家可養不出來。

所以,他們自然知道,權貴手裡的土地,自古只有越來越多的道理,未曾見身為頂級權貴的天子,會主動分田給百姓的。

更別說為此還殺了個侯爺和不少盤踞地方的鄉紳了。

“不止,工部和戶部也出了力,不過也都是按照陛下要求來的。”

朱由檢總是擔憂天災這樣的問題,但人力只能防治不可扭轉乾坤,所以在巡查過程中,不僅要檢查當地田地分配情況、農作物生長情況,還要檢查農田水利興修情況,以及有沒有官吏又違背天子政令,私下增加賦稅,中飽私囊。

以當年太祖令修城牆的人都要在自己所燒製的城磚上刻名字為模範,也要求工部官吏在自己負責的水利設施上,刻上自己的姓名官職,出了問題可以直接問責本人和當地官員。

加上修農田水利成了工部考成的一部分後,官吏們不敢不盡興。

多番條件下,這才使得今年夏收秋收,都呈現出一派喜人之氣象。

“看來是個靠譜的皇帝,只要他能給咱們兄弟富貴,給他賣命算什麼!”

劉興祚當即大喜,覺得自家廢了老命從遼東逃出來,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在韃虜那裡當駙馬能有多出息?

只有在關內,在朝廷手下,才是自己一展所長的絕好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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