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南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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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隨著當代衍聖公的授首,觀刑的百姓不止沒有可惜嘆息,反而鼓掌不停,整個刑場充滿了快活的氛圍。

這樣的生與死的混合景象,

這樣對著衍聖公屍體萬民歡呼的景象,

這樣人死之後,血流一地,還在微微抽動的景象,

全被朱由檢強行塞到了大臣們的腦子裡。

不管是好的壞的,心中都敲響了警鐘,暗想自己絕不能落到這般田地!

有些臣子受不了這樣有衝擊力的畫面,弓著身子開始乾嘔,再起身後滿臉慘白,佈滿汗珠。

等到血腥味飄過來,又有人忍不住乾嘔起來。

朱由檢等著他們嘔完,一直站立不動,強迫他們接受刑場上的畫面。

他微微偏過頭,對李標說道,“李先生,回去後且為朕擬一道旨,表彰一下衢州那邊的孔家。”

“孔家到底是聖賢之後,孔胤植可以死,但對聖人的祭祀和推崇不能斷。”

當街斬首衍聖公,

哪怕孔胤植本人已經被皇帝欽定為“不忠不義不仁之徒”,完全違背了聖人教誨,可還是那個道理——

人死都死了,

死者為大啊!

彷彿只要人一死,其生前做過的惡事都會煙消雲散,轉而就莫名其妙被人懷念起來,歌頌起來。

到那時候起,朱由檢就得被批判成真暴君了。

他自然不可能放任這種事情的出現。

而處理孔胤植被斬首這件事最好的收尾,就是再表示一下,天子是“就事論事”,只討厭孔胤植這個人,而對聖人之後的孔氏,並無偏見。

不過北孔就算了。

想來是根子就不好,盡出些糟心的事和人。

要讓朱由檢捧的話,他更傾向於捧本當為正統大宗的南孔——

當年金兵南下,宋室倉惶南逃,當時的衍聖公孔端友不願投降金人,帶著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木像在浙江衢州建立孔氏家廟,由此開創孔氏南宗。

而金朝也為了表示自己才是正統,冊封了留在曲阜的孔端友之弟孔端操封為衍聖公,讓他主持山東曲阜孔廟的祭祀,是為孔氏北宗。

後蒙古崛起,佔領曲阜,金朝封的那個衍聖公傳到孔元措,也跟著金朝逃去了開封。蒙古人就自己封了個衍聖公孔元用,金朝滅亡後孔元措被蒙古人俘擄,蒙古人就重新讓孔元措當衍聖公,之後因為北孔內部相互爭權奪利,蒙元政權就廢了衍聖公。

在這一點上,蒙元還是十分硬氣的,一點都不慣著這些只會趴在祖宗身上吸血的無恥子孫。

等到南宋滅亡,統一天下後,元世祖忽必烈意識到“以漢治漢”的重要性,又想要把衍聖公找回來,於是想要把南孔的當家人孔洙召回北方,進行冊封,為其招牌。

但孔洙以在南方已經好幾代要守祖墳為由拒絕了忽必烈的冊封,蒙元也不知道從哪裡找了個“北孔後裔”出來,將之重新冊封為衍聖公。

總的來說,北孔是無論誰來,都卑躬屈膝。

南孔那邊,卻如同當初南下的先祖孔端友那般,保留了屬於聖人後裔的氣節。

只是可惜,衍聖公之位久為北孔佔據,哪怕武宗當年找到了南孔傳人,北孔那邊也不肯把這個頭銜讓出去,武宗無奈之下,只能給了南孔一個奉祀官之號,並賜五經博士官職,讓他們可在南邊祭祀祖先。

而聽到天子這般命令,李標心中也頗為鬆氣。

他一直擔憂天子氣盛,在當朝親自審了孔胤植,利用大勢處死他之後,就對衍聖公不滿,要繼續針對孔家。

現在要捧南孔,想來要針對也就針對北孔而已,聖人後裔還是有一半能落得好處的,也能堵住天下士人的嘴。

而對自己直接下令處死孔胤植這點,回到宮中後,朱由檢也向內閣老臣們說道,“朕殺衍聖公,一為天理公道,二是輿情洶洶,不以雷霆之怒,不可收場,維持朝廷體面,故而回京之後,不由內閣商議問對,直接在皇極殿下令懲處。”

“其三,則是在於北孔實在過份,朕已然是忍無可忍!”

有些東西,當堂是不好拿出來的。

畢竟大明朝的文官嘴巴大多跟篩子似的,到處都能漏。

朱由檢只是想要殺一個孔胤植儆猴而已,還不想學蒙元那般,把衍聖公給完全廢了——

他還沒有這般的實力和威望,大明上下也沒有做好拋棄衍聖公的準備。

若將錦衣衛收集來的東西公佈出去,那原本眼下就思想混亂分裂的大明朝文壇,還要更加群魔亂舞。

要知大明朝雖官方推崇程朱理學,私底下追捧其他學派學說的也不少,如陸王心學更是已成蔚然大宗,萬曆朝李贄的學說也廣為流傳。

不然的話,也不會有話本小說的流行,也不會有很多文人那放浪形骸的做派。

朱由檢拿出孔家在山東做的事,遞給內閣看。

原是袁可立安排王來聘去山東清掃響馬時發現的一些苗頭,然後追根究底,查出來了孔家勾結山東各地官員,私自奪取大量財產,甚至在去年李精白奏報山東受災之時,孔家帶頭哄抬糧價,並且倒賣賑災之物等等證據。

依照之前的習慣,為了讓閣臣看的更加明白,朱由檢讓內檔司列了個表格,先是列舉孔家在山東侵佔的財產和倒賣賑災之物暴利獲取的資財,對比的則是山東因此而受苦了多少百姓。

然後又有一個關係脈絡圖,一根根線延伸出去,幾乎要把整個山東官場人員都牽扯進去。

正因如此,李精白這個巡撫才不想得罪山東真正的地頭蛇。

眾閣臣一一看過,皆瞠目結舌。

錢龍錫不由暗暗對比了下東林黨黨羽的羅織程度,覺得孔家所編織的這張大網雖然範圍主要在山東,但密密麻麻,比起東林黨的人脈質量更高。

畢竟東林黨大部分人是個什麼鬼樣子,錢龍錫心裡極為清楚。

當能踩著同伴腦袋往上爬的時候,他們會毫不猶豫的把同伴腿打斷。

而孔家世襲衍聖公,這地位穩穩的,可不會像一般官員那樣,說換就換。

而這麼一來,內閣對皇帝乾剛獨斷,趁著民情激憤而直接處死衍聖公的事,也無話可說了。

“朕還要處置下孔家,起碼要他們把一些東西吐出來,以做震懾,為明年山東清田做好準備。”

殺孔胤植,

除了打壓已經在山東無法無天的孔家外,還要藉著這個由頭,在山東搞一場清洗,把那些可能阻礙明年清查田畝的官員士紳整掉,或者揉搓一番,讓他們不敢在朝廷做正事時,蹦出來拖後腿。

“陛下著意讓誰去辦?”

閣臣既然接受了今年直隸的分田,山東那邊肯定也不會多講。

何況分田於民不過一年,夏秋之收就比起往年還要多處不少,已然將崇禎朝的新風從朝堂引去民間。

李標他們對此,心裡只有高興。

“讓李精白去!”

“由王來聘去持刀!”朱由檢說道。

李精白這老傢伙雖風骨不足,但早就已經被皇帝欽定為“掀開衍聖公罪行”的第一人。

如今孔胤植授首,李精白會受到朝廷表彰,然後被朝廷和民間輿情裹挾著,往下面的路走去。

一旦這傢伙硬著頭皮去辦,那以其能力,其實還是足以撐起山東那副攤子的。

李精白已經上了皇帝的車,“害死”了山東利益團體中核心的衍聖公,本就招了許多人恨。

要再不抱緊天子大腿,趁機清洗一下對他不滿的那些傢伙,那山東對他的彈章就要如雪花湧來,指不定還要被響馬扣門——

據王來聘在清掃山東響馬時發現的痕跡,錦衣衛追查下去,得知山東很多響馬,和當地士紳存在不小聯絡。

甚至會有人特意養上一些山匪,讓他們去襲擊殺害自己的政敵。

李精白要不趕緊一點,只怕就要跟著孔胤植前後腳走了。

幸好,

他還有個得力懂事的兒子,

希望李栩能扶著他爹一點,別讓他爹在這條路上崴了腳。

“若山東得安,那登萊那邊沒有後路之憂,自可揮師,再復遼南!”畢自嚴等人也高興道。

登萊水師本就有些基礎,不像遼東軍鎮那般被敗壞到了骨子裡。

而年初袁可立復任,又受到了遠比前朝的支援力度,人手糧草裝備,無不滿足,再加上有數千從疍戶中抽調出來的精壯,整體上調整了將近一年,已經恢復了戰力。

而毛文龍那邊,因為失去了朝鮮支撐,對陸地的需求也極為渴盼,不斷公文催促,想要登萊水師迅速開動,幫自己把遼南打回來。

不然天天縮在皮島這麼大的地方,屁股後面就是已經投降了韃虜的朝鮮,他心中十分惶恐。

朱由檢點點頭,“不錯,養了一年,關寧那邊不好動,但登萊水師還是可以施展下身手的。”

韃虜擅長陸戰,其齊射弓馬和戰鬥意志,都比糜爛多年的邊關軍鎮要強大。

其人數雖然不多,但相應而言,也更加靈活。

朝廷要鎮守九邊,駐紮長城,既要防蒙古,也要防韃虜,處處不可鬆懈,故而一時整頓,成效不是太過明顯。

薊鎮一時凸起顯眼,還能收攏來束不的他們,主要在於勇衛營。

而勇衛營又不可能一直駐紮在那邊,朱由檢年底便要將之召回,幫自己坐鎮京城,好倚仗其勢,制定下來年政策,讓那些大臣們不敢多舌。

所以目前的局勢,遼東那邊,仍舊是以韃虜來攻,朝廷防守為主。

要想派兵出陣,起碼還要等到明年才行。

但登萊那邊,則是寬泛一些。

畢竟登萊拳頭夠硬,而且韃虜也沒有水師防守,面對來自海洋上的進攻,毫無還手之力。

但年底海上寒冷,會有結冰,行船不易。

一旦對遼南有所收復,其民其地,也是要迅速安撫收整的,到時候又是一大筆開支要投進去,朝廷得提前囤好糧食,既充東江,又供遼南。

所以登萊那邊,估計也得等到明年春後才能行動了。

“朕明年初,要巡視登萊。”

為了更好的鼓舞士氣,朱由檢打算在開打之前,去登萊走一圈,同時也是為了明年山東的事。

對於天子看重登萊軍備,看重清田分地,必須要親眼見證其落實才能放心這點,崇禎內閣基本上已經熟悉了。

今年一整年,

天子不就是在幹這些事情?

而等到勇衛營滿員迴歸,誰又能“勸諫”?

天子要去,他們是攔不住的。

但之前天子一直遊走在直隸之地,距離京城並不太遙遠,輕車簡行還算說得過去,可一旦出省去了山東,是不是該安排好相應的儀仗?

“不必了,一切從簡,朕去山東本是為了百姓朝廷,沒必要再浪費太多的錢。”

跟先帝修三大殿時,任用閹黨恨不得把地方財政的皮都刮下來的貪得無厭不同,崇禎天子對錢財並沒有看的太重。

從多次自掏腰包補貼九邊這點看,崇禎天子的確其實把將士當成有血肉、要吃喝的人,而不是朝廷一紙令下,無條件服從且為江山社稷付出性命的紙上數字。

在宮裡面,更是帶頭節衣縮食,把皇家衣食住行上,原本一月幾千兩的開銷壓縮到幾百兩,後放出了大量的宮人,又減少了養這些人的銀子——

唯一不好的,就是天子仍舊延續了過去歷代先帝重用宦官的傳統,雖不允許內監為所欲為,但讓內監出去當什麼訓導,實在是駭人聽聞,實際上還擴散了宦官們的影響力,這讓很多官員不由擔心,來日再出現個閹黨,豈不是要比九千歲魏忠賢還要可怕?

不過眼下,

只要朝廷運轉的比之前順利,皇帝表現的比之前正經,臣子也沒辦法挑剔太多。

畢竟前面的皇帝已經讓有心國事,致力輔佐天子中興大明的臣子們心力交瘁了。

在解決了“勞民傷財”這件事後,畢自嚴等大臣就安靜了。

李標也沒有多加勸阻,只是希望天子能在安定周邊後,不要再這麼親力親為。

少年氣壯,可以多思多動,可一旦過量,亦會有害。

如今朱由檢肩負了許多人的期盼,宮中后妃還沒有傳出懷有龍種的訊息,若是身體受了損傷,又該如何安定社稷?

天子執要,自然可令四方效力,實在沒必要這麼辛苦自己。

但天子自己堅持,之前朝堂陷於黨爭,也沒有太多人做正事,李標無可奈何,可等到直隸山東一定,天下一角已成氣候,朱由檢可不能再這麼搞了。

對此,錢龍錫還極力附和。

他雖然諸事不粘手,力求做在“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讓其能在內閣盡情摸魚,但天子擺出的架勢,總讓錢龍錫看著心驚膽顫,生怕哪天天子突然帶兵圍了自己老家。

聖人能垂拱最好,反正千萬別對著自己擼袖子。

朱由檢點了點頭,接受了李標的建議。

不過既然都這麼說了,朱由檢自然要趁著還有時間,多做些事,多去些地方。

“朕打算年底還去趟薊鎮,既親自接回勇衛營,也要接見下薊鎮關外諸蒙古部落。”

此話一出,情況便不同於之前所提的去登萊。

薊鎮雖然比起登萊,要接近京城,且一路過去,並無太多山川河流阻礙,更加方便。

可到底是接近邊關,是戰爭之地。

登萊雖也有戰情,可到底隔著茫茫大海,有水師拱衛,袁可立坐鎮,即便要打,也是他們乘船出海打別人。

薊鎮卻只能防守。

故薊鎮那邊更加危險,更不用說“接見蒙古”了。

一向只有天朝上國的皇帝端坐京城,坐等萬國來朝的,哪有跑去別人門口“拜訪”的?

錢龍錫眨了眨眼,也反對了兩句。

因為他突然想起來還有“遼餉”的問題爛在手上。

天子親自去薊鎮那邊,必然是要和當地將官接觸一二的。

遼地將門還有抵抗之用,所以翻出來爛賬,他們還有保命的底牌,戴罪立功的機會。

但文官可不同了。

歷代王朝之所以安心放任文官坐大,不就是因為文官容易助其治理,又脖子軟,比武將好殺嗎?

遼餉一年那麼多,經過文官的手裡,可被摸下來過不少油水!

但朱由檢只道,“朕意已決,不必再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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