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馬世龍(1 / 1)
錦衣衛那邊早就傳來訊息,說韃虜要會盟蒙古,西邊數百人的隊伍已經到達。
朱由檢要不把架子擺出來,怎麼跟韃虜打擂臺搶小弟?
薊北的蒙古諸部,除了束不的這個本部靠近長城,還想要恢復“朵顏衛”榮光的,翻不出浪花外,其實今年受開市而得以和大明聯絡起來的其他部落,仍舊保持著牆頭草的作風。
朱由檢也不指望只用一兩頓飽飯,就能把野狼喂熟。
哪怕大明看上去餘威仍在,蒙古諸部迫於老天爺的冷臉而投向明朝,也不過是些隨時可能背叛主人的劣犬罷了。
可大明眼下正需要這些劣犬去幫忙撕咬獵物,所以給它們吃肉的同時,給它們緊一緊繩索,也是應該的。
“年底的時候,薊鎮整軍也有半年,當成些氣候。”
“朕打算搞一場檢閱,也算給朝廷臉上增些光彩。”
自打萬曆以來,大明九邊堪稱“灰頭土臉”,連關外蒙古都無法駕馭一二,只能放任察哈爾這頭既戳又貪的惡狼私自發展,然後還讓察哈爾轉過頭咬了朝廷一口。
王象乾接了安撫宣大外面的察哈爾之任務,至今已過數月,才有所轉回,正在路上。
考慮到王象乾之老邁,程序較緩,但其奏報,已經呈遞了上來,直送到了暖閣議軍之處。
察哈爾的林丹汗才遷移至宣大外面不久,一邊要打壓原本存於此間的土默特和喀爾喀等部,一邊還要適應新的環境,正是需要錢糧的時候。
所以林丹汗直接張口,要把原本屬於土默特等部的宣大馬市撫賞拿到自己手裡。
明朝這邊自然不願意。
把錢給了察哈爾,那土默特等部必然要跟著大明離心,而且草原正值天災頻頻之時,都要努力積攢錢糧度過寒冬。
屆時土默特它們無錢無糧,察哈爾又適應完了環境,拿著朝廷的錢把自個兒養的膘肥體壯,豈不是要在宣大這邊,一家獨大了?
林丹汗的性格太過驕橫剛愎,朱由檢和王象乾都信不過他。
一旦其獨大,必然要對朝廷索要更多。
所以王象乾去了宣大後,力求先安撫住林丹汗,讓他別在朝廷沒有準備時就突擊宣大,然後就私下聯絡土默特等部,允許他們更多的開市優惠,若能頂住察哈爾,一顯實力,那馬市改為常市,增加些撫賞,依薊鎮那邊的例子,也不是難題。
與此同時,還要求宣大總兵加強防衛。
朝廷是不指望他們能反擊的,但起碼要在受到攻擊是攔住,把傷害減小到朝廷能承受,不至於令天子震怒的地步。
後續還按照天子的安排,讓土默特等部用牛羊馬匹交換了一批對此時的朝廷而言,相對落後難用的火器,讓他們拿著去跟察哈爾打。
等到一切安排穩妥,王象乾這才拖著老朽殘軀,去跟獅子大開口的林丹汗討價還價。
林丹汗自認兵壯,常以“四十萬控弦之士”威脅,要求明朝把撫賞翻倍。
可之前其在薊鎮關外,向朝廷索要的撫賞,已經有了八萬多,而且這還是其許諾了會幫助朝廷打擊韃虜,才得手的。
如今察哈爾被韃虜逼得西遷,怎麼還好意思要求翻倍。
王象乾死活不肯鬆口。
林丹汗惱羞成怒,想要動兵扣關大同,但後方及時傳來土默特和喀爾喀等部落聯手偷襲了自己的訊息,王象乾也明確表示,宣大二地已經增兵增武器,加強了防禦,強攻不僅攻不下,大明這邊也絕不會再對侵擾邊疆的惡賊大加撫賞。
林丹汗一時左右難支,最後在王象乾的三寸不爛之舌下,以“每年十萬撫賞”結束了這次爭議。
林丹汗覺得這結果還行。
雖然他覺得動兵可以威脅明朝給更多的錢,可一旦驅使起人來,也是要消耗資源的。
如果明朝一分錢都不肯給,那就算林丹汗不動,他那些缺衣少食的手下也得催著他動。
如今明朝願意給錢,只是糾結錢數大小而已,手下們反而不想讓林丹汗衝動的圍攻宣大之地了。
能坐著拿錢,為什麼還要辛苦?
何況頂著土默特等部的襲擾去強攻宣大,結果要贏了還好,沒啃下來只會拖累自家。
何況十萬比八萬還要多出一些,全是給察哈爾的。
等察哈爾站穩了腳跟,還能把土默特等部的撫賞搶過來,到時候明朝不想給也得給,又是一筆新增款項。
明朝那邊,王象乾也是大鬆口氣。
雖說十萬的撫賞銀,對窮慣了的蒙古人來說,是一筆鉅款,但身為明朝官員,王象乾可清楚,如今天子都在給九邊慢慢補發糧餉了,這十萬只算一個小數目而已。
用十萬兩買一年的時間,讓朝廷有更多的機會去調整九邊兵備,到時候察哈爾吃了多少,總會吐出來的。
不過為了不讓林丹汗覺得朝廷“仍有餘地”,更加得寸進尺,王象乾必須要表現出一副斤斤計較的模樣出來。
而王象乾在宣大那邊的動靜,雖然詳細情報都要直送暖閣那邊,但內閣也能聽聞一二。
畢竟國家大事,朱由檢還是會和朝中老臣通通氣的。
對增強兵備一事,他們沒什麼話說。
“至於監國……可以請周王入京。”
眼看閣臣們沉吟起宣大那邊的事,朱由檢乾脆直接拍板,連監國都給自己安排好了。
之前他便動了意思,想去邊關,但被劉若宰含蓄的懟了回來。
當時朱由檢也不覺得實在必須,便聽勸的沒有采取行動,但心中終究懷抱著自己得親自去邊關看一眼的想法。
於是他便讓錦衣衛暗中蒐集起了各地藩王的評價,以及當代藩王之舉動。
最後找來找去,被揪到小辮子,受到朝廷責罰的藩王不少,行事正端名聲較少的則罕見。
好在大明朝封藩眾多,終究是有的。
位於河南開封的周王朱恭枵,朱由檢的遠方堂兄,便是大明宗親中一位難得的、會做好事的王爺。
其人繼位之後,延續了祖輩端正行善的風氣,繼續在城內為民施藥,而且還常常訓誡周藩,令周藩宗親不要憑藉皇族身份欺壓百姓,同時還會接濟開封城中的流民和周藩中貧困的宗親族人。
而歷數之前的周王,也常有善舉。
比如朱由檢令人推廣,特別是在陝西那邊處處宣揚的《救荒本草》,便是第一代周定王朱橚所著。
周憲王朱有墩雖無大的成就,但也有仁心,臨死之前請求英宗不要讓他的女人殉葬,可惜聖旨還沒有下達,其葬禮已經搞完了,該殉的都殉了。
周懿王朱子埅更是建立了惠民施藥局,親手組織種植、栽培、收穫、炮製之藥派發各需之地。
周惠王朱同鑣樂善好施、仁慈恭儉,因為開封接近黃河,在黃河決堤氾濫的時候,更是多次帶頭抗洪。
雖然也出過不肖子孫,
但總得來說,
如果大明朝的其他藩王宗親是一堆爛人裡面出幾個好的,周藩就是一群好的裡面出了幾個爛的。
總體水平,要遠遠超出其他的明朝藩王。
而朱由檢因為多次用各種理由向藩王們要求出資助以國用,像用存續的問題要求秦王好好配合陝西賑災;用“為父親光宗盡孝,為太皇太妃鄭氏祈福”這等忠孝來要求福王含淚吐出大量田地;用第一任潞王朱翊鏐的爛事打壓現任潞王朱常淓;用萬曆朝著名的“偽楚王案”和“劫槓案”來強制楚王出錢出地……已經被很多人認為苛待宗室了。
現在把周王擺出來,也好讓朱由檢洗刷下這壞名聲,以示親親之義。
而看著天子把事情都安排好了,臣子們也無話可說。
他們清楚意識到天子對軍事的看重,何況有勇衛營的擁護,以及如今已經整頓數月,看上去有幾分樣子的京營,在京城裡,根本沒有人能阻攔天子行事。
隨後,
朱由檢又去了乾清宮暖閣,召見了馬世龍。
這位曾經的遼東總兵,因為柳河之敗而受到嚴責,其後不久,又因為受到閹黨彈劾而告病回家。
王在晉深恨他的輕敵冒進,而馬世龍遭受柳河之敗後,也常有反思,但由於其本質是軍中青壯派,一心要以武立功,再加上和孫承宗關係好,自然跟一心防守關內的王在晉合不來。
在王在晉得到天子召見,雖然沒有被正式起復官職,但留在京師當了個什麼“御書房行走”,能經常跟皇帝提意見,仍有一定地位後,馬世龍就一直上疏,極力數說王在晉的罪過。
王在晉自然惱怒,然後就跟朱由檢打報告,說柳河之敗,全在於馬世龍當時輕敵冒進,聽信讒言,這才葬送了眾多朝廷勇士。
朱由檢對他們之間的矛盾也深深無奈,卻能有所理解。
柳河之敗,遼東之地的明軍力量損失慘重,影響重大。
但就本質而言,這般的罪名,這般的慘狀,豈能只由一人擔之,由一人致之?
馬世龍的確聽信讒言,的確輕敵冒進,但朱由檢翻閱了當初戰前戰後的記錄,以及讓王在晉本人補充了細節,便知柳河之敗,乃是遼東之軍整體敗壞導致的一個應有之結果。
在整個戰鬥過程中,明軍這邊把能犯的錯誤都犯了——
倉促出擊;聽信傳言而進攻;各軍完全沒有配合,屬實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若是大家湊在一起,那亂拳指不定也能打死老師傅,可偏偏柳河之敗時,那情況就跟主動送人頭似的,一個接一個的來,而非合力擊之。
步兵騎兵已經來到了,船隻還在路上,於是立功心切的將士們就使用了漁船渡河!
小小的漁船把數千人的軍隊一個個的的送過去,大家為了乘船還都縮成一堆,失了警惕,簡直就是個極好的打擊目標!
而韃虜那邊,本就佔據地利,情報通達,且耀州當時本就歸屬於雙方前線,韃虜對其也十分重視。
在聽說明軍要來進攻耀州後,便迅速調動兵力,進行偷襲,“半渡而擊”。
結果自然明瞭。
朱由檢為此感慨萬千,覺得自己對勇衛營和如今的京營,一直強調“服從”和強化其時間觀念,一旦錯過某個要集合訓練的時間點便要嚴懲,還安排了訓導員去軍中,實在是太有必要了。
他身為天子,可以為軍隊提供精良的武器和充足的供給,可要是前方軍隊連話都聽不懂,連打仗匯合這樣的重要操作都做不到,再好的裝備和再充足的糧草,也不過是為敵人做嫁衣罷了。
所以對馬世龍,
朱由檢雖然也覺得其有問題,太過輕信,但在根本上,倒不至於像王在晉那般,對其深痛惡絕。
而馬世龍身為軍中青壯派,如今才三十出頭罷了,吃了柳河之敗後還敢叫著要繼續打,這般的勇氣,倒是讓朱由檢願意見他一面。
如果此人是個只知道亂喊的二愣子,身上本事不及他嘴一半硬,那朱由檢直接安排他回家繼續“養病”。
如果他吸取了教訓,學到了點東西,朱由檢可以給他一個機會。
而馬世龍在等待天子駕臨暖閣之時,也不斷深呼吸,坐立不安,想著自己等會應該說的話。
他承認自己有過慘痛的失敗,犯下過巨大的錯誤,但比起那些一聽到有敵人、要打仗,便一鬨而散,巴不得跑的比任何同伴都快的同僚們,卻更加有膽量。
只是前塵太過沉重,讓馬世龍無法再重新返回官場。
而且還有王在晉!
這老東西肯定會跟天子說自己的壞話,特別是自己在彈劾他各種罪名,膽小怯懦後,還會更加抹黑自己!
馬世龍本來做好了朝廷跟自己“新帳舊帳一起算”,下令抓捕自己的準備,已經為自己預謀好了後路,好隱藏起來讓朝廷抓不到,結果等來等去,沒等到逮捕令,反而等來了天子召見的旨意。
馬世龍踟躕半天,最後一提褲腰帶,沒有推脫,選擇來到京師。
他是寧夏衛人,在稱病回家後,就一直悶在家裡反思自己為軍時的問題,一邊恨別人,一邊怨自己,反而對外界變化不甚敏感。
直到他家裡人跟他說起近來朝廷的政令,馬世龍才察覺到,當今和前朝的不同。
起碼現在這個朝廷,捨得給軍隊發糧餉了。
寧夏衛近來靠著跟榆林衛一塊賣鹽,雖稱不上得了暴利,但也增了些收入,如今吃食上比以往有所改善,過了段難得的好日子。
一時之間,因著日子好過了些,寧夏衛裡面,往日躁動不安、滿城悶氣的氛圍都減輕了些。
畢竟倉稟足而知禮節。
要不是日子難過,賣命都改善不了什麼,人們哪來的那麼重怨氣,哪來那麼多的矛盾?
如今略有放鬆,這怨悶自然跟著一塊散去了些。
透過這一點,讓馬世龍覺得當今天子或許是個好說話的,自己能在他手下復出,洗刷過去的恥辱。
馬世龍今年才三十五歲,兒子最大的連十歲都沒有,他還沒有在戰場上取得光宗耀祖,蔭護子孫的榮耀,怎麼可能甘心坐在家裡等死!
馬世龍心裡想著自己一定要盡力說服天子,給自己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一邊揹著手在暖閣裡走來走去。
這暖閣建的本來就不大,馬世龍長的又高大,不到十步就走到了牆那邊。
空間的狹隘,讓馬世龍變的更加焦慮,額頭都出汗了。
幸好的是,
朱由檢今天只召見了他,沒有像當初那樣讓王在晉和袁崇煥齊聚一堂吵架,在讓馬世龍跟王在晉見面。
不然的話,雙方之間必然要有一個被氣暈過去。
而等到天子到來,馬世龍行禮受賜座後,卻發現自己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