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馬世龍(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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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只打量了他幾下,發現這人身材高大,容貌英俊,坐著的時候有些儒將風采,也難怪王在晉等官員在彈劾他的時候,會罵馬世龍“除了好看,毫無一用”。

“朕讓你寫的關於柳河之敗的反思,寫好了嗎?”

暖閣軍機之處,說話做事都簡單著來,禮儀也簡化成了對天子躬身即可。

於是朱由檢說話也直接,伸手問馬世龍要其對柳河之敗的“心得”。

這是朱由檢要求馬世龍寫的,如果連直面自己失敗都不願意,那此人也沒什麼可用的了。

馬世龍遲疑的把手伸到自己懷裡,拿出來一份白紙黑字。

“請陛下御覽。”

對於自己戰敗的報告,其實馬世龍也有寫過,但大部分都是為自己推脫指責的。

先是怨恨劉伯鏹欺騙自己,

又是怨恨其他部隊沒有及時配合,

還怨恨韃虜為什麼會來的那麼快……

可待在家裡那麼久,馬世龍也不敢真給自己洗腦,說責任全在他人,自己清清白白。

他還沒有墮落膽怯到那個地步,也不敢讓自己墮落膽怯到自欺欺人的地步。

而且天子在責令他寫上這麼一份“檢討書”的同時,還派人送來了些古來戰例,以及天子在和勇衛營在沙盤上排兵佈陣時的記錄——

朱由檢用過不少遼東戰例為模板,給勇衛營將官們“紙上談兵”出測試題,雖然其中也有人輕敵冒進,聽信了讒言,但也有不少人覺得大打之前,必須派遣斥候仔細探查,以及及時和友軍訊息傳遞,力求配合得力,不然就跟人兩條腿跑步似的,一條快一條慢,就要扯著蛋。

馬世龍看完之後,先是猜測是不是天子在暗暗嘲諷自己,連兵書上的舊例都不會看,連一群紙上談兵的都比不上……隨即,卻又滿心羞愧。

正如他自己所想的,

兵書上面多的是這樣的例子,

初出茅廬的小子都知道不能偏聽偏信陌生人的話,

他世襲武職,為官數年,親歷大小陣仗,怎麼練這些都不懂?

於是馬世龍把自己最初的那一份“檢討書”燒掉,連夜重寫了一份。

朱由檢接過馬世龍的檢討書,也不管上面的字寫的有些亂和難看,只仔細看去,看到馬世龍的確有用心反思自己的錯誤,沒有再胡亂推脫責任罪責後,便點點頭,把白紙黑字放在一邊。

“柳河之敗,於遼東影響甚重,但朝廷終究還有些基礎在,所以仍留下了些元氣……先帝沒有過多追究你的罪責,還讓你戴罪立功,朕便不跟你提什麼舊帳了。”

馬世龍當即大喜,更加不知道說什麼話好,直接跪下叩謝天子,“罪臣謝陛下洪恩雅量!”

“臣……”

“先不要高興的太早了,”朱由檢打斷了馬世龍的話,讓他起身,“朕只是說尊崇先帝當年之令,不跟你多計較,但重新起復你去遼東,卻是不行。”

“你在遼東有敗紀,也在遼東有怨仇,去了那裡,牽絆較多。”

馬世龍是軍中精壯派,從寧夏跑到遼東,就是為了立功的。

所以他能為了立功而聽信別人的謊話,也能因為求功心切,跟遼東那些一門心思“養寇自重”來摟錢的將門起衝突。

先帝在的時候,馬世龍就上疏,“關門兵馬數多,疑端易起。仰懇差科道閱查,以明虛實,以服群心。”

明面上只說說遼東那邊兵馬太多大家不好管理,實際上就是在暗暗抱怨,這群人沒幾個真心打擊敵人的,大多是養著一堆人馬吃朝廷每年撥來的鉅額糧餉,所以想要天子派人過來清理一邊。

不過馬世龍自己做的也差不多。

覺得遼東那群將官靠不住後,他就大力援引跟自己有關的將士,多次向督師孫承宗進言,給自己這邊的人討要好處。

朱由檢誰都不喜歡。

但遼東將門那邊,實在是個“歷史遺留問題”,還需要用後人的智慧去解決。

而這個後人,自然得是朱由檢這位天子。

否則,不管誰去辦,都難以號令那些打韃虜一無是處,但對內卻極為驕橫的驕兵悍將。

他打算年底過去的時候,好好的對遼東整頓一下。

“你覺得蒙古人如何?”朱由檢忽然問道。

馬世龍愣了一下,然後挺胸說道,“臣對上韃虜,雖然沒贏,但說膽子,還是敢於主動出擊的。”

“對韃虜尚且如此,何況蒙古?”

而且馬世龍世代寧夏人,寧夏又是直面蒙古的邊鎮之一,對蒙古人的特點都非常清楚。

蒙古窮困至極,唯一些大部落,有在草原上度過寒冬的實力,其他小部落,既不敢冒犯明朝,又沒辦法取得足夠的物資過冬,所以每到開市的時候,都穿著跟野人似的,用牧養的牛羊,以及身上穿爛了的皮襖和明人換取各種物資以為儲備。

而蒙古人看上去地盤大,實際上很多地方,都是荒無人煙之處,諸部落分散在草原上,就跟在地圖上撒了把米似的,零零散散,少有大聚居。

林丹汗口口聲聲的“四十萬控弦之士”,實際上他一個獅子大開口也只敢要價十萬兩的,怎麼可能養的起這麼多人?

他自己的本部人馬也就幾萬,剩下的都是依附在他名下的各個部罷了。

察哈爾要威脅朝廷,那些人就成“個個敢戰之士”,察哈爾要威壓草原,那些人就成了林丹汗眼裡拖後腿、毫無作用的累贅,要不是還要他們放牧牛羊馬匹,早就將之扔出去,免得浪費糧食了。

有精貴的物資,拿去給本部的勇士們用就好了嘛!

可惜的是,即便蒙古已經衰落的每年都要靠著邊關開市要飯了,朝廷還是一副死豬模樣,不敢“輕啟邊釁”,等到蒙古餓得吃不上飯,大家齊心協力來扣關了,九邊將領才會勉強動彈一下,防禦一二。

不過以他們那常年鬆弛的態度,防禦也沒能防住什麼。

馬世龍想起自己青年時,邊軍態度還比較支愣,偶爾會去草原上殺一些人,反手劫掠一波蒙古的牛羊,同時報告朝廷給自己請功,假裝是個名將的樣子,再看看眼下,深覺不滿。

這幾年,因著遼東戰亂,很多九邊能打敢打的將軍都被調去了遼東,然後又因為打蒙古這群菜雞久了,加上朝廷排程不當,各種文官拖後腿,打韃虜的時候還強調“壓制武將”,使得出現了無數糟心事。

九邊不多的精銳由此葬送在遼東,朝廷的國庫也幾乎被遼東掏空,自己更是差點在遼東失去前途……

馬世龍只能暗中嘆息。

現在天子讓自己去跟蒙古打,馬世龍覺得自己也不是不行。

“寧夏衛那裡已經安排了尤世祿……那下個月,你就去大同擔任總兵!”

尤世祿也是當時頗有軍功的將領,朱由檢在要求楊肇基幫忙安撫陝西三邊的時候,考慮到其年老,所以也安排了些年輕人過去幫忙,同時也是培養軍中青壯,避免青黃不接之情況。

尤世祿是榆林衛人,對陝西周邊情況十分了解,故而直接接任寧夏,也是得當。

一定程度上,令人異地為官,也是一種制衡手段。

至於大同那邊,朱由檢對總兵渠家禎十分不滿。

薊鎮和宣大,一東一西護衛京師。

雖然以輕重緩急而論,朱由檢著重強化薊鎮那邊,物資充足也先往著那邊運送,但可絕不代表忽略了宣大。

畢竟以韃虜之騎兵,打不開薊鎮的路子,跑路去宣大也是可以威逼京城的,頂多是在扣關之前,要跟林丹汗打一架罷了。

可林丹汗終究是打不過韃虜,不然何至於西遷至此?

朱由檢自然不可能對察哈爾抱有過多的期待。

他同樣在拖時間罷了——

趕在外敵侵犯之前,把京師北部的諸多重鎮邊關加強防備,提高點戰鬥力,來日即便有敵人扣關,他又有何懼之?

所以對宣大之地,朱由檢也算二等重視,過了遼東,便是那邊了。

結果時至今日,大同那邊的總兵還在那裡拖拖拉拉的,甚至朱由檢嚴厲要求其清點實際兵員數量,二次上報的資料中,也摻雜了許多水分。

跟以前一比,不過一桶水變成了半桶水。

而且王象乾之前傳信宣大,令其加強城牆防禦,組織人手,做好跟察哈爾的談判一旦陷入不利局面,就有烽火的準備。

結果渠家禎表面極為配合,實際上卻不甚用心。

王象乾轉頭一查,發現城牆上原本有的缺口仍舊存在,士卒手裡生鏽的刀槍也沒有被換掉。

於是,王象乾極為惱怒,彈劾了渠家禎。

朱由檢直接令東廠內官以及主張增儲軍糧,教練士兵修好邊牆,講求武備的新任戶科給事中瞿式耜過去,把每次物資運送而得的簽字收據一一對應,然後把簽字的人傳喚過來,挨個的查,挨個的抓捕,然後迅速著手,把原本還修整的地方,進行修繕整頓。

本就是極有可能爆發戰事之地,這傢伙竟然還敢剋扣物資!

難怪大同那邊的軍事整備質量遲遲沒有完成!

大同總兵必須換個人了!

宣府那邊,總兵黑雲龍卻是表現實在,朱由檢在下旨奪了渠家禎的官職後,便表彰了黑雲龍一頓,並賞賜了些財物過去。

當今之時,能用心做事的官員,都值得被表揚和受賞賜。

“你去了大同,最先要做的,就是操練士卒,把他們的戰力練出來。”

朱由檢目光灼灼的對馬世龍說道,“朕在宮裡節衣縮食,還不顧天下人的責罵,抄家了臣子、勳貴,向宗親索要錢財……不是為了把錢弄過來,給某些人填口袋的!”

“九邊被朝廷虧待了這麼多年,朕想要彌補他們,也希望能中興大明,再復二祖時的武功,可要是地方的將領官員跟不上朕的步子,那就是在拖累朝廷,拖累朕這個天子!”

說到這裡,朱由檢語氣一轉,透出幾分殺意,“朕不會放過這些人!”

馬世龍脖子一緊,信誓旦旦道,“臣必為陛下,為朝廷鞠躬盡瘁!”

“若臣有不法之舉,但使臣折壽、不得好死!”

朱由檢搖了搖頭,“這種話有什麼好說的?且看你做的怎麼樣吧!”

“走,跟朕去勇衛營看看,跟著勇衛營的將官推演下沙盤,別到時候又犯一些低階錯誤!”

朱由檢袖子一揮,起身帶著馬世龍走出暖閣,又讓王承恩去後妃那邊傳話,就說這幾天自己又要去勇衛營那邊住了,不用給自己備飯。

而等到勇衛營那邊,馬世龍便忍不住在心裡嘖嘖稱奇,覺得不愧是京城裡的天子親軍,住的營地裝飾都跟自己的不一樣。

大多的軍營軍鎮,環境色彩基本是灰撲撲的,特別是九邊之地,多少水缺糧,也沒誰會浪費精力,去打掃周邊。

但京城的勇衛營駐地,地面明顯是被修繕過得,踏上去平平整整,沒什麼泥水灰土沾鞋。

而寬闊的營地,則是被分成了很多塊地方。

朱由檢換上了箭袖短袍,以東道主的姿態,對馬世龍介紹著哪裡是食堂,哪裡是宿舍,哪裡又是澡堂子……

除了這些日常生活的建築外,朱由檢還帶著馬世龍帶來了一個巨大的聯排房屋內,裡面空曠的很,地上鋪設了些軟墊,靠牆那兒立了些各種模樣的杆子。

朱由檢來到了勇衛營,就跟來到了自己家一樣,脫了那身龍袍,也沒了皇帝的架子,頗為自豪的對馬世龍解釋道,“這些墊子和杆子,都是用來訓練將士體能的……當兵打仗,身體不好絕對不行。”

根據遼東那邊傳來的奏報,蒙古人之所以紛紛投靠韃虜,就是因為韃虜能打。

而韃虜主業並非騎射——

女真人在東北久居,特別是努爾哈赤的建州女真部,已經接觸了不少漢人的東西,所以生活上,基本上是半於山林中漁獵,半尋肥沃之地耕種。

不過這十多年來,不僅大明朝天災頻繁,遼東那邊也沒受到老天爺的特殊對待,遼河平原那兒因為過於寒冷,已經無法讓農業技術不是很先進的韃虜耕種了,若是換上經驗豐富的漢人,可能還有能力種出來一年一收的糧食。

所以當初努爾哈赤受到登萊水師侵擾,宣佈放棄遼南之地時,並沒有太過糾結。

而以韃虜這般的條件,卻能做到騎射弓馬強過蒙古,數百人在草原上馳騁數天而不掉隊,不喊痛,跨過茫茫草原,跑過去打擊已經西遷的察哈爾……

拋開敵我立場,朱由檢是肯定他們的能力的。

對勇衛營,他自然也拿出了這樣的目標,要求勇衛營的將士做到。

而除了增強士兵的體能訓練外,朱由檢還保留了夜校的規矩,要求將官每天晚上都要晚睡一個時辰,用於學習兵書兵法,推演軍陣,過段時間就寫個學習心得出來。

馬世龍由此大開眼界。

然後,他跟著天子,一塊跟勇衛營的將士比劃了兩下,發現自己自詡強壯,但力氣還抗不過別人。

而天子體格看上去雖然瘦了點,但力氣和騎射,都遠超常人,連著跟勇衛營的將士們角抵(相撲)了好幾個,都是居於上風,末了還只是有些紅臉,看上去仍有餘力。

馬世龍透過那些人臉上的青筋和熱氣,看得出他們完全沒有因為朱由檢天子的身份而放水,是真咬牙切齒的在用力。

看來陛下要是能上戰場,肯定也能當一員猛將啊!

馬世龍不由在心裡想到。

可惜天子之軀何其貴重,在聽說皇帝跟人角抵的時候,就有很多文臣表示關切阻止,更別說真去見血的戰場上了。

等到跟勇衛營一塊比了比“紙上談兵”的本事後,馬世龍更是坐不住。

“陛下,要不你給我派幾個人過去吧!”

“這些人已經訓練的足夠好了,就該在戰場上試試鋒芒,不然刀子打磨的再好,不拿去殺人切肉,也是沒用的!”

跟天子在勇衛營裡轉了一圈,甚至見過了天子披衣肉袒的模樣,馬世龍說話語氣也不再過於謹慎小心了。

他看得出來,勇衛營這邊對天子也沒有時刻講究上下禮節,卻更得天子喜愛,天子也更受士卒擁戴。

朱由檢把馬世龍帶來這裡來,也確有此意。

他派張勇他們去了薊鎮,宣大那邊自然也得雨露均霑。

但京城之中,他信不過那些官員勳貴,必須要留下直屬於自己的衛隊,才能夠安心。

所以這次,朱由檢不能跟上次那樣,直接大手筆的派千人出去。

不然,京城中的文官們可不會像現在這麼乖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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