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手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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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家洗白的第一步,就是把自己搶劫的勾當,換成強買強賣的“護鏢保送”服務,強迫海商給自己繳納保護費,然後護送他們去其他地區。

所以只要船多了,鄭家的生意也會跟著多。

“不過考慮到海上賊寇不少,所以朝廷也有所顧慮,可水師如今不夠用,主要還是要去打擊倭寇和韃虜……”

袁可立等鄭芝龍高興完了,畫風一轉,又說道,“所以天子打算公開向民間招標,組建個什麼海上安保。”

“要是得了這個海上安保的文憑,可以光明正大的做生意,某條海線的船都得給相應的船隊付安保費用,一年內也不用給朝廷交稅。”

“這可是賢侄的老本行啊!”

鄭芝龍聽了,沉吟起來。

他懂了朝廷的說法,無非是跟前面蒙元搞的包稅制差不多,自己沒精力去管,那就把事情承包出去給外人。

而只要得到了這個安保的文憑,那麼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向海商索要保護費用,不用擔心哪天引來朝廷水師圍剿。

來的錢正當,

有朝廷背書,覆蓋的範圍,能吸引來的生意物件也多,重點是船上也能掛上朝廷的旗幟,讓其他海盜不敢輕易靠近——

畢竟民間武裝再怎麼厲害,也是抵擋不住官方暴力的。

上次鄭芝龍過來的時候,就看到登州這邊船隊威武,時隔幾個月再來,就發現登州這邊再次變樣。

人數更多,新增加了不少船隻,有些大船上還增加了火炮,裝備精良,遠遠超過在海上面飄蕩,沒有穩定強大陸上基地的海盜們。

鄭芝龍當初就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才決心洗白,投靠朝廷的。

要這麼搞的話,

做的事和他之前的,確實差不多,但也更加輕鬆穩妥了。

唯一的問題,就是這個招標不知道要多少錢。

袁可立看出了他的想法,安撫道,“你放心,這個制度才下來,民間能參與招標的有多少家?”

“而且招標,也是要稽覈其材質的,哪裡能讓人空口白話,就拿走朝廷憑證?”

“如此一來,以賢侄的實力,還擔心比不過別人?”

“這是新東西,朝廷不會要價太多……畢竟天子要做的是長久買賣,不是要殺雞取卵,只圖一時快活。”

“而且賢侄不還有個官職在身嗎?”

條件一達成,朝廷許諾的東西立馬送上。

在糧食運送到登州的那一刻,鄭芝龍就可以自稱自己為“福建都督同知”了。

有官職,

有背景,

有內幕訊息,

還擔心什麼?

鄭芝龍這才煥然大悟,朝著袁可立拱了拱手道,“多謝老大人指點。”

袁可立笑而不語,只讓他且去配合下糧食的放送清點,到時候朝廷這邊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至於李精白,則是在看著糧食一袋又一袋的運下來後,再次小步走到袁可立身邊,對其說道,“袁大人,陛下的吩咐,還請您援助我一二啊!”

他神色有著諂媚,明明身為山東巡撫,大權在握,卻還是對著袁可立微微彎腰,語氣哀求。

原因無他,

不還是天下殺了衍聖公之後,宣佈要他主持山東清丈的事嘛!

要不是有錦衣親自上門威脅,李精白是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去攻擊衍聖公的。

雖然在上疏的時候,李精白已經有了最壞的打算,可當孔胤植人頭落地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心中一跳,起身摸著自己頭上的烏紗轉圈圈。

天子如此強勢的砍了衍聖公腦袋,又因著之前在京城的鋪墊,讓很多人不敢對著天子鬧,不敢在京師傳播某些言論,引發百姓唾棄,但他們對著李精白一個名聲不好的前閹黨,下手可就利索多了。

山東這邊還是孔家人的基本盤,不知道培植了多少人脈關係,當初李精白才把彈劾衍聖公的奏疏送上去,轉手便有人彈劾起了他這個巡撫。

要不是有內檔司這個機構,能讓朱由檢在處置官員上“自由心證”,李精白都不知道要被彈章彈成什麼樣了。

而在孔胤植被枷鎖帶走,關押入獄的訊息傳來,更有一些士人怒氣衝衝的圍了李精白的道臺衙門,怒斥李精白是當朝“大奸臣”。

其子李栩聽不下去,出去還跟幾個罵的難聽計程車子起了衝突,差點把事情再次鬧大,最後還是李精白命人把公子拖了回去,這才不至於讓有些武功在身的兒子把人打死。

李栩對此憤憤不平。

雖然他也不喜歡親爹這個窩囊勁,但那也只是李精白為官之道有問題,在持家方面,李精白這個父親沒有虧待過家裡人,所以李栩還是認可孝道的,也願意因為親爹被人罵出去揮出憤怒的拳頭。

但李精白只是告訴他,“這件事,要是你打死了人,為父才是真無藥可救了。”

“現在只要拖著,京城那邊來了訊息,為父就有再搏一搏的機會……現在他們要罵就罵吧!”

李精白又不是沒有被人罵過。

當年他給魏忠賢送“祥瑞”,名聲都落到糞坑裡去了,不還是忍了?

臉皮夠厚,又不怕罵!

口角而已,

可一旦真見了血,李精白為了李栩“殺人”,也得遭罪。

天子那兒……

應該不是把人用完了就扔的薄涼性情,會撈一撈自己的。

為官多年,李精白對付這些嘴上爭鋒的經驗還是有的。

但李栩還是為此很不高興,隨即聯絡上了自己在外“行俠仗義”時結識的一些民間友人,用自己的私房錢去請他們為自己父親正名,把孔家做過的事宣傳出去。

山東的確是孔家的大本營,

可山東百姓也是受孔家荼毒最深的,

李栩相信,

百姓自然會看清楚,哪一方才是真好人。

只是他們不像那些專門動嘴皮子的文人會說話,嗓門大而已。

而李栩的朋友也的確講義氣,把他囑託的事都傳了出去。

這還導致後面被派來敢宣傳的福興書齋都愣了下,心想是哪位同行先出手,搶了自己的功勞。

等到孔胤植授首,附帶天子在殿上親審,給孔胤植的定性的訊息傳來時,那些圍著道臺衙門計程車人紛紛漲紅了臉,邊上還有些一群被福興書齋僱傭而來,專門跟他們打擂臺的民間吵架好手。

事實擺在面前,

吵架又吵不過,

這群人最終無奈退去。

李精白才鬆了口氣,結果就接到了天子後續的命令,人都快接不上來下一口氣,憋過去了。

這下,

可真是壓著他的頭,要他得罪整個山東計程車紳了。

可李精白的確上了船,沒辦法下去,只能想辦法來到登萊這邊,尋求袁可立幫助。

按照他的意思,是希望能夠把清丈這件事,委託給袁可立手下的兵來做。

起碼要他派幾個人去盯著,以免底下人做手腳。

至於登州軍鎮干涉地方政務這件事……

李精白覺得袁可立受天子尊崇,天子當初在直隸分田,也多以勇衛營總之,想來是可以理解的。

只要朝天子打個報告,知會一聲便好。

而李精白這麼做,也並非膽小過頭,必須要請一隊保鏢才敢動手,而是的確謹慎。

清丈天下田畝這件事,其實早在萬曆朝張居正執政之時,便做過了。

當時李精白雖未為官,但也是目睹了一些類似事件,知道私底下對付朝廷清田有何種手段的。

直接抵抗,

那是最下層的做法,

朝廷之令,何其威嚴,哪裡容得下一個地主反對?

官府一聲令下,就能把人拿下了,也沒人敢說什麼。

畢竟“抵抗朝廷”這個罪名,明晃晃的擺著呢。

賄賂當地官員,讓他鬆鬆手放自己一馬,這是中等做法。

因為不管成與不成,自己總得虧點,到時候對著官老爺低聲下氣,進財進寶,還不如配合朝廷清田來的痛快呢!

真正的上等做法,是把自己隱藏在幕後,讓官與民自己去鬥。

朝廷清丈,本質上是為了自己的財政收入,也是為了給百姓一些好處。

起碼抑制了土地兼併,能給百姓鬆一鬆脖子上的繩索,讓他們能在朝廷治理之下,更加溫順,讓江山社稷永固。

而夾在朝廷和百姓之間,擁有大量田產計程車紳們可就受苦了。

士紳絕不能容忍損失自己的利益,去給他人,特別是那些底層的賤民謀好處的事發生!

所以朝廷不是要聯合百姓民眾,擠一擠士紳的油水嗎?

那掌握輿論、人脈網廣大計程車紳,就挑撥離間,讓官民互鬥!

屆時他們抱不成團,如何還能來擠壓自己的錢袋子?

“官府的吏員大多是鄉紳之家出身,而且世代傳承……讓他們去辦,到時候欺上蒙下,煽風點火,我這頭上烏紗,可就要沒了!”

李精白苦著一張老臉,對袁可立哭訴道。

正如他所言,

大明朝的“世襲”無處不在,

戶籍上有,

職務上還有。

而官吏官吏,

是分官分吏的。

官是流官,總會要走。

吏是常吏,一身長袍、一根筆桿,真正的恆久遠,永流傳。

這些人,

才是鄉紳們把持地方的一大助力,本身也是鄉紳的一員。

一個縣令說著是“百里侯”,一地父母,可手段不足夠強行,背景不足夠深厚,被手底下的吏員架空當個蓋印章的,也不過眨眨眼的事。

畢竟一個異地任職的流官,能在一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做出多少事來?

不還是必須要吏員支援的?

所以當朝廷頒佈的政令不符合鄉紳利益,而且當地官員還要推行的時候,鄉紳們就會聯絡上那些跟自家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吏員,讓他們幫點小忙——

不是擺爛對抗朝廷,只聽不做;也不是做假賬,讓鄉紳家裡的連片田地,憑空消失在魚鱗冊上,而是讓負責清丈的吏員們安排好清丈的順序,用一種十分積極,十分配合的方式,去履行朝廷的政令。

他們可以先去衡量小民的田畝,同時做做好事,給他們家的田地多量一點地方出來,擴大點面積。

這要是在劃分地界時,百姓當然高興,畢竟有官府作證,他們能佔更多的地。

可等到朝廷“按畝收稅”的時候,他們可就不高興了。

本來賦稅壓力就重,朝廷每次“變法”,總能給他們找點加稅的新方式,把過去的臨時稅變成固定稅。

現在還多量了田地出來,之後衙門找上門來要收稅,豈不是要他們傾家蕩產了?

久而久之,小民當然不肯吃這個虧。

他們想的不多,就知道要護著自家那一畝三分地,護著碗裡不多的口糧,然後鄉紳們就能安排幾個人居中煽動一下,頓時就能引得群情激憤,讓小民覺得朝廷搞的這個“清丈田畝”,實在是大大的不好!

不能搞!

這肯定又是想著法子,從自己嘴裡扣糧食!

所以,

他們要反對清丈!

到那時候,

再有幾個脾氣暴躁的振臂一呼,百姓們聚眾去衙門口鬧事,抵制清丈,“民變”自然而然,也就有了。

民變一出,

引起這問題的官員豈能穩坐?

必須下臺!

而官員都下臺了,這清丈誰還來幹?

於是,

便不了了之了。

整個過程裡,鬧事的是小民百姓,清丈的是朝廷官吏,隱身的是鄉紳士人。

官吏勤勤懇懇的執行朝廷旨意,沒有出錯。

百姓為了自己僅有的衣食反抗,也沒有問題。

鄉紳什麼事都得沒做,更沾不上髒東西。

只是前面兩個本應該湊在一塊的鬥成狗,而後面一個則是要樂成狗。

要不然,

朝廷的黃冊魚鱗冊,憑什麼久久未能更新?

實在是有些事,明明是為民的好事,最後卻是小民莫名其妙的大聲反對了起來,把事情折騰的辦不下去了。

李精白正是清楚這一點,才不想讓自己哪天被百姓為了府邸,被迫滾蛋了。

而朱由檢那邊,則是因為很早便對大明朝朝政的腐敗程度感覺到了警惕,又懶得浪費時間跟人來回拉扯,乾脆指使自己的親軍和宮裡擅長測算算學的內官去輔助了清丈,盯著底下的官吏一個一個的去做,誤打誤撞,破了鄉紳們百用不厭的法,這才順利有效的將直隸分田之事,推了下去。

“老夫已經給天子上疏了,李大人只要好好的執行旨意,就不會有大問題!”

袁可立也是為官多年的人,還參加過閹黨時期的內閣鬥爭,對李精白的擔憂十分理解。

他知道天子拿衍聖公開刀,做出令天下讀書人震驚的事,是為了登萊更好的建設,讓他後方無憂,哪裡捨得看此事被人破壞?

李精白聽後只是大鬆一口氣,對著袁可立拱了拱手,笑的見牙不見眼。

而在另一邊,

東江鎮的代表也在一旁,眼巴巴的看著那些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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