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天津港(下)(1 / 1)
聽了老船工的話,朱由檢有些失落,但也知道這是自然之理。
朝廷荒廢海事多年,天津港還是個新建的,如何能一夜之間,拔地而起?
朱由檢雖然身為天子,但也不覺得老天爺真會對自己這個“兒子”有什麼優待,顯露什麼神蹟出來。
到底還要靠自己。
他摸了摸船杆,不捨的下了船。
這批船隻組建的匆忙,目的是用於海貿運送的,至於海防,則是暫停放置一側。
能夠打仗,安放火炮的大船,基本上被安排去了登萊水師那邊。
而朱由檢和袁可立也商量過了,遼東之地廣大,山林眾多,一旦遼南收復,那麼朝廷就有機會對遼東部分割槽域進行一定開發,或者聯絡更北邊的野人女真,獲得更多更大的木料,修建更大的船隻。
誰讓宮殿、大船,都是需要巨大木料的呢?
可木材生長,實在耗費時間。
過去歷代王朝修建宮殿,已經把那些參天巨樹砍伐了許多,大明朝多次修建三大殿這等大工程,也用了不少。
如今能用於修建大船的巨樹,天底下已經很少見了。
遼東那邊苦寒人少,沒怎麼開發過,想來還有點殘存。
而靠著遼東的資源壯大朝廷的力量,又能進一步為平定韃虜做貢獻,簡直是兩全其美。
“如果要航行去安南之地的話,這些船能不能用?”
朱由檢落地之後,又召來幾個人,詢問他們的意見。
這幾個是他派人從民間挖來的老船手,跟著海商的船隊奔波過許多地方的,經驗豐富——
最初這些船手還以為是有其他有心於海上富貴的老爺來挖自己,還擺了擺架子,提出了不少要求。
畢竟在海上搏浪,但凡聰明點,都清楚一個經驗豐富的船手對船隊的作用。
在這批老手看來,自己本來在原來老爺手下乾的不錯,現在別人看中了自己的本事來挖人,自然得開更好的價錢出來才行,不然隨便拋棄老東家,這可是壞名聲的!
等到後面一切辦好了,他們收拾包袱跟著出發,才發覺不對勁,知道自己竟然是被朝廷的人招去了後,更是戰戰兢兢,心生後悔,生怕自己當初的“不識好歹”,惹得貴人生氣,把他們拋屍水底。
特別是當對方完全表露身份,說是按照天子之令辦事的時候,有兩個直接嚇暈了過去。
好在天子仁厚,並沒有計較他們的“貪心”,反而把說好的待遇一一落實,並主動允諾了只要事情辦好,還有額外嘉獎,這才讓這幾個船手膽顫心驚的留在了天津港這邊,為朝廷組建船隊效力。
如今得見天子詢問,他們心中仍舊緊張,但到底是習慣了環境,不至於話也不敢說了。
於是幾人道,“安南雖遠,但只要沿著海岸過去,其實也不算太難。”
越靠近海岸,則航行越是穩妥。
安南那兒的路線是老早被人摸熟了的,新建的船做工也好,能扛得住常見的風浪打擊,只要準備得當,不成問題。
“就是海盜有點多,那些傢伙兇狠起來,可是什麼都不管的。”
朱由檢只輕輕笑道,“沒關係,到時候抽幾艘大船護航……朝廷會安排好的,只要大傢伙能把糧食從南邊運過來。”
不止是安南那邊,
經過近一年的摸索,兩廣地區的糧食產量也不錯,越往南邊去,水熱越充足的地方,糧食就越容易生長。
只要海運航線穩妥,南糧北運,朱由檢也不用時時擔心吃飯的問題了。
“船塢這邊還有什麼缺的?”
朱由檢在檢閱了一番港口海船和水手培訓後,又關心起了其他方面。
他把眾人零零散散提出的,關於改善港口環境、居住條件等等小問題一一記下,然後就著人去迅速安排。
天津港的開發,是事關社稷的一件大事,朱由檢處置相關事務時,不會吝嗇。
而等繞著初具規模的港口轉了幾圈,朱由檢沒有宣佈直接回程,反而繼續留在了這邊。
他要跟負責天津港船隻建造的幾個老船工好好聊聊,探討一下關於建船的問題。
對朱由檢來說,事關人吃飯這種天大的事,自然是能做的越快越好,天地之間的流水迴圈非人力可以控制,但調整一下船型結構,讓它們能跑的更快,用是可以的。
但之前整個天津港的人力物力,都投入到了港口建造上,不然的話,如何能使得毫無基礎的天津港成就如今模樣?
為了能儘快達成港口建設和組建船隊的目標,大家都是按照過去的規矩來辦的,畢竟有豐富的經驗,做起來的速度自然不用說。
如此一來,也是沒多大精力去研發新型船隻了。
朱由檢這次巡視天津港,給港口上的眾人其實帶來了不小的壓力。
畢竟天子就在身邊,還親自到處摸索探看,哪怕天子本人沒什麼架子,可身為平民小吏的工作人員,卻是不敢忽略龍氣浩蕩的。
朱由檢見他們被自己打擾了,可他一時半會也實在不想走——
海邊對朱由檢這位天子來說,也是極為少見的,忍不住流連一二,而且袁可立來信,登萊那邊的糧食即將到達,成為天津港接收的第一批貨物。
如此大事,朱由檢當然想親眼見證。
於是他乾脆叫了幾個老船工來,向他們諮詢海上事物,以及造船的技巧。
朱由檢是沒有效仿先帝之意的,每天光是處理國家種種事物,就足夠讓他忙的腳不沾地,無法像先帝那樣,心目旁鶩的研究一個愛好。
所以哪怕朱由檢也跟著徐光啟、宋應星他們學習算數和格物之術,還得到了對方的誇讚,但也沒有太過深入。
當皇帝還是要做好皇帝之責任的。
但朱由檢也在和許多工匠交流中,確認了自己在匠造格物上著實有天賦——
想來是落水失憶之前的殘留,或者是列祖列宗垂青於他,朱由檢每每和工匠討論如何改進某些工藝,攻克某項難題時,總能提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茅塞頓開之建議。
像畢懋康之前提出的“自生火銃”,因著還只落實在紙面上,變成實物時還有頗有困難,在朱由檢的輔助之下,竟然迅速上手,研製成功了!
宋應星那邊也是如此。
他本以為自己從小喜歡觀察周邊事物,同匠戶工人探討手藝,當時博學多才,少有未曾知者,但跟天子議論,又常常為天子不經意之語所動。
他們也常對著天子感慨其天賦,覺得若是天子為學者,專精此事,想來能做出不少成就。
不過這些話,宋應星和畢懋康他們也只是在困擾許久的問題乍然而解時,激動說出來的,不可能真心這麼認為。
畢竟奇技淫巧,本是為士人所鄙夷之事,先帝喜歡木工,已經被人說了不知道多少閒話。
而且天子最重要的是江山社稷,可千萬不能去“捨本逐末”。
朱由檢對他們的“失言”,也不覺得惱怒,只是哈哈一笑,以做略過,但心中對自己在這方面上的稟賦,已然有所瞭解。
在親自登上海船,乃至於令人放帆遊行一段距離後,朱由檢心中忽然一動,覺得有種船型應當可以做的更好更快。
但他到底沒有真正造船的經驗,這念頭也是忽然浮現,正如他同許多工匠交流時的那樣——
不知道從何而來,
但還真能用!
“……若使船首中空,設為內凹,把幹舷縮小一點,長寬相比修改……能否增進其剪狼效果?”
朱由檢一拍腦袋,也不管自己這靈感到底是哪裡來的了,反正把該說的先說了。
其他老船工搓搓手,拿不準主意。
他們可沒見過天子口裡這類的船,哪裡知道能不能“剪浪”?
但到底是天子說出來的話,要反駁了,是不是得罪皇帝,要進監牢了?
朱由檢見他們難辦,也只是習慣了。
當初他和其他工匠討論火銃製造時,就遇到了多次類似場景。
“咱們就事論事,也不用多想,先做個小模型出來,由小見大,就知道這主意如何了!”
朱由檢直接令人取來圖紙,趁著腦中那靈感為消退,用炭筆在圖紙上一揮而就,勾勒出簡單的船隻結構。
有了圖案,比起單純的口述,倒讓人更加容易瞭解了。
有個做了一輩子船工的老匠戶拿著圖紙一琢磨,竟然還真察覺出了點滋味來——
他原本還對天子這外行有些暗暗的不在意,只是礙於身份附和而已,有種從業數十年老匠造的驕傲在心底,如今卻是不由感慨,覺得比起努力,這天賦更加重要。
“我看能行!”
“是有點子水平的!”
幾個老船工湊在一塊嘀嘀咕咕,然後就高高興興的拿著圖紙去抓手藝靈巧的木匠,讓人幫自己打造小船模型去了。
至於朱由檢,
在繪出圖紙後便收了手,沒有再去摻和。
他這天賦也是時靈時不靈的,
讓天子提出新奇意見,紙上談兵可以,但落實起來,則大大艱難。
所以朱由檢打心底認為,也就帶兵一事,是他真正的能耐。
起碼騎射殺人,他是能夠上手的。
而隨著老手們花了兩天功夫,把船模仔細雕琢出來後,登萊那邊的糧食也成功抵達了天津港。
港口處的眾人都對這次接收糧食,表示出了極大熱情。
要知道,
這天津港可是他們在這裡待了一年,一磚一瓦修建起來的,雖比不上自家房子,也別有一些感情——
當然了,
能有這般感情投入,最主要的原因還在於天子大方,給港口這邊的人都安排好了工錢待遇,並且嚴禁負責港口管理之人倚仗權力而欺壓他人,讓工匠勞力們覺得在這裡做工,比在老家還要舒坦一些。
要是換成被拉去服徭役,
那哪怕是給皇帝修皇陵建宮殿,或者其他什麼奇觀,他們心中也是不樂意,乃至於厭惡痛恨的。
去年修三大殿,但卻被拖欠銀錢的工匠們就是典型的例子,哪怕修成了大明朝最重要的殿堂,也對此深以為恨。
朱由檢見了那些糧食,也難掩興奮。
“好,鄭芝龍這是立了大功啊!”
不僅僅是送來了糧食,重要的是,此舉證明了,從安南購糧以充實內需,是完全可以執行的事。
但轉而,朱由檢又沉思起來。
他要開海運,那麼漕運那邊,也是需要做一定調整的。
雖然很不喜歡那些文官天天在耳邊嗶嗶賴賴,以百萬漕工相威脅,阻攔天津港的建設,可朱由檢卻又知道,人和人的立場不同,說話的方式和目標不同,但歸根到底,事情就在那裡。
李標等大臣同天子對坐,討論歷朝歷代賢明君主以及其開創的太平之世時,便曾對天子說過唐太宗和魏徵之事。
崇禎朝距離唐太宗之時,已經過去了千年,而關於唐宗之“從諫如流”,以及魏徵的種種之事,自然衍生出了許多看法。
對著天子,李標等老臣也不說什麼套話,只是說道,“難道唐宗不知道臣子一再提出意見,是以其邀名嗎?”
“唐太宗馬上打天下,性格並非柔和婦人,曾言要殺魏徵這田舍翁……何以未下其令,戮其身?”
“非是唐宗心善,而是其身為君主,知道自己要把天下治理好,非以一人之心,一人之力可為。”
“臣子諫君主,或因公,或因私,但無論如何,既有此論,則當有此事而已!”
沒有那樣的事,
誰又能憑空捏造話語,來欺瞞天子呢?
唐太宗便是明白這個道理,雖然魏徵說的再難聽,或有藉機樹立自己清名的可能,可最後還是納諫了。
因為天子深居宮中,不可能知道天下之事。
這群文官心裡怎麼想的且不管,可到底是把問題扔出來了。
朱由檢不敢說自己跟唐太宗相比如何,可後者乃千古帝範,要想做好皇帝,向對方學習就行了。
當然了,要說兄友弟恭,朱由檢還是有底氣跟唐宗比一比的。
所以,
雖然很不滿有人拿漕運說事,以圖維護私利,可朱由檢還是忍了下來,並且考慮起了那數量眾多的漕工安置。
他是天下人的君父,
自然要盡力的處處維護,哪怕一碗水難以端平,也不能做那偏心眼的家翁。
何況漕工一旦流離,必然會對地方造成衝擊,即便不像流民那樣極有可能引發暴亂,可放任那麼多的勞力在四處流走,朝廷又怎能安心?
“擴大開海規模後,可以安排一些漕工去港口處做活。”
漕工在運河沿岸,發揮的最大作用,便是拖拉船隻——
大運河在前元之時被大力修繕過,截彎取直且清理河淤,但時隔近三百年,某些河段再次淤積了起來。
而且隨著天氣大變,一些地區降水越發的少,天旱時間越發延長,導致了河段中阻,只能留下細長清淺的一點。
而遇到這樣的情況,就必須要用縴夫來拉動了。
海港開發起來後,船舶入港,也是需要一定的牽引才能成功,縴夫們只是換了個地方拉船罷了。
至於那十多萬漕軍……
實際上,其雖號為軍,卻早就“名存實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