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孔貞運(1 / 1)
天氣漸涼,
崇禎元年也馬上就要結束了。
根據閣臣們的奏報,因為這一年來的種種動作,局面看上去的確有所好轉。
特別是因為勇衛營在薊鎮那邊坐鎮,既打了幾場勝仗,壯了壯大明的軍勢,也使得薊鎮一線的軍備,得到了大力的整頓。
朝臣們睡覺都睡得安穩了些,不用擔心哪天韃虜跑過來扣門了——
朝中大臣們在被天子拉著開會時,自然能夠見到天子擺放在內閣和乾清宮中的那副大明形勢圖。
那貼滿了紙條、佈滿了各種色彩的疆域圖,只要是個還心向朝廷的官員,看了都不免心中一動。
而那副圖透過朱由檢多次的調整,收集來了對邊地更加詳細的資訊,繪製的也更加清晰明確。
大臣們能夠很直白的意識到,
大明朝此時的問題哪哪都是,
韃虜距離大明朝的國門又有多麼的近。
只能說,
好在崇禎天子是個英武之君,
想來,就算哪天京城這邊要打仗了,這位天子也能自己帶著人出去打一陣,為各地勤王軍拖些時間。
除此之外,國庫空虛的局面也大為好轉。
畢自嚴是個有心之人,哪怕天子沒有如此配合他,也能想辦法從各處湊錢彌補虧空,更不用說天子極為愛重他,恨不得天天跟畢自嚴開會算賬了。
郭允厚雖然沒有畢自嚴有才幹,但也是盡心盡力,並且能於實處提出建議,兩人配合極好,使得崇禎朝的戶部總算擺脫了去年,那被負責修繕三大殿卻沒收到工程款的人圍攏討債的局面。
吏部由李標負責,韓一良這些御史又舉報的很積極,官場風氣也算有所更正,不再敢像之前那般浮誇虛華。
但朱由檢並沒有因此而放鬆。
他仍舊時不時的在直隸暗訪巡視,跟京營和勇衛營裡面的大明勇士們一塊操練,還令廠衛加強對官員的監視,以便繼續抄家,以充足國庫內帑。
問題只要還沒有完全解決,那還會繼續要錢。
沒錢萬事都難,
朱由檢必須保證內帑和國庫都處於充足狀態,才能安心。
畢竟,
北邊的韃虜和南邊的東林黨,還有西邊的天災流民,都是大明朝的病症所在。
要治療這些頑疾,要花費巨大的精力才行!
不過只要錢袋子和槍桿子都穩妥了,朱由檢覺得是山也翻的,河也越的。
陝西那邊近來的訊息,也果不出所料,的確發生了大寒。
好在朱由檢一直讓薛國觀在那邊待著,又勒令地方修建一些大的住房以過冬——
一家一戶的燃燒柴火取暖實在是太過低效,朝廷也沒有那麼多的能耐給陝西提供大量的乾柴和煤炭,燃燒一整個寒冬。
於是便節省著,讓大家聚集在一起,既人多取暖,一個大屋子裡燒了火,也能暖到很多人。
這法子還是韓一良提出來的,
他在陝西推廣甘薯的時候,便覺得一家一戶的種地速度太慢,不如集結起來,分工合作。
而且種地需要水源,但陝西大多水源被當地權貴藩王所控制,單個農戶是絕對無法反抗其佔有的。
要讓陝西的情況能夠穩定好轉,而不是朝廷欽差在時鬆快,離開後又恢復原樣,便要想法子讓當地農戶自己去求生爭權。
人要聚起來,才能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和聲音,和當地的權貴們對抗。
而遇到寒冬時,也要盡力互相扶持。
野獸尚知於大雪寒風中抱團取暖,何況人呢?
而朱由檢對韓一良這種堪稱“叛經離道”的法子表示出了極大的讚揚,然後讓薛國觀和孫傳庭等人在陝西盡力推廣,爭取讓連續遭受大旱和雪災的陝西百姓能少受些磨難。
在這樣的行動下,
陝西那邊雖不可避免的因為天災而出現了地區性的民亂暴動,但並沒有擴大成為不可撲滅的存在。
一些暴動起來的流民或者土匪,或被朝廷平定,或被招安,又或者打定主意要鬧上一鬧,遁去其他地方謀求發展……
總而言之,
因為局面比起之前推測出的“火藥桶爆炸,將大明朝的西北炸得粉碎”結果要好,朱由檢也沒有太過擔憂。
他只讓陝西官員勉力賑濟安民,同時繼續往那邊運送糧食,然後便準備著去薊鎮巡視的事。
原在河南開封的周王,和衢州的南孔當代家主也已經被傳召進京,正在京城中等著受天子接見。
周王朱恭枵原本還安居在家,未曾想到突然有傳令內官來到開封,讓他進京,同天子一敘“親親之義”。
朱恭枵當時便是一頭霧水,轉而惴惴不安——
崇禎天子登基以來,對宗親素來是以責令呵斥居多,少有親近姿態。
陝西的秦王據說被天子一封聖旨過去,給氣的生病臥床,難以起身。
其中具體,朱恭枵無法分辨,畢竟西安距離開封還是有些距離,而且近來數代秦王的名聲都不是太好,天子訓斥的內容也未曾流出,所以最終原因在誰身上,朱恭枵不能判斷。
但河南其他王爺們的情況,同在一省的朱恭枵肯定清楚。
就藩衛輝的潞王朱常淓,還有就藩洛陽的福王朱常洵,今年都被天子派人過來“好生慰問”,而慰問的結果,便是二人都哭天喊地的散了些田地出去。
也許是其心中不甘,加上一直都只進不出,貪婪成性的二王突然“行善”一把,引起了眾人的好奇,其王府中便慢慢將天子派人傳話的內容放了出來,企圖一舒心中鬱氣,同時批鬥下崇禎小兒的心狠手辣!
潞王朱常淓那邊表示:他竟然拿先王的事來威脅孤!
雖然我父王朱翊鏐的確做過非人的事……可他本來就是皇親貴胄,憑什麼算罪!
福王朱常洵那邊則表示:他竟然拿我孃的事來威脅孤!
雖然我孃的確在紫禁城裡,也的確為了當年奪嫡,做出過很多事情……可朱常洛一脈已經贏了,憑什麼還揪著不放!
二王都氣的要死,
但也知道,要是他們真不要臉,不肯放出點土地,都能把這種事拿出來威脅人的崇禎小兒,肯定不介意給他們扣個“不孝”的帽子。
只能鬱悶的忍了這事兒。
其他人聽說此事時,有稱讚天子行事的,畢竟河南這邊被塞了好幾個王爺,其中非人屬性的佔大多數,故河南中原富庶之地,實在是苦藩王久矣;
也有人對天子竟然用親人說事,威逼藩王而感到震驚和排斥,覺得不管怎樣,潞王和福王都是天子的長輩叔叔,血緣關係還十分親近,屬於哪天崇禎皇帝無子而亡了,皇位就要落到他們一脈頭上的那種。
天子這麼搞,
還給不給他爺爺面子?
潞王是神宗疼愛的弟弟,福王他娘是神宗疼愛的貴妃啊!
朱恭枵屬於二者綜合型別,
他本身的道德和學識讓朱恭枵覺得二王作風太過於惡劣,的確需要狠狠整治,但又覺得對自己親近的人都這麼嚴格,那對上其他藩王,豈不是要扒了他們的皮?
所以在收到入京訊息的時候,朱恭枵在家中同妻兒唉聲嘆氣了許久,礙於壓力,這才緩緩動身。
而另一邊,衢州南孔也是心中大動,因為崇禎天子而震驚不已。
畢竟,
衍聖公孔胤植被他砍了,
而且速度很快,刀子很鋒利,根本沒有給人聲援孔胤植的機會。
當然了,
在外人看來,孔胤植入京沒幾天,就被天子欽定死刑,實在是太過於粗糙,所以初時也有士人以此為理由,聲稱孔胤植是被奸人陷害的。
朝中有奸臣針對士林,所以這才害死了身為代表的衍聖公!
要是正經的走三法司路勁,孔胤植現在估計還在牢裡待著呢——
大明朝的辦事效率人人可知,楊鎬都還在牢裡埋頭寫“遼東回憶錄”呢,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把證據查出來,給人定罪,然後行刑了呢?
太不正常了!
而對朱由檢來說,
這麼迅速的決斷本就是理所應當的。
太祖成祖的時候,殺人不過頭點地,哪裡有這麼拖拖拉拉的?
要真搞一年才處決一次的大活動,那二祖之時的滾滾人頭怎麼來的?
那些個國朝之初的大案又怎麼來的?
處置孔胤植的事,他已經派人造勢了許久,也有都察院都御史親自去看了,證據確鑿。
既然如此,
他身為天子親自審問,問完了又親自裁決,親自觀刑,有何不可?
不能因為世人習慣了大明朝這個老機器的又舊又慢,就當它是真的又舊又慢了!
而等到後面,關於歷代衍聖公做過的事,以及孔胤植特意“裝修”的孔廟模樣,還有天子對此的態度,傳播了出去,那些為孔胤植喊冤的人頓時少了一大半。
實在是孔家人高高在上慣了,覺得無論如何自己都不會被判刑,故而做事粗糙,連遮掩都不怎麼遮掩的,天子又實在熟悉文官們的套路,左手“倍之”,右手“加速”,讓士人都沒辦法應對。
誰想真回到前元那科舉考試都沒好好舉辦過幾場的時代啊!
於是他們只能悽悽慘慘的去曲阜替孔胤植哭喪去了,然後關注下一任衍聖公是誰。
南孔在衢州,距離曲阜遙遠,所以聽到完整訊息的時候,孔胤植頭七都過了。
但聽得天子金口玉言,說孔胤植是個“不忠不義不仁”之人,南孔之人便忍不住心中大動,生出一股再搏一搏的衝動。
不管怎麼樣,
南孔到底是聖人嫡傳,當年武宗也是有意把衍聖公的位子換給南孔的,但礙於北孔強烈反對,這才做罷。
如今北孔自己鬧出來了亂子,讓天子殺了孔胤植,使得衍聖公位子空置,那素來做派比北孔清正不少的南孔,憑什麼不能去爭取一下呢?
這樣的心思和說法,
在天子派人過來,特別對南孔表示嘉獎之時,迎來了一個高潮。
南孔頓時寫信給正在京城任職國子監祭酒的當代家主孔貞運寫信,大力催促其尋找機會,向天子展示自己,好奪回南孔原本的榮耀!
但孔貞運並非行事激動之人,相比起族人的興奮,他反而覺得有些茫然——
孔貞運的作風,比起北孔同宗,那絕對要好上太多。
他萬曆四十年鄉試中舉,萬曆四十七年又憑藉自身學識,考中了榜眼,授翰林院編修,隨即便被迫旁觀了那洶洶的黨爭。
如果不是聖人之後給了孔貞運一個護身符,他早就在那漩渦之中,被撕碎侵吞了!
而旁觀了萬曆朝的黨爭後,他又被迫旁觀起了天啟朝的黨爭,實在是被那似乎永遠無法斷絕的政治爭鬥搞的心力交瘁,遂悶頭編修前代皇帝實錄,不敢與太多人往來,在京任職多年,只有二三好友而已。
崇禎天子登基,一改前任皇帝之怠惰,大展其英武奮發,使得孔貞運頗為期待,希望自己能逢聖君明主輔佐之。
但身為讀書人,還是世間讀書人名義上的領袖之一,孔貞運對天子苛責文臣之事,有些排斥。
在朝堂上,天子很不愛聽文臣給自己講什麼大道理,也不喜歡看他們的彈章,一旦有事,就讓他們“就事論事”,言之有物。
對已經習慣亂逼逼的文官們來說,這實在是苛待了。
而天子行事激烈,為達目的,也不惜任用一些“酷吏”和廠衛。
像薛國觀這類的人,竟然被天子倚重,全權負責起了陝西賑災之事,實在令人咋舌。
而處置孔胤植時,孔貞運雖覺得北孔做的過分,但未曾想到,天子一點面子也不給北孔留下,當眾斬首衍聖公,連個體面的自盡都未曾給孔胤植——
當然了,
以孔胤植的膽量,
待在詔獄裡兩天,就把跟自己有關係的人全都給供了出來,根本下不了狠心,去結束自己的生命,只能讓朝廷幫幫忙。
涉及孔家,孔貞運當時需要避嫌,只稱病閉門不出,事後孔胤植身死,這才出面為其收斂屍骨。
在北孔來人接其回去安葬前,都停放在孔貞運在京城中的宅子裡,天子也只是單純派人慰問兩句,連個身後賜物的體面也沒有給孔胤植,同時也未曾召見孔貞運,連派人嘉獎南孔,也是孔貞運後面才得知的。
也許是感受到了天子對孔家的不喜,孔貞運事後仍舊閉門不見外客,沉悶之時繼續修書打發時間。
以孔貞運自己的性格而言,也許安靜修書,不參與多餘的事,才是正好的選擇。
可族人催促,
天下人翹首以待新的衍聖公,
北孔之名在許多人的宣揚下已然敗壞……
他,
真的要去做這崇禎朝的衍聖公嗎?
天子真的會把這個珍貴的名頭,扣在南孔的頭上嗎?
孔貞運想不通透,遂給了自己的好友袁可立修書一封,訴說心中茫然,以及希望能從好友口中知道,崇禎天子究竟是個何等樣人。
袁可立對此反而笑出了聲,心想自己這個友人也的確是個書呆子性子,明明一直待在京城,但對外界變化卻不甚敏感。
當然了,孔貞運家境富裕,生活無憂,天子之革新,起步多以對下民小官施恩為主,沒有對孔貞運的生活造成太大改變,加上孔貞運自己的性格,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其人也是個難得的中立派,特殊的身份還讓孔貞運特別容易受到其他黨派的拉攏,一個不甚就可能被人宣揚成“東林黨”或者“閹黨”,所以孔貞運一直不敢太和其他人接觸,只和同為中立派的袁可立、李標他們往來。
袁可立回信,把天子所作所為和其影響,以及天下局勢如何都寫了下來,其中好壞,皆由孔貞運自己去判斷,他不需要多言。
而孔貞運看完書信後,頓覺心中開闊,不再糾結,遂安心等著天子召見。
都嘉獎到衢州了,以孔貞運的眼光,都能猜到天子肯定會見一見自己的!
不過兩天,
隨著周王朱恭枵進京安頓下來,
朱由檢也的確傳下了令二人進宮面聖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