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朱恭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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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有意令周王監國,不知堂兄可否替朕分此憂慮?”

一入宮,朱由檢便以“親親”為由,免除了周王和孔貞運的禮儀,直接賜座——

孔貞運怎麼說,也是聖人之後,而大明朝推崇聖賢,用家禮來對待孔貞運表示親近,也無可厚非。

當然了,

朱由檢也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雙標,對待孔胤植的時候,可沒見如此好顏色過。

而二人一落座,朱由檢便直接令人傳遞上佳餚,請二人飲用。

即便強調生活簡樸,但朱由檢也不會為此而委屈貴客,今天的菜餚原料雖然也是常見之物,但口味卻是經過御膳房的大廚仔細琢磨過得,而且還側重於南方口味,讓出身開封和衢州的二人能夠吃的習慣。

朱恭枵和孔貞運卻沒有太大感觸,

面聖之時,提心吊膽,哪怕是山珍海味,他們吃著都形同嚼蠟,沒心情去品嚐其中滋味,更別說感悟大廚在這些菜餚上下的功夫了。

朱由檢也看出來了二人的緊張,乾脆自己先端起碗筷,大口吃了起來,用一副豪邁吃相,顯露自己的“不拘小節”,以示親近——

要一直端著架子,處處講究禮儀客氣,那才讓人難以拉近距離。

而看著天子吃的這麼痛快,進宮前未曾進食的二人也覺得有些餓了,加上皇帝帶頭,他們豈能無動於衷,於是也跟著動了起來。

等到一頓飯入肚,在看看周圍的人和物,恍惚覺得輕鬆了許多。

朱由檢之後便跟著朱恭枵敘述起了歷代周王的功績,同時也表達了自己想要跟周藩“再續前緣”的想法,絕對不會對之苛待。

其他藩王被訓斥,那是因為他們做錯了事。

“我朱明皇族統治天下,既享其供奉,自然也當受其責任,太祖訓誡官員時便提到:【爾俸爾祿,民脂民膏】,難道藩王宗親,就沒有吃到這民脂民膏了嗎?”

“朕不能做那個節制他人而放縱親友,視天下為獨有之產的天子,所以官員犯錯,朕要懲處;藩王生禍,朕也要懲處!”

他頓了頓,對周王道,“歷代周王多行善,故朕對周藩並沒有惡感,還想和堂兄多多親近!”

隨後,面對著朱恭枵茫然的臉,朱由檢直接提出了讓他年底監國一段時間的事。

朱恭枵當即大驚,想要起身伏地下跪,求天子“收回成命”。

歷代監國之人,跟天子關係都是很親近的。

周藩跟天子這一脈已經是“一表三千里”了,不讓潞王福王,反令周王持此權柄,這不是要把朱恭枵架在火上烤,讓他受其他人的責備的嗎?

但朱由檢扶起朱恭枵,強硬的拉著他的手,不讓堂哥把手抽回去。

“難道堂兄不想為朕分憂嗎?”

朱恭枵臉上帶著勉強的笑,面容微紅,“臣願為陛下鞠躬盡瘁!”

朱由檢這才鬆了手勁,對著堂兄笑道,“朕果然沒有看錯周藩……”

“不過堂兄放心,朕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大明朝自成祖後,對藩王宗親的管制其實是很嚴格的,每個配監國的王爺,其實壓力都挺大,生怕有糊塗蛋認不清局勢,要再來個“靖難”,小宗取代大宗——

當年多次監國的襄王朱瞻墡一聽到有流言說他想要當皇帝,立馬稱病不敢見人了,生怕自己被迫去鳳陽高牆之中養老。

朱由檢能夠理解朱恭枵的擔憂,知道以他跟天子的血緣關係,直接越過福王潞王來監國,是容易讓人指點。

所以他下旨,針對這麼多年來宗室的“放蕩自任”之舉,進行了嚴厲斥責,同時捧了捧周王,說有賴於周藩編修的《救荒本草》,使得陝西流民能得一線生機,實乃大功,故而特意召入京城進行嘉獎,要求各地藩王宗親以周藩為榜樣,造福於民。

有了說的出口的功勞,同時把其他王爺們做的非人之事,用聖旨公佈出去,那朱恭枵監國一段時間,又能如何?

反正大明朝的體制,可不會讓一個藩王輕易就篡位上臺,也不過是個名分之爭而已!

朱由檢這個實權皇帝要給人名分,誰又能阻止?

與其爭誰來當監國,還不如多想想辦法,如何去抹平當初的賬目——

遼餉沾手的人可太多了,

天子要去薊鎮的訊息一傳出來,不然官員都坐立難安,想要去給自己當年做過的事擦屁股。

為此,

他們甚至不惜再次“團結”起來,大力彈劾起了孫承宗。

畢竟遼東之事,當年可是這位老先生負責的,一旦出了事,他不負責誰負責?

奈何有內檔司的存在,朱由檢看都沒看那些彈章,一心一意的培養宮裡那些能寫會算的宮人。

那些人,都是朱由檢預備的審計局人員,日後是要算全國賬目的。

若去薊鎮,讓他們試試手也不錯。

要真查出來了成年舊帳,造成影響不嚴重的,朱由檢也不會太過嚴苛,罰錢也就算了。

畢竟當時的官場人人如此,要全然較真,那朱由檢當初為何不直接讓韓一良去一一指認貪腐官員?

若是情節嚴重的,處置則是理所應當。

……

朱恭枵反抗無能,只能瑟瑟的接受了天子的任命。

然後,

壓力來到了孔貞運身上。

一直旁觀的聖人之後在邊上已經緊張的想要打嗝了。

天子帶頭把飯菜吃了個精光,之前還多次下旨,要求尚膳監和光祿寺這兩個負責宮裡宮外的大食堂加強檢查,不允許出現浪費食物的現象。

哪個部門剩下的飯菜多了,朱由檢還要去問責其浪費“民脂民膏”的!

對此,孔貞運只能放下禮教,盡力的吃光面前食物。

好在朱由檢知道自己的飯量,並沒有強制對方飯菜也是一樣等級,不然孔貞運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只怕要被撐死在皇宮裡面了。

“聖人吶……”

朱由檢看著孔貞運,忽然長嘆一聲。

孔貞運頓時挺起腰桿,雙唇抿緊。

“聖人之言行,是天下人所要學習的,曲阜的衍聖公卻以聖人之後的身份,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實在令人悲痛。”

“這段日子朝廷派人去曲阜看了,不止孔廟裡的供奉有問題,整個孔家和曲阜,都大有問題。”

朱由檢說道,“孔家內爭不止,孔胤植入京之前,為了防止兄弟佔了他的位子,還特意把兄弟打的重病臥床,以彰權柄。”

“其後朝廷著人去責令孔家罰款繳田,還有一些本為孔家的族人出來,指責孔府毫無親族之情,驅使族人如同牛馬,侵佔族人之財物……”

朱恭枵聽到這裡,很想咳嗽一聲,但還是忍住了。

曲阜那邊乃孔家人世代居住之地,其能被孔家變成“國中之國”的主要原因,除了是聖人家鄉外,還在於曲阜那兒住的本身就是以孔家人居多。

一個家族長期在一個地方繁衍生息,人口不多才是怪事,而人一多,又分化出三六九等,又是正常了——

徐光啟曾經對朱由檢推測過如今的宗親數量,差不多有二十萬之巨,然而其中能夠領取到俸祿的並不多。

各地其實都有訊息,說有些混不下去,因各種原因領取不到祿米,偏偏又因為祖制不能從事其他行業的朱姓皇族們,已經在大街上要飯了,甚至在嘉靖朝還發生過某個皇族故意咒罵世宗,就為了被關到鳳陽高牆中吃牢飯的事。

所以皇帝都有窮親戚呢!

何況孔聖人?

而以衍聖公為代表的孔府在掌握了曲阜大權後,也沒有給自己的族人們多少面子,該佔的土地還是佔,該做的惡還是做,導致朝廷派人過去的時候,第一時間跳出來指責孔胤植他們罪責的,不是尋常百姓,而是同為孔姓的族人。

有了這些人的配合,再去查起孔府,也就更加方便了。

孔貞運聽了,連忙羞愧的低頭。

雖然南北二孔分宗多年,期間還因為“衍聖公”這個名頭,以及雙方間到底誰才是嫡系爭執過許久,但到底還是一個姓氏。

聽到北孔竟然如此不堪,醜態百出,孔貞運也沒辦法繃住。

朱由檢見他還算要臉,知道禮義廉恥,微微點頭——

這位南孔當代家主,可是朱由檢令人暗中觀察過一段時間的,因為其出身顯貴,錦衣衛那邊查起來也很方便,沒多久便把其生平經歷收集齊全,然後觀望一陣日常,確定這人不是裝的,或者像許多士林“賢者”一般被吹捧出來的,這才將資料遞送天子。

而孔貞運這樣的行事,也證明了聖人之後還有點救,朱由檢捧起來也不算心裡太彆扭。

要是南孔也跟北孔一樣,那朱由檢也只會礙於天下讀書人,捏著鼻子給南孔頒個聖旨,表達下口頭上的欣賞,不至於還接見其人。

“朕要你來當下一任衍聖公,可願意?”

朱由檢也沒有多遮掩,在歷數北孔各種糟心事後,便果斷表示北孔已然無法揹負起“衍聖”的職責,南孔同為聖人之後,理應接過這個重擔,不讓天下讀書人失望。

“北孔那邊,金來降金,元來降元,指不定哪天還要降了韃虜……朕實在不喜歡!”

朱由檢看著孔貞運道,“朕記得南孔之興,便在於不願屈服金元之治,從而揹負聖人楷木像南下……”

“南孔的楷木像,血脈又是長子之後,難道不比北孔更值得當衍聖公嗎?”

天子欽定當代衍聖公“不忠不義不仁”……因為孔胤植毆打兄弟還要再加個“不悌”,已經讓天下人震驚了。

孔貞運都沒想到,

族人才來書不久,讓他找機會表現自己爭取衍聖公的名頭,轉手天子就主動過來欽定了。

他站起身,雙手顫抖,激動之下不知說些什麼。

最後,孔貞運直接跪下,以三拜九叩的大禮對朱由檢發誓道,“但使陛下信我,我南孔必然不負陛下託付,重振家風,再興聖教!”

朱由檢點了點頭,“那就好!”

“聖人講究名正言順,當年你家的衍聖公是被胡人拿走的,如今我皇明乃是驅逐韃虜恢復中華之正朔,再恢復了你家的名頭,便是絕對的名正言順!”

武宗當年沒有把這個位子還給南孔,那是因為當時北孔還沒有鬧出這麼大的醜聞,而且群臣反對,這才作罷。

現在北孔自尋死路,做過的惡事已經被朱由檢有意推動,不說天下人人皆知,卻也成功推廣到了多個省份——

戲劇的宣揚比起單純的文章還要迅速,而且被人接受認可的效率也非常高,讓朱由檢都未曾料到,想來是戲劇有唱詞和動作,讓人能“身臨其境”吧。

文章話本寫的再刺激,也得讀者幻想出差不多的畫面,才能引起他們的共情。

有賴於福興書齋和其培養的戲班子,以北孔和許多鄉紳為原型的戲劇,已經傳開了。

北孔名聲掃地,搞的文官士人也沒臉串通起來,為其高聲抗議。

要是這時候天子再把南孔抬出來,實際上也是給了天下士人一個臺階——

衍聖公都因為犯罪被殺了,那他們這些嘴裡唸叨著“聖人之學”的讀書人怎麼辦?尷尬啊!

現在南孔站出來頂大梁,那士人們就算心裡再不樂意天子這般的“離經叛道”,也得承認南孔當衍聖公。

不然的話,聖人的名聲就要被糟蹋壞了!

南孔好歹低調一點,之前也沒像北孔這麼噁心過!

所以天子高高興興,士人和和氣氣,喜迎新的衍聖公。

想來也就北孔那裡會鬧一鬧。

不過朱由檢也已經有了安排,讓北孔只能自己跟自己鬧——

孔府自己拿了大頭,蠅頭小利也想著佔據,根本沒給同宗族人們一點甜頭。

仗著“衍聖公”這個名頭,即便被人告御狀也可能不會被懲治,他們做事幾乎肆無忌憚,已經分家多年,成為普通百姓的孔姓族人敢怒不敢言。

而一旦北孔失去庇護,第一個上前撕碎他們的,就是自家人。

曲阜孔氏那麼多人,富貴者少貧困者多,朱由檢只要利用好分田這事和孔胤植交代的各種問題,就足夠煽動他們內鬥了。

於是第二天,

朱由檢便正式下達旨意,令周王朱恭枵監國,自己則是要前去薊鎮視察邊務。

在這點上,他早就和內閣透過氣了,故而也沒有太多人反對。

即便有人拿出英宗故事來阻攔天子行動,也被朱由檢拿二祖之事懟了回去。

反正都是講祖宗過去的故事,英宗什麼水平,二祖什麼水平?

朱由檢可不會認為自己也會打到蒙古內部去。

而在衍聖公的選擇上,因為是要給天下讀書人一個交代,朱由檢還特意安排了一場朝會討論。

文官們早就被民間對北孔的抨擊唸叨的面紅耳赤,如今天子願意再選個衍聖公出來,不過是南孔的而已,他們自然配合。

別的不說,

孔貞運這個自己考上的榜眼,比起北孔那邊吃老本的敗家子,也的確讓傳統出身計程車子們看的更加順眼。

起碼再出去為聖人之後辯駁,孔貞運比孔胤植說起來有臉面多了!

而朱由檢安排好了這些事,便拉上自己早就準備好的隊伍,開始向薊鎮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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