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檢閱(下)(1 / 1)
大明朝以前是搞過軍演大閱兵的。
其中最為浩大,最為雄壯的一次,是永樂十九年三月,於直隸宣大附近舉辦的大型“狩獵”。
當時成祖皇帝,共調軍隊10萬人,並精心挑選的大明的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精銳相繼表演了騎兵包抄、步兵突擊、步騎合擊等專案;從廣西等地調來的土狼兵、白桿兵等,演練了步兵勁弩齊射、長槍步兵刺殺訓練等軍事科目。
這場“狩獵”過程中,來自全國各地的10萬精兵參與,步伐整齊、兵甲鮮亮、威勢若山,表現出了赫赫武威。
而在大明的軍威之下,各國使臣無一不受到極大震動——
當時帖木兒國也有使者前來,據說是其國主有意“反明覆元”,所以特派了使者過來摸摸大明朝的底子。
那使者初時自認為自家國力強大,並不弱於明朝,所以在拜見成祖皇帝時,連雙膝叩拜都未曾,自稱自己為“大國使臣”,代表了帖木兒國國主,不當受辱,還應當於明朝皇帝平起平坐。
成祖對此沒有震怒,只是讓其先退下。
等到那次規模宏大的“狩獵”結束後,成祖這才重新把這個使者叫來,也不說話。
那使者卻是兩股顫顫,主動跪下叩首,不再敢擺出“大國使臣”的架子了。
這次聲勢浩大的閱兵,無疑取得了良好效果。
也許是歷史的玩笑,
永樂十九年的那次閱兵,地點正是在土木堡處。
而距離那次閱兵不到三十年,英宗皇帝便牛氣沖天的主演了一場土木堡之變,將當年曾在土木堡展現出無比武功的大明精銳一舉葬送。
朱由檢知道這樣的事後,也十分感慨。
以他如今的家底,還有大明朝迥然不同的國力背景,他自然是不會天真的想著,要將永樂十九年的那次軍演重現。
現在的大明朝,
哪來的十萬精銳拉出來給他嚯嚯?
哪怕有這麼多兵,
只軍演而不真正作戰,還要招待外國使者以示大明富強,那人吃馬嚼的花費,那沒有實際收益的結果,足夠把戶部逼死!
朱由檢可捨不得哪天上朝,看見畢自嚴跟郭允厚一起吊死在皇極門上邊。
所以這次大古口閱兵,比起成祖皇帝時實打實的炫耀武力,更多的是“裝腔作勢”。
那幾個月來,花了大功夫,才湊成如今有組織有紀律表象的萬人“精銳”,在上場表現了下佇列後,就沒有再全體出動過。
畢竟裡面真受到實打實“天子版”訓練,也許可以被稱之為“崇禎軍”計程車卒,也就三千。
一旦萬人一齊劇烈動作,那其中混雜的“東郭先生”們便會迅速暴露。
朱由檢是要利用這次軍演來給大明朝掙臉面的,可不想千里迢迢的來丟人。
故而之後模仿永樂十九年那次軍演,表現的騎兵包抄、步兵突擊、步騎合擊等操作,則是由那三千人並勇衛營,合計五千來負責。
還是那句話,
戰場是戰場,
訓練場是訓練場,
這半年下來,用天子規定的操練法子,這架子到底是架了起來,哪怕那三千兵馬偶爾會暴露出跟不上真正在草原上跑過、打過的勇衛營跡象,但靠著人多和平時一旦犯錯就會嚴懲,從而被抽出來的肉體記憶,很快也就掩蓋了過去。
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如此軍備的蒙古使者也一點沒能注意到過程中的小小差錯,只是驚訝於不過一年而已,大明朝的軍隊就變化的這麼快。
不過更讓他們驚訝的,還得是火器。
火器這種神奇的東西,但目前為止,也就明朝這邊有,而且可以裝配給將士。
強如女真人,他們手裡的火器也十分稀少,基本上都是從明朝這邊搶過來的。
更別說以女真人那能跟蒙古人搶地盤的勁兒,也足以看出其窮困的本質來,完全沒有那麼大的財力去搞這麼高水平的武器。
但要真說起打仗來,蒙古和女真人也沒怎麼怕過擁有火器這等“神兵”的明朝。
原因不在於他們肉身如何強悍,又有多麼的悍不畏死,而是明朝的火器,除了火炮之外,在他們印象之中,很少能表現出強大的火力。
其本質原因,還是在於朱由檢之前深刻認識到的,大明朝政的腐敗——
他自打登基以來,便利用皇帝的身份,著手強化對直屬於皇宮的兵仗局的管理,然後才是安排徐光啟去整頓工部。
然後便悲哀的發現,武器庫中保留的,近些年製造的火器威力,比起開國之時,太祖成祖年代的還要差勁。
那些負責製造火器的官員,一個接一個的貪著朝廷撥下來的錢款,反正萬曆朝的時候,皇帝連六部大臣空位了都懶得管,更別說去管理一個小小的火器製造了;後面天啟朝,塗文輔這個閹黨兼任戶工總管,專案什麼的大搞特搞,錢款貪起來也是大貪特貪,至於最後有沒有辦成事,則是另外一回事了,先找個理由要錢然後貪掉才是正理!
而且二百年多年來,朝廷歷來對匠戶管理嚴苛,一些工匠為朝廷辛辛苦苦一輩子,最後的結果極有可能就是跟他們用過的工具那樣,一生鏽一豁口,就要被放棄扔掉,平時連個新年衣服也許都買不起。
如此情況,上面無能,下面也是混著日子,毫無用心辦事的想法,製作火器這種尚需要花費精力,足夠細心的器物來,自然而然,質量會下降。
所以朱由檢有錢之後,便著重提高兵仗局那些工匠的待遇,而且還把總管換成踏實做事之人,要求其只負責後勤事務,具體制造研究上,讓工匠師傅們自己去辦。
都這樣了,要還來個外行指導內行,那大明朝的火器製造還要不要了?
而隨著朱由檢的大力整頓和掏錢,工匠們也逐漸上心起來。
畢竟一分錢幹一分活,天子都這麼捨得了,他們怎麼會不跟著捨得?
朱由檢對他們的要求也不高,先努力把火器質量恢復成太祖成祖時代那樣的就好,把趙士禎《神器譜》裡面的玩意兒弄出來,
至於研發新火器,配給軍隊,那還要往後挪挪。
而一年下來,成果顯著。
其他地方暫且不提,薊鎮這邊受到天子著重對待,火銃大炮自然質量上佳,連紅衣大炮也跟著運過來十幾座,分佈在各個關口。
總體上來看,薊鎮這邊的火力,不敢說跟二祖時代一致,但也算相差不遠了。
畢竟朱由檢讓兵仗局那邊大量製造的是趙士禎研發的魯密銃,摯電銃、迅雷銃等等,比起老式的火銃,總體射程更遠,威力更大,而且裝填火藥的速度也更加方便,等到敵人近身了,槍口處還能安插上刀子,充當刺刀短矛使用。
火炮方面,除了大力製造之前戚繼光所用過的虎蹲炮和守城利器紅衣大炮外,朱由檢也在和許多工匠,以及徐光啟、宋應星等既精通算學和格物的大師討論後,試著做出來了幾門新式火炮。
同樣是在射程和威力上下了功夫,而且因為朱由檢同工匠交流後,一拍腦袋,給他們出了主意,想辦法提高了煉製鋼鐵的效率和質量,使得火炮總體得以降低了重量,駕在車上用於野戰也更加方便。
這次來薊鎮,朱由檢也將之拉了過來。
為了證實火器的威力,朱由檢直接拉著人去了一片開闊場地,再令人在距離七百步開外的地方,釋放出一大批牲畜,或是牛羊或是豬狗,驅使他們衝著自己這邊過來——
是的,
為了讓炮兵們更好的瞄準,更好的證明大明朝的武力,朱由檢這位天子也親自上陣,指揮人開炮。
比起衝殺揮刀砍人,發射火炮的要求更高,起碼想要打準,還要求炮兵擁有一定的算學知識,知道炮口抬高多少,射程又會如何。
哪怕為了解決這一點,朱由檢又是一拍腦袋,根據徐光啟教導他的幾何學原理,弄出來了個量角器,透過一些小巧的聯結器安置在了火炮上,讓炮兵們知道抬高的具體角度……可也需要人看懂的才行。
而且很可惜的是,這個小機器目前還只出現在他拖過來的新式火炮上,並沒有在今年趕製出,用於提升邊軍力量的火炮上安裝。
朱由檢心裡十分惋惜,同時覺得把勇衛營經驗推廣全國,加強將士的算學素養是何其重要,一邊面不改色的用望遠鏡窺探了下遠處的動靜,隨即下令開炮。
一炮過去,雖然沒辦法真正的實現“一炮糜爛數百里”,但在五百步左右的位置,仍舊給受到後方人員刺激,瘋狂衝鋒的牲畜們巨大傷害。
幾乎是一地肉糜,
足夠晉惠帝過來說名言的了。
而之後又是一批為國犧牲的牛羊,用身體證明了火銃的威力。
等到結束後,圍觀的蒙古使者們都驚訝的久久不能言語,邊軍中的將領,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抓著趙率教讓他趕緊給自己分點。
薊遼這邊的將領都清楚,天子重視邊防,而越是靠近北京的關隘軍鎮,則是會越受到各種補貼。
薊鎮是最先被整頓,也是最先得到充足糧餉的。
勇衛營駐紮在這一片,打架獲得的功勞,無論如何也是要分潤給趙率教一點的。
要說其他地方的將領看著不眼熱,那是絕對的怪事——
大明朝眼下軍事上的風氣,就是一個個縮小版的、名義上仍舊對朝廷宣誓忠心的軍閥。
那一個個將門自己用各種方式,從朝廷手裡拿錢,同時對自己的同行,表達了深刻的批判和厭惡。
因為同行是會跟自己搶錢的存在,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惡的人呢?”
而隨著各地分歧越來越多,自然而然便出現了山東兵排斥遼兵;山西抱怨陝西鬧出來的亂民在自己地盤搞事,只知道讓陝西鎮壓並賠償損失的事……
這在朱由檢看來,一個個的都不團結,散裝的厲害。
而薊遼這邊,整體上屬於一個大區,但具體來看,又能細分成不同勢力。
畢竟只要有心,人數又超出了兩個,
人總是會自發將之劃分為三六九等的。
所以趙率教得到的好處,在其他將領看來,就十分嫉妒。
跟趙率教關係好的滿桂,都多次找他抱怨,說有好事也不惦記兄弟。
袁崇煥去了寧遠後,也多次上疏請求天子一視同仁,寧遠這邊也要類似的優待!
朱由檢只能說事情有輕重緩急,先把薊鎮這條薄弱的線路強化了再說。
錦寧防線好歹是花了朝廷海量金錢的,只要沒人投降,用心防禦,韃虜來了也要無奈而退。
不過為了平息大家心裡的疙瘩,做好大明朝的當家人,朱由檢在補發遼西一地的軍餉上,也是大方的。
那些將士們雖然覺得收發都受到了嚴格的管控,要留下各種手印文書,可好歹是拿了錢的,途中損耗也遠遠沒有過去的多,自然高興。
滿桂那邊都被朝廷要求拿了錢修繕山海關城牆了,自然沒空去騷擾趙率教。
讓苦於各路抱怨牢騷,但沒能耐調動勇衛營和轉變天子想法的趙率教也鬆了口氣。
可今天薊鎮的實力顯露出來了,各地將士的嫉妒又被勾了起來——
瑪德,
知道你過得好,
沒想到你過得這麼好!
憑什麼!
老子也要有這樣的兵!
圍觀群眾中,被派過來的關寧地區代表,左良玉和吳三桂兩個年輕人,看著那一炮下去,直接能讓人加餐許多牛羊的火炮眼熱不已。
當然了,
他們心裡也清楚,當今天子既然把這些東西露出來了,以後他們多多上疏賣慘,也是能夠弄到手的。
錦州那邊的紅衣大炮也新裝了幾座,總兵祖大壽天天對其愛不釋手。
但那令行禁止的萬人士卒,則是讓他們最驚訝的。
二人都是軍中青壯,左良玉今年算上虛歲,也才三十,吳三桂更是才滿二十歲,正是多動的年紀。
他們被長輩上司一塊安排在士卒之中訓練,自然知道那些兵丁指揮起來,有多麼艱難。
袁崇煥到任寧遠後,朱由檢給了他排程關寧地區的權利,畢竟根據其經歷,袁崇煥雖然喜歡說大話,經常在做事之前便放出豪言壯語,但腦子還是明白事理的。
只要讓他冷靜下來別衝動,這人做事可以放心。
有畢自肅這個被氣著就敢用吊死自己威脅的耿直同僚在身邊,袁崇煥到了寧遠後,也的確勤勤懇懇,上疏給天子彙報事務的內容,都沒什麼“五年平遼”的痕跡了。
而以袁崇煥和畢自嚴為主持,朱由檢做後盾的關寧整軍一事,也做的頗為順暢。
當兵的大多目標明準,就是拿錢賣命的,朝廷既然給的起買命的價錢,他們也不會閒著沒事去鬧兵變。
袁崇煥由此,成功的籠住了關寧之地的一應將門,讓他們能夠團結在大明朝的旗幟下,繼續抵禦韃虜。
像年中之時,韃虜聽聞明朝正在整頓關寧兵馬,便再次襲擾錦州,被祖大壽所阻,甚至還俘虜了幾十匹馬。
在這一過程中,吳三桂和左良玉都跟著立了些功勞,成為了袁崇煥認可的,值得培養的年輕人。
這次天子檢閱薊鎮,
重鎮之地的將領不方便亂動,以防韃虜乘虛而入,但年輕人派來長長見識,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我覺得比起袁督師,好像薊鎮這邊的練兵成效更加顯著啊!”
吳三桂更加年輕,又是出身名門,說話也更加直接,難掩羨慕的看著試演火器時,陳列兩側,以示拱衛計程車卒感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