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分析(1 / 1)
因著勇衛營還在,而且是訓練新兵、整頓老兵們的主力,所以朱由檢直接讓他們帶著,去之前沒能去到的地方看看。
又因為沒了那些動不動就勸諫天子注意言行的老臣在場,朱由檢的行動也更加隨性,將在京城時,同勇衛營士卒們打交道的姿態展現出來。
一群多為泥腿子出身,屬於是混不下去了才參軍計程車卒哪裡見過這麼隨和的上官?更別說還是天子了,幾句話下來,當即對著朱由檢無話不說,旁邊辛辛苦苦用各種方式,才使得他們敞開胸懷的訓導員見此情景,只能感慨天子當真是有龍氣在身,跟自己做的事差不多,卻如此輕易。
而對朱由檢來說,禮賢下士本就是自古以來收服人心的操作,他登基之初便無師自通了,更別說此時還有心如此,展現自己。
他把薊密永三地軍營一一走過,對士卒進行了詳細詢問,問他們的軍餉、生活和志向,甚至還因為軍營中環境雜亂,擼起袖子,帶著人清掃了場地。
“軍營人多物雜,一時不慎便有可能出現病亂,不可不防……再者住的地方乾淨點,大家心中也暢快!”
朱由檢精力充沛,幹完活後臉不紅氣不喘,還特意對身邊人囑咐道。
這是他向吳又可等名醫們學到的。
據其所言,周邊越是髒亂,得病的可能便越大。
行軍打仗,要是一切準備妥當,士氣也正充足,卻來個集體腹瀉的話,那慘劇也就要來了。
千百年來的戰例之中,並非沒有過類似之事。
只是許多人將之歸為天意,而在朱由檢看來,這大半是人禍搞出來的。
既然是人禍,那能防便防。
而除了做這種貼心事,讓將士感受到天子的溫暖外,朱由檢也透過跟士卒們比劃騎射角抵等,展現了自己的武力。
他力開三石弓,且是在飛馳駿馬之間百發百中,直接贏得滿堂喝彩。
等到透過勇衛營普及來的俯臥撐、長跑、仰臥等訓練,把一些認為自己身體好的壯漢比的沒脾氣後,將士們再看天子,一點毫無異色了。
朱由檢也趁機從一堆新兵中發掘出來了幾個好苗子——
他在安排一萬多秦兵來薊鎮之時,便是有意利用其來衝擊薊鎮連帶關寧之地原有的將門。
直隸和秦地口音都不一樣,如今天下各省之間又互相排斥,一萬多人摻進去,就算當地將門勢力再怎麼努力報團,不散也得散,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而秦兵們以受訓為理由,得以先受勇衛營影響,朱由檢再來他們面前轉一轉,用自己在宮裡同韓一良等秦地官員學來的秦腔講兩句,事前又有金錢待遇開路,自然能得遠離故土的秦人擁戴。
比如秦人中那個叫李過的年輕人,便表現不錯,朱由檢看他身體強健,能吃苦,便一次抽檢訓練成果時,開弓一石射中五十步外的弓靶,便覺得不過幾月,從一農夫成就如此,是個人才,故而提拔為小旗,鼓勵他多多為國建功。
除此之外,還有神氏兄弟等等,同樣有一腔勇力。
也難怪秦人彪悍為天下知,實在是隻要對老秦人稍稍好點,就能養出不少能人來。
而皇帝跟士卒打成一片,落在當地某些將官眼中,則是坐立難安。
在軍營之中,屁股底下的位子高不高,很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能不能拉攏到手底下的大頭兵們。
不能壓制大頭兵而身居高位號為將軍的,唐末的很多藩鎮頭子其實都話說,魏博牙兵們甚至敢於天天替上司“發言”。
更別說大明朝的軍閥們已經被同化的跟鄉紳的水平差不多,不配給唐末的藩鎮們提鞋了。
但論權,他們比不上皇帝,
比錢,今年軍餉能夠落實,還是天子強力推動出來的。
論勢……
行叭,看看那勇衛營的兩千五百人,他們就沒能耐多做手腳。
而且天子表現出瞭如此喜愛軍務的樣子,對大明朝的武將來說,是個好事,即便有人想要背後運作下,也會受到其他愣頭子的干擾。
很多武將其實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只要自己自認沒問題,當然樂於看到天子這樣子,而不是想著法子去惹其生氣。
所以他們只能看著皇帝在軍營裡面越待越久。
朱由檢在軍營裡待了一個月,薊密永三處都跑了,仔細看過了如今將士們的狀態,詢問了他們還有哪些地方缺失,並且對當地軍營的工作做出了補充指示。
像之前的軍營環境,他就要求負責的將官要額外注意,要是好不容易把軍力練出來,卻被一場病症毀了,那當地將官就該以死謝罪了!
至於訓導員,朱由檢還特意拉著他們開了多次會議,把自己記錄下來的,由士卒親口跟天子抱怨的問題以及觀察出來的情況分發下來,讓他們之後根據這些繼續深入,盡力解決,如果缺少什麼,朝廷必然會給予支援。
另外,朱由檢還表態,回去之後就會盡量培養些擅長急救正骨的大夫,以後要給每個軍營分一些——
其實很多將士不是死在戰場上的,而是在戰場上受了傷,回去後沒能得到及時救治,從而導致各種病發死亡。
朱由檢在帶勇衛營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個問題,畢竟根據他弄出來的各種訓練方式,難免會不小心弄出些傷口來,更別說真刀真槍上戰場了。
能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兵也是有用的,一堆新兵和有老兵帶著的新兵,表現絕然不同,朱由檢想著,要是有能力,那能保就保,保障將士後路家人,也是一種拉攏其心的手段。
“他們都是替大明賣命的,現在損傷了肢體,幸得以存,要是朕也不管,那就又要傷人的心了。”
朱由檢對張勇他們說道,“今年的財政收入不錯,明年開始,要做的事情更多,要的人也越多……你們去把那些身體有損,但還不礙行動的挑出來,到時候跟著朕一塊回京,培訓段時間,就安排他們去鄉里做事。”
秦時鄉里有設秩、嗇夫,遊徼等鄉官,意味著朝廷對鄉野的治理。
但大明朝立國之後,太祖皇帝對貪官汙吏坑害百姓極為痛恨,故而倡導鄉里自治,禁止政府官員插手鄉村事務,透過士紳、宗族和老人等實施鄉村治理。
像現在民間所實行的保甲制,其初衷主要是互相監督,杜絕匪患、消弭奸賊,只求個穩定,本質上對鄉野治理並沒有太大的促進作用,對朝廷的反饋也不夠。
因為保長也是當地之人任職,負責多項事務,且有世襲之趨勢——
畢竟越貼近基層,越是講究關係,衙門裡的吏員都是世襲出來的,更何況區區保長了。
而世世代代如此,鄉野民間,是朝廷說了算,還是當地的“鄉老鄉賢”說了算?
孔家之所以能在山東如此有勢力,不僅僅是頭戴衍聖公的帽子,還因為其家族在山東紮根千年,無數孔家人在地方擔任主持鄉民事務的“老人”,在宣講朝廷政令時,完全可以隨心而動。
朱由檢在清理直隸莊田的時候,就察覺到了如此制度,完全不利於朝廷政令在鄉間的推行,是“皇權不下鄉”的狀態。
不過直隸這邊,鄉賢老人們的自我發揮力度還算小的,畢竟靠近京城,無數權貴在侵吞土地的時候,可不會放任他們亂來。
在這種“大魚吃小魚”的背景下,使得直隸這邊的鄉賢治理反而得以削弱。
說來也算是另類的笑話了。
……
“檢閱結束,又是撒錢又是演武,算是把蒙古人給哄住了,等明年有精力,就該讓薊鎮宣大這邊的兵自己去打一波,不能再讓你們辛苦!”
只要靠近薊鎮這邊的蒙古不輕易倒向韃虜,那大明的防禦縱深就會得到擴張,就算被打擊,也有足夠的應對時間。
朱由檢一邊講,一邊以手指輕點桌面上的地圖,跟勇衛營的將官們分析遼東和草原上的局勢,“等到明年,韃虜不一定會再跟察哈爾打,今年奧巴當眾不給韃虜面子,以黃臺吉這樣的聰明人,必不會急於求成……”
韃虜越不過長城,而遼東又甚是苦寒,他們必然要尋求新的出路,好獲得更多人手和資源。
所以從老賊努爾哈赤之時起,便大力籠絡蒙古諸部。
但束不的和巴克他們也都講過蒙古人的心態,用勇衛營高忠他們的分析說來,則是因著韃虜還算是個崛起的新勢力,所以必然不會一下子就讓草原上的老牌勢力“拱手而降”。
朱由檢這般的真龍天子都做不到如此,何況韃虜偽汗?
“你們覺得會如何?”
朱由檢抬起頭,詢問勇衛營等人。
高忠立即舉手回道,“察哈爾再差,也是個難啃的貨色,今年科爾沁還搞出這樣的亂子,韃虜應該會暫時收縮,側重於鞏固自己在漠南蒙古這邊的統治。”
“……黃臺吉要打也是要打奧巴!在滿珠習禮被咱們打了一頓,牽制力減弱,使得奧巴重新掌握了科爾沁大權後,他不會輕易冒險跨過科爾沁的地盤去攻打察哈爾!”
本來跨越半個草原奔襲,已經是極為冒險的事了,在此期間,長期行軍的軍隊哪怕補給充足,本身也有可能出現各種意外。
而韃虜貧困,後勤壓力本來就大,多是用以戰養戰的法子來壯大自身,遠攻察哈爾與之死磕,極為冒險。
更別說後面還有可能遇上箇中途翻臉,阻斷其補給線和偷襲的科爾沁了。
韃虜要決戰察哈爾,就必須先保證靠近自己這邊的蒙古部落乖順!
朱由檢點點頭,同意他的話。
張勇隨即補充道,“束不的講了下蒙古諸部跟韃虜的盟約內容,都是相約共擊察哈爾的,未曾提到過要跟他們打擊朝廷……即便土默特送了幾百人過去跟韃虜會盟,也是因為察哈爾對其施加了極大壓力……要是察哈爾真的弱了下去,那麼導致蒙古諸部跟韃虜報團的外力就會消失……屆時肯定會出現更多奧巴之流!”
“以賊酋黃臺吉的眼光來看,他也不會輕易就真的將察哈爾消滅掉,起碼在他把蒙古諸部完全抓在手裡之前,察哈爾的存在,對韃虜的勢力擴張是有利的!”
雖然勇衛營還沒有跟韃虜真正碰上面,但朱由檢經常把遼東來的訊息分享給勇衛營,讓其分析,張勇高忠他們的報告作業都不知道寫了多少,還要帶入韃虜的視角,推測他們的下一步。
而在沙盤上推演的時候,朱由檢也常常以最大的惡意安排敵方之力,削弱己方,逼的高忠他們必須要動腦子動出一頭汗,才能想出個防禦或者反擊的法子。
紙上談兵談出來了個牢固的基礎,在薊鎮半年多,也把理論和實際融合了不少,讓勇衛營將官的能力得以大大提升。
朱由檢於是露出了個滿意的笑容。
“所以說,只要黃臺吉有點城府,不衝動行事,那不管是察哈爾還是薊鎮這邊,都能安穩一段時間。”
林丹汗那邊不提,
反正朝廷可以有時間,更進一步的把漠南蒙古拉攏過來。
但相應的,
黃臺吉不傻的話,也會針對一些靠攏大明的蒙古部落進行打擊,而朱由檢這個皇帝已經給出了“攻守同盟”的承諾,薊鎮這邊的對戰壓力還是要有的。
如果束部或者扎魯特部沒辦法在明朝羽翼下得到保護,那不管朝廷給多少錢,那些蒙古人都會在性命危機下,向韃虜表示臣服。
關寧那邊也是同樣的道理,
被拖住了西進的腳步,韃虜要想獲得更多的資源,必然會對錦州等地發出更激烈的進攻。
“不過還是要做個預案,免得韃虜那邊出現什麼亂子,讓黃臺吉都壓不住,只能選擇向外釋放壓力……”
朱由檢又說道。
戰場上的事瞬息萬變,為了以防萬一,他總是喜歡對各種可能的情況做出預備,到時候遇到什麼情況,就用什麼法子應對,免得手忙腳亂。
劉興祚那邊可是說了,
黃臺吉這個韃虜二代的上位過程並不溫和,其出身齒序為第八,一上臺便聯手二哥代善把努爾哈赤的妃子阿巴亥給逼得殉葬了,而不論其為努爾哈赤生下過三個孩子的功勞。
所以他的另外三個兄弟,阿濟格、多爾袞、多鐸,都對黃臺吉十分不滿,有可能對黃臺吉的統治造成一定衝擊,影響到韃虜的決策行動。
對此,朱由檢覺得還是有準備總比沒準備要好。
“明年的話,宣大那邊也要出兵,壓一壓林丹汗的氣焰……”
馬世龍和黑雲龍都是能將,更不畏戰,整頓宣大到明年,戰鬥力應該是能提升起來了,還有土默特等部落為之帶路,打擊下林丹汗很有可能。
不行的話,以加裝上去的幾門大炮和修繕堅固的城池,防守也不成問題。
等壓住了這傢伙的囂張勁兒,那大明的邊疆就更能安穩一些了,免得察哈爾動不動就用包圍宣大來威脅朝廷要錢,同時讓土默特不再倒向韃虜,好歹也是大明朝冊封的順義王呢!
要是土默特趕著去跟韃虜混了,那科爾沁等部落就得被韃虜和土默特夾著,到時候絕對會加快這些部落倒向韃虜的速度。
而只要穩定了右翼蒙古,那之後撫卹受災的陝西,也可以更加放開手了,避免了既要賑濟又要防守的尷尬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