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事前(1 / 1)
“還有登萊那邊,遼南還是要有塊地盤,好把東江鎮挪過去……”
皮島終究太小了,而且距離登萊這個大後方還十分遙遠,導致每次索要糧餉的分額都十分巨大。
畢竟途中損耗不低,而且渡海逃出來的遼東難民擠在島上,沒辦法耕種自立,極大部分都要靠著朝廷運糧來養活——
即便要運人迴轉山東,也是不可能一口氣全裝回來的,總要在皮島上停留一段時間。
而且山東那邊接受了遼東難民卻因為土地已然被大戶兼併,山東百姓也捨不得把自己家鄉的土地讓給這群外來戶,因此沒有多餘的土地可分了,也就沒辦法讓遼東難民們重獲安穩生活。
要從整體上改善這種情況,
首先要擴大東江鎮的範圍,讓其從小島轉回陸地上,同時拉進和登萊的距離。
如此,收復遼南的一些失地,則是必須之事。
等遼南土地收回的多了,難民們也可以就地耕種,自給自足,減輕朝廷運糧過去的壓力,還能穩住東江鎮將士的心。
整日待在海島之上,遠離故土漂泊不定,人心自然會跟著浮動起來的。
不然的話,當初袁可立才離任多久,毛文龍怎麼就想著要跟韃虜做大生意了呢?
有了更多的地,能種田起家了,那將士們就能找回到處純樸的感覺,不再想著亂七八糟的東西。
而朝廷也能借著遼南之地,沿著遼河而上,對韃虜發起反擊。
不過在此期間,韃虜的抵抗絕對不小。
“要先打察哈爾,把林丹汗打的懂事了,才能轉去打遼南!”
朱由檢看了看地圖,決定先西后東,免得因為韃虜抵制而陷入拉鋸戰的時候,被林丹汗給偷襲了,到時候又得捏著鼻子受氣。
“用蒙古人先練練手也是好的!”
勇衛營等人也支援這個主意,在他們看來,蒙古人窮的只剩下一腔孤勇了,朝廷只要給將士糧餉發足了,把士氣鼓動起來,用火銃弓箭打呆仗都能贏,實在不行還能放炮。
反正蒙古人連個盔甲都少見,肉體凡胎能攔住多少?
而且其遊牧多年,組織力度較低,衝鋒起來也容易散開。
但韃虜那邊,則是相反。
多年從朝廷這邊搶掠,加上韃虜也會些種地手段,對人手的組織利用比起蒙古人要強出不少,必然更加難打。
“縫縫補補一年了,總算能做些大事了!”
朱由檢聞言,大吐一口氣。
“不過還有個地方的爛攤子沒有收拾!”
他忽然在桌上拍了一下,摁住關寧那塊地方,“你們且再跟著朕去一趟這裡,算一算某些賬!”
“一年幾百萬兩,吃銀子都不帶這麼吃的!”
……
孫承宗修城,經由袁可立等老臣介紹其無奈後,朱由檢當認其為老成持重之舉。
畢竟韃虜不擅治理,屠戮害民,哪怕一時強盛,只要把地方守住了,讓他們不能擴張出去,獲得發展空間,那以大明的體量,磨也能將之磨。
但其短處,也極為明顯。
一是花費極大,一年數百萬兩白銀砸過去,以大明朝當時的貪腐情況,不知道有多少錢是落實了的,還是被人掏到了自己的口袋裡。
二是,
大明朝真的有磨死韃虜的時間嗎?
朱由檢登基之後,察哈爾西遷、陝西全省鬧災、九邊將士多避而不戰,官員人浮於事沉迷黨爭……
如果沒有朱由檢來做出改變,大明朝可以說是氣數已盡。
也許韃虜仍舊無力入關,但活不下去的流民也會請大明入葬,再出一個“明太祖”!
好在在明白這些後,朱由檢不敢放鬆,得以稍微緩解。
而這次過來薊鎮,
朱由檢一是為軍,二就是為錢!
如果不能緩解下這邊的貪腐情況,那之後朝廷繼續撥款,朱由檢再怎麼鼓動士卒,也無濟於事。
因為很多事,壞不在士卒,而在於指揮的將領。
虎狼之師可頂不住一個豬領導!
土木堡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當時大明朝才開國多少年,成祖留下的底子還存在不少,可偏生出了個英宗,使得國運大挫……
而當時國朝仍有餘力,可以受其挫而不亡,現在的大明呢?
於是第二天,
朱由檢便在沒有通知下面人的情況下,也未曾打出天子旌旗,直接帶著直屬於自己的兩千五百勇衛營,以及一堆早就準備好的,從京城帶來的擅長算數之人,直奔山海關。
之前軍演,
朱由檢以鎮守防備韃虜為理由,並沒有讓關寧之地的主將前來拜見,還傳手信過去安慰了他們一下,說了些“立功受賞,自能相見”的話。
而在軍演結束後,朱由檢帶著關寧等地安排來的代表副將們在身邊一段時間,在多次確認了薊鎮這邊的整頓沒有問題後,也將之放了回去。
這樣一來,也足夠讓當地人緩和精神了。
他們覺得天子在折騰了薊鎮一番後,不會再來自己這邊。
何況天子在薊鎮都沒有翻舊賬,何況關寧?
只有寧遠的畢自肅在收到錦衣衛密信之後,神色一動,把寧遠的總訓導員叫來——
朱由檢並沒有對關寧這邊全然沒動手,雖然沒有對山海關、錦州這兩個大地方摻沙子,以防打草驚蛇,但在袁崇煥上任之時,是安排了幾個提拔起來的內官跟著一塊過來了。
對外宣傳,稱為“監軍”,是朝廷歷來所有的安排,所以也沒有人多想,只是背後,將士們也不免哀嘆,一地一個監軍,就足夠扒下他們一層皮了,現在袁崇煥竟然帶了一批過來,豈不是要讓他們去死?
袁崇煥對天子安排的這幾十個內官其實也沒有太大的好感,總覺得天子是在暗示他當年給魏忠賢建生祠的事,跟人見面時,屁股總是癢癢的,坐不安穩,故而沒有大事,他也不想見這些人。
盯他的人有個畢自肅就足夠了,再來真多人,袁督師也甚有壓力。
而這批新到的監軍行事風格,和前輩們也大為不同,極為低調,平時就拿著些小冊子,自己湊在一塊說話,然後就去軍營裡面摸索情況,有問題也不會直接說什麼,只是記錄——
這是天子在給他們做特訓的時候,一再強調的。
沒有調查清楚,就不要亂髮言,免得讓情況更加混亂,也顯得自己無知。
而身為被天子從微末之間認可,又親自調教了小半年的內官們,當然十分重視天子的吩咐。
即便他們之中必然也存在有私心者,但有點腦子的都知道,人要變壞,那也得等高升之後。
不然連一點功勞都沒有立下,一點資歷都沒能積攢出來,為了一些蠅頭小利就丟了性命,實在可惜。
何況對宦官們來說,能得到上位者的認同,還擁有再一次“活出個人樣”的機會,他們也捨不得放過。
所以來到寧遠後,做的一直十分認真,哪怕不懂,對著事前天子發下來的“辦事指導”也能按圖索驥。
朱由檢是個謹慎認真的,做事情之前要做不少預案,把可能出現的情況都記錄下來,然後還要做出相關的應對。
那本“指導”的內容,也是他透過這一年來,動不動就抓著個士卒或其他底層者詢問,分析他們的心態,以及遼東的情況,從而得出的總結。
按人按事來研究,也讓這群內官們上手很快。
等到天子正式下旨,要在軍中安排訓導員一職後,這幾十個內官就搖身一變,開始落實起自己做到的東西了。
時至今日,
陝西三邊的人習慣了那長不出鬍子的訓導員,寧遠這邊的自然也如此。
人心思想,是不會以地域而論的。
底層士卒都是賣命打仗的,又不是衣食無憂的將官,那本手冊上的對人做事技巧,對他們來說就是個“通殺”的存在。
何況內官們在捧高踩低的宮裡生活久了,習慣笑臉迎人,想要跟人拉近關係,討好得到認可,自然有不少手段。
……
“老巡撫叫我何事?”
負責關寧這片區域的總訓導劉奉賢走了過來,見畢自肅神色沉重,不由問道。
“你且看!”
畢自肅將天子手信遞給他。
畢竟密信上直接寫了,讓他尋當地訓導,以做配合。
而劉奉賢接過一看,當即認出了這是天子親筆。
到底是受天子教導多時,且取得優秀成績的,劉奉賢要認不出來天子筆跡,也來不了寧遠,擔不起這樣的大任。
“天子要來查關寧的賬本了!”
劉奉賢這批人,跟陝西那邊的同行任務略有不同。
陝西那邊既有天災,而且連連受苦,但其人堅韌耐勞,延綏鎮是九邊中最窮之鎮,榆林衛是延綏鎮最窮之衛所,天天在邊關吃黃沙也未曾吭過一聲。
所以,
朱由檢對陝西三邊是極為愛憐的,對其可能存在的某些問題,也具有很大的容忍度。
畢竟那地方已經窮到了如此地步,貪也貪不出大的。
而環境已然惡劣到了如此地步,朝廷派人過去,不急著賑濟和補發欠餉,反而擺出架子要翻舊賬,指不定就成引信了。
而關寧這邊,則是不然。
靠近京城,有什麼意外,朱由檢也可以迅速調兵鎮壓,反正勇衛營已經練出來了,直隸的衛所也得以整頓精簡,雖說大部分衛所之人被改為民籍,但也保留了部分半農半軍的制度,以供地方出現混亂時,可以拉人出來穩定。
而且天津港已經建設起來了,登萊那邊但聞京師有事,水師兩天內便能夠承載大量軍士過來支援。
遼西走廊這麼狹隘的地方,要是真被人從海面上打擊,是沒有什麼防禦能力的。
何況薊鎮那邊還有一萬多初步對天子代表了認可的秦兵。
剛剛才見過薊鎮整頓的成果,只要吳三桂左良玉他們回去一說,以那些將門的膽子,雖然不甘心,但掀桌子投奔韃虜的膽子也是沒有的——
到目前為止,韃虜可沒有入關爭奪天下的能力,黃臺吉還在抓野人女真補充人口呢,遼東還在鬧饑荒呢,想要富貴的將門跑過去,還怎麼既富且貴?
這也是朱由檢敢於突然跑過來,跟關寧將門拍桌子的底氣。
大明,
還是天下的主人,
哪怕內裡虛空,但也還沒有到氣運終盡,社稷傾覆的地步!
關寧這麼點大的地方,怎麼和自己對抗?
劉奉賢等人出發之前,就得了天子叮囑,知道關寧情況複雜,所以來到寧遠之後,便在努力熟悉環境,摸清楚寧遠的底子,拉上一些人配合天子,從下至上的,逼迫某些將官接受天子的查賬。
他們到來之初,就跟著畢自肅把寧遠城裡面的東西好好整理了一下。
寧遠城作為每年吃掉朝廷海量銀錢的軍事要地,可城內屋舍卻是極為簡陋,一些門窗都是釘了又釘,還有補都補不起,直接爛在那裡的。
內官們一看就皺眉,然後想起冊子上提到過的“防患失火”的事——
起意是朱由檢擔心一旦真查起來,會有“火龍燒倉”出現,所以特此強調。內官們奉命辦事,只恨不得把天子的命令擴大到每一處地方,又哪裡只會擔心糧倉?
所以劉奉賢便找來畢自肅和袁崇煥,讓他們下令,修繕下城中房屋,嚴防城中出現火災。
袁崇煥覺得這些內官事多,但只是這樣的小事,做了也無妨,沒必要因此得罪這些“天子近臣”。
而畢自肅則是更加直接,表示沒有錢能使喚動人。
他自己是清廉到沒有額外財物的,而朝廷撥下來的糧餉,其實也是擠出來的——
關於戶部怎麼想著辦法湊錢,畢自肅有個身為戶部尚書的兄弟,自然清楚。
這筆款子在途中被剋扣了一些,再加上袁崇煥訓練寧遠新兵,給予的待遇本就很高,能發餉已經很好了,沒有多餘錢財去僱人修繕屋子。
劉奉賢他們也沒辦法,只能自己湊了幾百兩銀子出來搞定這事。
不然的話,如此小事還要動用銀章直奏的特權,豈不是直接讓天子覺得他們辦不好事情?
不過這筆錢,劉奉賢他們也不是白出的。
在天子教導的時候,便提到過他們身為內官而入軍營,在最初必然會受到一些斜眼,而朝廷對邊軍士卒又苛待已久,很多人本心中對朝廷並不是十分認可服從,不過是為了錢賣命罷了。
所以他們必須要找機會,展現出自己的特殊之處,讓邊軍知道,他們是可以信任的,朝廷是可以信任的。
修一修寧遠城裡面的破屋,既花費不了太多銀兩,還能讓當地將士知道他們的確在做為其謀利的實事,其意義,就跟當年商鞅徙木立信差不多。
劉奉賢這麼一群訓導員,沒能耐影響到一國之人心,但撥動下一城之人心,也是可以的。
而且在修繕之時,他們把天子要求的“坦蕩處置”都落實了,將每日修繕了何處房屋、僱了哪些人手、花費了多少錢,都一一佈告出去,資料詳細,行程分明,與將士們坦誠相見。
士卒們何曾見過如此事?
他們很多時候,都是隻能聽上級將官的話,將官們說沒糧餉領就是沒糧餉領了,做了什麼,也不會輕易告訴士卒。
畢竟以眼下大明朝的軍事體制來說,將官們最重要的手下是自己養的家丁,其他人不過是廉價的打手炮灰罷了。
把做的事都告訴大家夥兒,
這難得讓士卒們感覺到,自己是被人重視的,而不是一個連苦力都難當上,只能出賣自己性命的賤丘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