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查賬(1 / 1)
此事之後,
劉奉賢他們也的確成功為寧遠士卒們所接納。
也許在當地將官看來,這是一群太監作秀,邀買人心,不值一提。
但對劉奉賢他們而言,只要能讓士卒們聽得見自己的意見,知道有事跟自己說一句,那就是履行皇命的好事了!
如今幾月過去,劉奉賢他們在城中十三營中奔走,已然弄清楚了,那些人可以為天子所驅動,而不會受到當地樹大根深將門的影響。
畢自肅雖然不知道這群訓導員們在做什麼,甚至起初仍舊以閹人眼光待之,但看到劉奉賢他們的確為將士們做了些好事,解決了幾個問題後,神色便緩和起來,還極為欣賞他們做什麼都要佈告的做法。
畢自肅這位巡撫,清廉耿直脾氣硬,於變通上也許不及,所以到現在,對寧遠將士來說,也是威嚴有餘而親切不足,某種程度上和其他文官一般,喜歡衝他們嗶嗶各種規矩,大道理講得爛嘴也沒見他給自己多大好處……但畢自肅是個好官,這是絕無問題的。
這也是朱由檢給予其密信,讓他配給自己翻舊賬的緣故。
畢自肅皺著自己的濃眉,在門穿緊閉的房中低聲說道,“既然天子有令,本官無論如何也要執行!”
“你那邊……準備的如何?”
畢自肅再如何不知道變通,也知道但凡涉及到錢財,事情都不小。
世上之人為了個“財”字,又做出了多少喪心病狂之事?
何況遼東本來就猶如個吞金巨獸,暗中有多少髒事,畢自肅都無法想象。
所以天子一旦要對其動手,動亂是必不可少的,只看預防的如何,能不能及時鎮壓,將亂子減到最低程度。
劉奉賢也低聲回道,“寧遠有蜀、楚二地調來的南兵,其中有楊正朝、張思順者,頗有威望,能召人聚事。”
“而南兵之性,又素來火爆,只要說動了他們,加上我等訓導可以安撫士卒之心,令其不被其上司輕易鼓動哄騙,是無法大亂的!”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袁督師在寧遠有威望,又是天子欽定之人,也會配合朝廷,而不是跟著某些人廝混。”
畢自肅點點頭道,“那就好,你去聯絡楊張二人,我直接帶人去城中文冊之處,把賬本都拿出來!”
之前畢自肅也想要查賬本,想要了解下寧遠新兵的開支,以便更好的巡撫當地。
他甚至只是想看下去年的賬目,而不是全部之數!
但他才提出沒多久,那文房便不甚“走火”,把相關賬冊給毀了一半,搞得畢自肅看著那隻剩下一半的賬冊,心中鬱氣難平,最後拂袖而去。
袁崇煥到來後,畢自肅還特意把這事告訴了對方,想讓袁崇煥這個督師去處理。
畢自肅清楚,袁崇煥在遼東,是比自己更有威望的。
但袁崇煥也無奈表示,遼東有些事情,也不是他想辦就能辦的。
一旦失控,那遼東軍務都要為之淪陷,沒有準備就急哄哄的去做,到時候來一場“兵變”,他們二人都得玩完兒!
畢自肅只能繼續憋氣,差點又把自己氣死。
現在,
他已經準備了多時,還吸取了經驗,不會再給他們走火的機會!
劉奉賢於是退下,找來了楊張二人。
楊正朝和張思順對劉奉賢突然來找自己有些疑惑,但基於之前的事,他們對這沒根的兄弟比較信任的,當即應他的話,悄悄相會,並未聲張。
劉奉賢上前同他們握手道,“兄弟在遼東受過氣,可有回報一二的想法?”
關寧佔了遼餉分配的大頭,每年分的錢不知多少,但分發到底下將士手裡,其實也沒有足額過,都是打折之後的數。
但因著到底還能到手些銀錢,所以他們心中雖然有氣,可到底沒有鬧起來。
除此之外,南北之兵互相看不起,排斥仇視,在軍中也是常有之事。
在寧遠,南兵的日子其實過的並不順氣,受到的剋扣也是最嚴重的。
畢竟對把持當地軍權的將門來說,遠近親疏要分清楚,既然連本地老鄉的軍餉都扣了,那一群外地佬的錢肯定要扣的更多!
楊正朝和張思順結識並號為兄弟,也是因為某次喝酒,一起抱怨了上司,隨後熟悉起來的。
但背後說了領導不少壞話,明面上被人說破,也不是誰都能坦然承認的。
楊正朝當即色變起身,聲音都拉高了,“老劉,你什麼意思,是要找我麻煩嗎?”
這太監還是“監軍”的時候沒亂來,怎麼被降職跟他們一塊混了,還翻臉了呢?
劉奉賢趕緊把二人抓著,讓其繼續團團安坐,“老哥別激動,咱雖然身體有缺,可做事還是有根的,哪裡能坑你們?”
“是有好事!”
劉奉賢正色,左右觀看,確認沒有人窺探,這才把天子要來翻舊賬之事告訴了二人。
楊思順恍然大悟,“老子就說怎麼就沒幾次發足過餉……你們掏個幾百兩都能翻修下城裡舊房了,朝廷幾百萬兩砸下來,寧遠城也沒見有啥變化!”
“感情都被貪了!”
當兵最恨自己的賣命錢被人拿了這事,不用劉奉賢多說,二人都臉紅耳赤,怒火沖天起來。
他們遠離家鄉,跑到遼東來打仗,難道是為了狗屁的江山社稷,天下漢人嗎?
就是為了錢來的!
自己在戰場上打生打死,結果卻是舒坦了別人!
“兄弟,你要做啥,俺們二話不說,跟你幹了!”
劉奉賢都說了,這是天子之令,連手書都拿出來了——
他們雖認字不多,看不懂上面內容,但那紅晃晃的印章是能認出的。
而且天底下也沒人敢亂傳天子命令,內官在這事上更是謹慎。
扭曲天子之意,趁機為自己謀好處是有,但無中生有傳假命令,絕對不敢!
何況楊張二人,對天子駕臨薊鎮之事,也是有所耳聞的,就這麼近的距離,誰敢亂來?
而確認有了靠山,這事兒做了有對自己有好處,二人也不說別的,直接對著劉奉賢拍起胸脯來。
他們就一個小小的將官,既然有在天子面前露臉的機會,怎麼會放棄?
何況二人性子本來就膽大,常常在遇到不公正待遇,或者北兵刁難時,帶著南兵兄弟反抗,故而能夠聚集人心,成為南兵中一呼百應的存在。
而劉奉賢得了二人的承諾,心中大定,當即讓他們去找些信得過且膽子大的人來,跟隨巡撫一同去城中文房搞突擊檢查。
“你們放心,巡撫和袁督師都是天子欽點的,是跟咱們一夥的!”
於是楊張二人立馬退出,去找來自己熟知信任的兄弟,跟隨畢自肅直奔文房。
劉奉賢又去尋找自己的夥計們,讓寧遠城中那幾十個訓導員準備好“大幹特幹”,把在宮裡學來的算數落於那賬本之上。
雖然那賬本指不定也是個假賬,但只要用心核對,總能抓到錯處,摸索出真賬來。
何況這麼多訓導員,本是為了關寧之地準備的,礙於不能打草驚蛇,一同窩在寧遠許久,期間也未曾放鬆自己,到處找人打探城中曾有的各項支出,自然能從當地人口中知道,某些建築設施,大致花費如何。
若是一條泥巴路,卻修了一年,成果還是坑坑窪窪的模樣,那必然有問題!
當天下午,
巡撫畢自肅便帶兵包圍了文房,不允許他人進出,並且在第一時間將其中文書賬本全都搬到了室外,擺在眾目睽睽之下。
袁崇煥得知此事,當即大驚,“怎麼回事?老巡撫帶頭兵變?”
天底下只有大頭兵鬧事的道理,巡撫這樣的封疆大吏,怎麼可能跟那樣的一群人廝混?
天子可就在薊鎮,就不怕天子一怒之下,帶著人衝過來?
袁崇煥隨即跑過去,詢問畢自肅為何如此。
“非是兵變,而是老夫奉命行事!”
畢自肅自己不善查賬,在算數之道上,遠不如其兄弟畢自嚴,但膽量還是有的。
他讓劉奉賢他們去核對賬本,自己則是帶著張思順楊正朝等人把守大門。
見袁崇煥和寧遠一應將官趕過來,直接說道,“天子有令,讓我等清查寧遠之賬目,以清國蟲!”
袁崇煥臉色一變,“竟有此事?”
畢自肅一瞪眼睛,“難道老夫一個巡撫,會鬧兵變?”
袁崇煥想起自己之前被人告知的事,也是面露尷尬——
文房被群丘八圍了,當然讓某些人精神緊張,當即去傳信關寧出身的將官,讓他們來平定“兵變”!
是的,
這些人知道查賬對自己有多大影響,所以乾脆直接將這事定性為“兵變”,而且沒有第一時間通知袁崇煥,而是想要自己調動人手,先把事情平下去,隨後再去跟人掰扯。
屆時哪怕有個“殺官”的罪名,但也不過一家一姓之損。
可要真翻出來些東西,那很多人就要被牽連了!
但沒想到畢自肅竟然在私下拉攏了這麼多人,而且那些太監也站出來為之說話……一時之間,他們完全沒辦法阻攔!
袁崇煥那邊都有手下通傳了!
而袁督師也不是真的傻,
他的嘴比手快,但也意味著肚子裡是有點東西的,轉念一想,便知其中深意。
“好,那就辦它!”
共事多時,袁崇煥知道自己說服不了畢自肅這個古板的木頭,再加上其人不會說謊,既說是“皇命”,那就是皇命!
同時,袁崇煥也不想把關寧鬧翻,他要訓練關寧新軍,還要倚仗當地將門。
他主動參與進去,總比由著畢自肅單幹,然後把一切都掀出來要好!
畢自肅點點頭,繼續坐守大門,抱著雙手不再多言。
只有某些人見了直冒火光,發現袁崇煥也沒用後,只能派人去暗中知會坐守錦州的祖大壽。
快馬賓士,祖大壽那邊迅速得到了訊息,聞之也不由大驚。
“這必然是陛下的旨意!”
“不然寧遠那邊怎麼搞做這樣的事!”
祖大壽到底是大明朝積年之臣,對很多事都熟悉流程。
而在祖家在遼西紮根多年,深知跟朝廷派來的文官們打好關係的重要性,畢竟以大明朝的體制,文官是可以給武將使很多絆子的。
畢自肅這個人的性子,他就摸了個清楚。
“要出大事了!”
祖大壽坐在椅子上,緊閉雙眼,手在桌上狠狠一拍。
其兄弟祖大樂當即道,“我這就去把相關的文書燒了!”
“現在燒了有什麼用!”
祖大壽虎目一睜,“寧遠已經出事了,現在走火,只會顯得我們心虛!”
“你趕緊安排些人,去把城裡修繕一遍,內裡不管如何,起碼在外要看著穩當,特別是城牆!”
祖大壽隨即又吩咐自己另外的兄弟祖大成和祖大弼,“你們去城裡收攏流民,把他們安頓起來!”
“還有,給手下的人吃些熱飯肉食,讓他們嘴上別亂說話!”
“我今年立功受賞,陛下再怎麼樣,也不至於才賞賜了我,就處置我!”
今年十月,韃虜進犯黃泥窪,祖大壽受袁崇煥之令阻擊,鏖戰多時,斬首後金軍180人,繳獲騾馬112匹,大大壯了明軍聲威。
朱由檢由此大喜,特意下旨褒獎祖大壽,並且賞賜許多金銀。
祖大壽不覺得天子會這麼快翻臉無情。
祖大壽一一說完,又把外甥吳三桂叫來,“你再把跟在天子身邊之時的所見所聞,跟我說說!”
吳三桂於是又將天子閱兵之時的姿態,以及打發了蒙古使者後,在薊鎮軍中同將士“廝混”的經歷講了出來。
祖大壽麵無表情的聽著,最後猛然起身,“天子既得軍心,難怪敢如此行事!”
薊鎮就在關寧隔壁,天子已經收攏了那邊的人手,即便關寧有變,也翻不出浪花來!
而寧遠那邊來了場突擊,可見是早就得了天子示意。
朝廷是有準備的!
祖大壽再次閉上眼睛,胸膛重重起伏。
吳三桂未曾見過舅舅如此糾結不安的模樣,不由抿起嘴巴,不敢吱聲。
他父親吳襄就是靠著娶了祖家女子為妻而起家的,吳三桂能夠成為“軍二代”,也是依賴了舅家扶持。
吳家是祖家的附庸,
他如何敢驚擾祖大壽這一家之主?
而祖大壽心思百轉,想來想去,覺得天子那邊,必然早就知道了其中有問題,之前隱而不發,不過是防止邊疆混亂而已。
如今內部既定,外部韃虜剛剛打完察哈爾,又逢年底大雪阻行,也少有出兵襲擾之機,這才悍然而動。
現在……
祖大壽只能盡力的去抹平些東西,爭取讓自己表現的凸出一些,好把涉及到遼餉貪腐的問題,敷衍過去了。
“還要看天子心意……”
祖大壽最終還是苦澀的哀嘆一聲。
他雖安慰他人,說自己有功於國,但若天子薄涼無情,又能如何?
……
“父親,有天使帶著旨意來了!”
而就在祖大壽把外甥打發走人後,正心情複雜之際,其嗣子祖澤潤忽然進前,面帶焦慮。
他自然也是清楚,這種時候突然來個傳聖旨的,有何意義。
祖大壽眉頭一跳,心想他才收到訊息,天使後腳便到,可見一切都在天子安排之中。
天羅地網,
無力掙脫。
於是祖大壽揉了把臉,“去他媽的,接旨就接旨!”
“反正老子生了這麼多兒子,死了也有香火!”
祖大壽當初年壯而無子,故而過繼了祖澤潤,但過繼後不久,便連生三個兒子,故而名下共計四子。
而諸子皆年幼,想來天子不會牽連小子們的。
他大步走出去,對著天使直接跪下。
天使面色嚴肅的開啟黃色絲卷而成的聖旨,念出了上面的內容。
出乎祖大壽意料之外的是,天子並沒有問責祖氏作為遼東將門,貪腐軍餉的事,而是大讚祖大壽作戰的功勞,以及祖氏世代鎮守遼東的辛苦。
“……故特賜,寧遠城內敕建祖氏四世鎮遼的功德牌坊,欽此!”
“祖總兵,接旨吧!”
天使將聖旨合攏,交到祖大壽手裡。
祖澤潤順勢上前,往天使手裡塞去一個鼓囊囊的錢袋子。
天使面色淡然的收下,又對祖大壽說道,“祖總兵,陛下私下裡誇過你和山海關的滿總兵,說你們能跟韃虜野戰而勝,都是國之將才。”
“還希望你能自我珍重,不要行差踏錯……”
天使頓了頓,又道,“陛下是願意同有功之臣共富貴的!”
祖大壽不知擺出如何表情,安靜聽了天使的話,將之送走後,才抓著明黃聖旨翻來覆去的看。
“天子……天子!”
久久之後,他重重一哼,“以後不就是隻能靠打勝仗賺錢嗎?”
“老子有什麼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