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後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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瀋陽。

黃臺吉正和他的兄弟們齊聚一堂,炕燒的很熱,但中間仍擺了個大火盆。

太冷了,

遼東的寒冬太冷了。

而且是一年遠過一年的嚴寒,雪下的越來越厚。

“科爾沁今年去了明朝那邊,喀喇沁的束不的,也跟著明朝走了!”

“怎麼辦?”

代善籠著袖子坐在一側,對主位上的黃臺吉發出輕聲質問。

今年以來,遼東的災情仍舊沒有平息。

黃臺吉是努爾哈赤眾多兒子中,最具有文化的人,七歲時漢話便說的十分流利,所以努爾哈赤在出徵之時,也常把事務交給黃臺吉處理。

而黃臺吉上位之後,進一步加深了對漢人學問的學習,大力的收攏權利,並且主張屯田——

是的,

韃虜這邊也屯田起來了。

畢竟眼光長遠一點的人都知道,遼東地廣人稀,要想穩定,就必須想辦法開闢田地,安定人心。

孫承宗說服朝廷每年砸錢到遼東,除了修城練兵,就是屯田。

一旦屯田取得成果,那麼大明朝在遼東就能擁有足夠的後勤,以減輕朝廷的負擔,同時漢人素來安土重遷,有了土地之後,韃虜再想將之奪去,成則引發遼東百姓對之更深的怨恨,敗則更不用提,韃虜氣數已盡!

但因著當時魏忠賢當權,朝堂黨爭劇烈,貪腐嚴重,使得遼東兵不能守疆衛土,故而屯田口號雖然喊得震天響,成效也不過爾爾。

不過遼東將門倒是趁著這個機會,大肆為自己圈地擴產了一番,還順手將部分不配跟著打仗計程車卒變為“農奴”,驅使其為自己的良田揮汗如雨。

而韃虜這邊,

自黃臺吉繼位之後,便對努爾哈赤時期的一些政策進行了改革,緩和了遼東女真和漢人的關係。

屯田政策,便是其中之一。

甚至就在距離錦州不遠的義州(非朝鮮那個),黃臺吉已經下令修鑄了一座新城,並且分配人手過去耕種。

僅僅幾十天,就將荒無人煙的田野變成“修城築室,俱已完備,義州東西四十里,皆已開墾。”以此與明軍城池做長期較量。

今年,也就是韃虜自稱的天聰二年四月,黃臺吉還下令修繕牛莊城,以圖同明朝對抗,並以牛莊築城伕役勞苦,給牛四十犒之。

……

如此種種,使得韃虜內在之困境,得以稍微緩和。

畢竟普通老百姓的生命力素來最頑強,只要上面肯做點人,他們就能夠接受,能夠忍耐。

而黃臺吉這位新的掌權者,被前任努爾哈赤襯托一下後,顯得更是“溫和”。

但其向漢人施恩,選擇耕種這樣的政策,又在韃虜內部引起了極大的不滿和反對。

要知道,韃虜素來以力稱強,農耕雖然也是女真人所會的技術之一,但在努爾哈赤建立的後金政權中,並沒有佔據太高的地位。

而且黃臺吉要把人編為民戶,讓他們去耕種,那自家的農奴怎麼辦?

自打後金政權建立起來之後,努爾哈赤就對跟隨自己起兵的功臣後代們各種優良待遇,讓他們在遼東圈地佔民,建立起許多莊田來。

所以即便遼東苦寒,又有天災,但身為統治階級的肉食者,日子仍舊過的相對滋潤。

對他們來說,要想多出來糧食,把底下沒用的奴隸殺一批就行了嘛!

可黃臺吉這麼一來,對他們的利益造成了損害,讓許多後金老人對此暗懷怨憤。

除此之外,黃臺吉還提拔漢人臣子,號召大家一起學習漢學,更是惹得保守老臣不快。

更重要的是,

努爾哈赤生前曾冊封四大貝勒和四小貝勒,共同主政,號為“八王議政之制”。

黃臺吉這個後金國主上朝之時,都還要同其他三個貝勒一同接受朝拜,可見其地位並不穩當,權力不夠集中。

黃臺吉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所以想要透過戰爭功勳,來穩固自己的地位和權力。

但其繼位第一年,企圖攻打讓先汗努爾哈赤負傷而亡的錦州,失敗而返。

第二年,也就是今年,想要透過遠征察哈爾,加強後金對漠南蒙古的統治,雖有成效,但並沒有取得太好的成果——

今年的明朝就跟開了竅似的,放下了自己身為“天朝上國”高高的身板,開始和漠南蒙古加強往來,利用其有錢的優勢,吸引那些窮怕了的蒙古人奔向明朝的懷抱。

束不的跟著其他部落的動作,難道後金這邊不知道嗎?

不過是裝聾作啞,避免多線分兵,以弱自身罷了。

喀喇沁,或者說朵顏三十六家,衰落已久,分化之勢已成,而且靠近後金的,已然為黃臺吉所收服,所以束不的再怎麼跳,一時之間,也是不可能發展壯大的。

相反,

束不的跟著明朝廝混,能從明朝手裡獲取錢財,來日去征討束部,既有現成的理由,又能搶來不菲財物。

所以黃臺吉沒有響應國內的騷動,要求把束部和之前逃脫科爾沁的扎魯特部,追逐消滅,當成嚇猴的那隻雞。

在黃臺吉看來,漠南蒙古中最值得讓他們擔憂的,當是科爾沁。

科爾沁本就是蒙古大部,當年察哈爾還在的時候,就敢對著林丹汗叫板,現在察哈爾一西遷,科爾沁立馬就顯露出脫離盟約的跡象,讓黃臺吉心中十分惱怒。

至於察哈爾……

此勢力固然是後金的大敵,但黃臺吉又看的清楚,察哈爾在草原根深蒂固,其主林丹汗又是黃金家族子孫,名義上是當代的蒙古大汗,實力還不夠強勁的後金,是不可能一口氣把察哈爾給吃掉的。

只能一點點的消磨分食!

而這個進食的時間,也必須花上好幾年才行!

黃臺吉原本覺得,察哈爾既然西遷,那已經不足為懼,不能將之攻殺,一是因為女真人數還是太少,一旦遠征跨越草原,那內部空虛,恐生變亂。

二是察哈爾的存在,給了他一個統合漠南蒙古的理由。

像之前的土默特部,和遼東未曾接壤,不也派人過來結盟求援了嗎?

所以,他想利用打察哈爾來壯大自身的力量。

但今年下半年對察哈爾所屬多羅特部的進攻,並沒有取得太好的成果。

林丹汗那邊提前得到了訊息,加強了防備,使得自己的這次遠征,雖也有收穫,但多羅特部並未因此而元氣大傷,仍存著一口氣,所得的牛羊財物也不夠後金和跟隨其攻擊多羅特部的其他蒙古部落分的。

好在到底是打贏了,而且算來也是有些收穫,所以黃臺吉仍舊能穩坐大汗之位。

“……明年開春,就去攻打科爾沁!”

黃臺吉雙目微合,雙腿盤坐在火炕之上,對代善提出的疑問,最後回道。

“科爾沁必須向咱們低頭,不然的話漠南蒙古那群牆頭草,就又要搖擺!”

“能打贏嗎?”

代善還是有疑慮。

畢竟科爾沁著實是漠南蒙古中最大之勢力了。

“滿珠習禮的力量小了,他能對奧巴產生多大影響?”

滿珠習禮本來是作為後金的旗子,用來分薄奧巴對科爾沁控制權的。

但後面遭到一夥人的攻擊,損失慘重,帶路黨扎魯特甚至還差點抓到了滿珠習禮,人都差點沒了。

既然如此,如何再能分化科爾沁?

而時至如今,韃虜這邊必然已經知道,那夥起先自稱是“林丹汗使者”的傢伙,其實是明朝的兵——

勇衛營在薊鎮駐紮半年,多次往來於草原,而其目的就是宣示大明武威,很多時候是不會多做遮掩的。

而後金一向重視和蒙古的聯合,如果連家門口的事都不清楚,黃臺吉也不配做這個大汗了。

雖然對明朝竟然還有人敢於出城野戰,並且取得勝利這事感到驚訝,但黃臺吉也迅速做出了反應,要求遼東開墾田地的速度要加快,並且更加派人前往漠南,進行滲透和竊聽訊息。

原本韃虜對明朝的竊聽也是十分有效率的——

這倒不是說大明朝內部人人通敵,讓韃虜滲透成了個篩子。

要知道大明朝堅持認為自己是“天朝上國”,後金是叛亂的蠻夷,這兩年窮的飯都吃不起了,何德何能收買廟堂之上侃侃而談的相公們?

但這實在是架不住過去明朝朝堂的秩序太爛了,內閣辦事也不講究,一切為黨爭服務。

一旦情況對自家不利,那就將訊息傳出去,沒多久就會有言官上疏,把事情鬧得滿城風雨,而且會把一件事弄的遲遲無法解決。

在這種自己管不住嘴巴的情況下,哪怕韃虜遠在遼東,都能對明朝政局有所瞭解。

但朱由檢登基後,採用李標和韓爌的建議,一逢大事便開小會,等到有了決策,再看事情涉及哪方面,是否方便公佈。

而因為小規模的會議本就精簡,加上廠衛對官僚的監視,如果訊息洩露,便能迅速找到相關人員進行懲治。

這樣一來,韃虜再想得知明朝的動向,則是有些困難了。

所以在代善發出疑問後,莽古爾泰迅速道,“就是,萬一奧巴聯手明軍怎麼辦?”

阿敏隨即附和。

阿濟格三兄弟嘴巴微動,也想說話,但看著莽古爾泰跟阿敏已經跳了出來,便沒有多言。

“我們必須贏!”黃臺吉站起身,走到火盆之前盯著裡面通紅明亮的炭火,也不看自己的兄弟們。

“明朝的小皇帝不是城中痴兒,他還是有些手段的!”

喀喇沁不用多講,反正束不的跟著明朝走了後,薊鎮那邊的防備必然得到增強。

打擊了滿珠習禮,讓奧巴仍舊是科爾沁說一不二的主人,再加上奧巴驕橫的覺得,科爾沁和後金是平起平坐的地位,不應該受其指揮約會,相對來說會影響到後金向漠南的擴張。

哪怕土默特已經派使者來定下了盟約,可中間夾著奧巴,他們的盟約又能履行到什麼地步?

要是遲遲沒有效果,這所謂的結盟也不過是空口白話。

朝鮮那裡,對後金也一直是“面和心不和”。

畢竟朝鮮一向自詡為“小中華”和大明孝子,哪能真心臣服身為蠻夷的後金?

去年阿敏率軍攻打朝鮮,最後的結果是簽訂了“平壤之盟”,雙方約為兄弟,後金要求朝鮮要中斷和明朝的聯絡,不能收納遼東流民,不能支援毛文龍等明朝將領……在經濟上,朝鮮要給後金3000石糧食。

朝鮮委屈巴巴的應了,但其國中對這個盟約的抨擊聲音一直未曾平息,叫囂著要重新聯絡天朝父親,不跟蠻夷一起玩!

黃臺吉為了那三千石糧食忍了。

而且朝鮮那樣的小國,也就嘴上叫的厲害,真打的時候就會自動閉嘴。

如果再去征討朝鮮,那讓察哈爾在西邊吞併了土默特和喀爾喀等部落,勢力擴大到難以吞併,那豈不是“丟了西瓜撿芝麻”?

黃臺吉一一分析下來,雖然目前還沒有真的受到打擊,但其敏銳的察覺到,如果什麼都不做,等到明朝編織的包圍網成功,那麼後金就要被困死在遼東。

到那個時候,明朝也用不著修城了!

……

“城還是要修的!”

就在黃臺吉跟自己異父異母的親兄弟濟爾哈朗和其他表面手足討論明年開春,如何對科爾沁進行打壓的時候,寧遠城內,袁崇煥對跑到這裡來的天子,誠懇說道。

朱由檢只是看著袁崇煥提供的遼東詳細地圖不說話,卻也沒有反駁。

於是袁崇煥拱拱手,繼續道,“陛下燭照萬里,必然知道臣等提議修城的用意,知道修城的好處!”

“雖然天啟以來,遼東修城花費巨大,以至於出現了眾多貪腐之事……可終究是利大於弊的,陛下千萬不可因噎廢食!”

眼下,已經是新年之際了。

但朱由檢沒有打算回京城,哪怕京師中的大臣已經連連發出信函催促,並且批評天子的“不講信用”——

說好了就在薊鎮閱兵,

結果你去山海關查賬了!

現在還跑到了寧遠這個戰場前線!

你欺騙老夫感情!

就見宮裡的后妃都傳信過來,對天子之前說好的“共慶新年”卻無情放了鴿子之事,表示委屈難受。

但朱由檢也沒辦法。

因為事情拖到現在,已經走到了殺人的地步。

就在錦州的查賬人員出事後不久,朱由檢便憤而派出勇衛營前去徹查。

在前去途中,勇衛營遇到了好幾次“流民襲擊”,企圖阻攔,結果都被輕鬆擊垮。

隨後,祖大壽壓著妹夫吳襄出城門,親自迎接勇衛營入城。

朱由檢於是跟著擺駕寧遠,要求錦州第一時間給自己答覆。

而天子一到寧遠,同樣是殺人抄家一套流程。

畢竟畢自肅他們查出來的貪腐分子並沒有直接處死,都在等天子下令。

朱由檢自然不會對這群蛀蟲客氣。

他在接見了楊張二人和南兵們之後,直接問他們,“敢跟著朕一起辦事嗎?”

南兵們挺胸昂首,大聲回了句,“敢!”

於是朱由檢就走流程了。

因為還要抄家,所以一不小心,就耽誤了時間,沒能趕上回京過年。

但朱由檢也不介意。

他在關寧這邊,天然能吸引來朝廷後勤補給,還能幫關寧將士們過個好年,吃頓酒肉呢,就見開辦在保定的羊毛紡織廠都送了批衣服過來——

在知道上司其實吃了自己不少血肉,並且長期對朝廷欺瞞吃空餉之後,朱由檢再出面,讓他們實打實的感受到了跟隨天子的好處,如此高低相襯,讓朱由檢收攏人心的效率極為迅速。

而這幾天,錦州和寧遠這邊,該抓該殺的人也差不多了,朱由檢還打算去軍營裡隨即抽取一個營跟著一塊過年湊熱鬧,就被袁崇煥找上了門。

為了說服天子,他連畢自肅都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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