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大淩河(1 / 1)
“陛下,袁督師所言有理,我大明對上韃虜,優勢不小!”
“韃虜天災未定而賊首暴虐,年年有流民逃難而來,我大明朝得陛下勵精圖治,一年有餘便有煥然氣象……此誠天授,若不取之,則反受其害!”
畢自肅拱手對朱由檢道。
他也不是被袁崇煥忽悠的,而是出於巡撫寧遠以來所見所聞,的確生出了“優勢在我”的想法。
須知遼東地區的難民,基本上分為三路人。
一些已然臣服於韃虜,不敢逃跑,擔心逃而未成,自己直接沒了性命。
一些則是透過之前劉興祚的內應,跑到旅順口那邊,透過毛文龍的東江鎮,渡海去往登萊。
還有一部分,便是直行陸地,來到寧遠。
自畢自肅上任以來,接收的難民足有數千,還有很多已然逃跑,但因路途遙遠崎嶇而中途病累而死,沒有到達的。
而正是因為從這些難民口中得知了韃虜眼下的內情,讓畢自肅這個傳統文官,陡生“民心在我,天命在我”的想法,覺得大明朝既然已經換了個英明神武的皇帝,那再對上韃虜,簡直就是輕而易舉。
在畢自肅看來,大明朝內部最大的問題,正是之前的皇帝不作為,這才使得天下板蕩。
只要有了明君,那所有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了!
朱由檢也不打擊這位老臣的信心,只是點點頭道,“蠻夷之輩,的確比不上我漢家治理有度。”
“然而天下之事,非一時可以行之,一時可以治之……”
“袁崇煥,你說說你的道理!”
袁崇煥抖擻一下道,“陛下,臣之所以再提議修城,並非是忘了當日陛下於暖閣中,與臣的召對!”
當日暖閣召見,朱由檢一再言明,遼東修城,雖本意為善,也的確有阻擊韃虜之效果,但其中花費,實在巨大。
要真那麼一直修下去,大明朝沒等到韃虜入關,就能把自己給抽血致死了。
而且修城屯田,中途經手之人太多,以大明朝官員武將的習慣,總得摸點油水下來。
如此一來,還不如勤奮練兵,等到神功大成,再出關與韃虜決一死戰。
但袁崇煥並沒有因此放棄這件事。
他讓祖大壽打了黃泥窪之戰,為得就是讓天子知道,修城在眼下,也是有利的!
“陛下知道黃泥窪一役,是如何打的嗎?”
“乃是倚仗城堡便利,野戰而勝了韃虜!”
說罷,袁崇煥挺胸抬頭,十分驕傲。
朱由檢看他這麼模樣,知道這人又是要飄,畢自肅不通軍事,但想到黃泥窪之戰,也跟著激動起來,不由開口給他們潑冷水道,“黃泥窪是小勝,朕對祖大壽多加賞賜,一是為了鼓勵將士用於作戰,而不是聞風便逃,二是為了安撫……若不如此,祖家焉能配合朝廷清查舊賬,使其中蛀蟲拱手而降?”
要沒有之前以獎勵為由發下去的金銀賞賜,證明了自己是個大方的領導,祖大壽的身段起碼還得堅挺一段時間——
畢竟他交出來的那些人,可有不少是他的親朋好友!
“而且你們上報的奏疏,朕是仔細看過了的。”
“黃泥窪靠近瀋陽,夾在錦沈之間,按理來說,當是韃虜所佔據之地,哪怕沒有修城鑄堡,也不至於說什麼進犯不進犯的。”
哪有自家人入侵自家地盤的道理?
當然了,以大明朝廷的觀念看來,哪怕是瀋陽,都算“失地”,是需要收復的,整個遼東仍是大明的疆土!
在某些方面,用上著春秋筆法,給自己臉上貼金也好!
袁崇煥當即道,“陛下當知,自崇禎八月,韃虜會盟漠南蒙古,於土默特結盟之後,其主黃臺吉常常在外賓士……”
韃虜根基太淺,國力太弱,軍隊雖然能打,但女真人數量太少,八旗個個都是寶。
像會盟土默特,一同進攻察哈爾的事,基本上都是黃臺吉親自帶隊。
而這,也是朱由檢重視這人的原因之一。
既有內政安民的意識,還有敢冒鋒矢的勇武,此人要是讓他安穩當個幾年的韃虜大汗,讓他統合了內部,那大明收復遼東的難度,就要更高了。
“但黃臺吉之位,並不穩當!”
“先賊酋兒子不少,其中成年與之相爭者亦有數人……”
“黃泥窪之戰,本不當有,乃是瀋陽有人趁著黃臺吉不在,意圖以武力擴張自身,好對他來個釜底抽薪,這才使錦州立功!”
朱由檢倒還沒有聽說這個事。
但寧遠終究比起京師要靠近瀋陽,袁崇煥只要不傻,還有心立功,自然會派一些人過去探查訊息,比自己知道早一點也是正常。
畢竟關寧身為前線,跟韃虜打了這麼多年,而錦衣衛培植人手往關外滲透也才一年罷了。
在草原上,蒙古人本就部落混雜,還渴求中原財物,滲透起來較為輕鬆。
韃虜那邊,卻是管理的更加嚴格了。
“陛下說黃泥窪是小勝,臣也承認!”
祖大壽身為遼東將門,他自己都吃下去了不少空餉,要打仗,還要打贏,怎麼可能真的跟戰報上說的那樣,動不動就幾千數萬的?
須知遼東大部分計程車卒,混的都跟平民一樣。
山海關在受到天子命令,並且由滿桂接任之前,當地將士看著城牆倒了都不去修,日常基本不訓練,每日嫖娼賭博,活的極為瀟灑。
祖大壽身在前線錦州,多戰之地,哪怕也想躺平舒服,也得考慮自己的小命。
他打仗,多是要帶自己養的那數百家丁的。
瀋陽那邊有人想要挖黃臺吉的根,自己佔了大汗那個坑,祖大壽帶著家丁迎擊退敵,於是便有了“黃泥窪之戰”。
“但無論如何,倚仗城堡,朝廷才得以勝之……這也是無可辯駁的!”
“陛下覺得修城艱苦,浪費時間錢財,可一城得立,駐守將士可以憑藉其對抗韃虜,乃至於有膽量跟其野戰,也是確實!”
如果沒有一座城在後面靠著,那很多人都不敢出門對敵韃虜。
朱由檢卻道,“修城的確有好處,但城池修起來了,就要守住……”
“遼東的兵現在能守得住城池嗎?”
“而且一旦發生城池被圍困之事,被韃虜圍點打援,也是不妙!”
圍點打援這個戰術,古已有之,但沒怎麼被人講明過。
畢竟戰場之上,瞬息萬變,無比刺激,戰後又多隻看結果,沒多少人去總結。
但朱由檢跟著勇衛營在沙盤上推演了無數次,自己也跟著寫了無數有關於各種戰役的思考,隨即將之感慨定名。
聽起來,跟古時戰術“圍援打點”差不多。
不過後者是在重重包圍中,選擇敵方薄弱處進行精準打擊,而前者則是類似於“圍魏救趙”和“以逸待勞”的結合體。
當年寧錦之戰,韃虜就是打著這個主意。
只是遼西走廊地勢狹長,根本無法組成有效的包圍圈,加上朝廷軍隊堅守,這才後退。
“在你們看來,韃虜之主黃臺吉雖在草原上逞兇鬥狠,但當年卻兵敗寧錦,其才能不如其父。”
“然而以朕觀之,黃臺吉這個人,比起努爾哈赤還要難對付。”
朱由檢一手撫上遼東地圖,緩緩說道,“當年努爾哈赤帶兵,多是走一路搶一路,然而當年黃臺吉圍困錦州二十多天,倚仗的是從後方運輸而來的糧草……其勢已經不是簡單的蠻夷劫掠了!”
而且韃虜進攻的時間是在夏季遼西走廊泥濘難行之際,這時轉運糧草十分困難,因此更加突顯出了其後勤保障能力的進步。
這對明朝來說,並不是一個好轉的訊號。
這說明,“後金”之軍,越來越像一支國家軍隊,而不是一群只知道搶劫殺人,統治粗糙的蠻夷政權。
而這樣的轉變,距離黃臺吉上位之時,也不過八個月。
“城池是小事,人才是大事!”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尚可兩全。”
“在沒有練好新兵之前,朕不想在遼東大張旗鼓。”
袁崇煥對天子的話略做思考,但仍舊堅持道,“那不修其他地方,大淩河城總要修的!”
“大淩河城之重,陛下一眼可見!”
“若大淩河丟失則金州衛危矣,金州危矣則旅順不保,旅順不保則後金可以僅憑片帆下海威脅登州!”
“韃虜多次毀壞大淩河城,為何?那是因為大淩河城足以成為進攻韃虜的橋頭堡!”
“沒有橋頭堡,大軍便不敢隨便過河,一旦戰事不利會被全推到河裡淹死;可有了大淩河城,再往上架上十幾門紅衣大炮,那起碼方圓十里內,大軍可進退自如!”
袁崇煥激動的向天子解釋著大淩河城的重要性!
大淩河城,位於錦州南部,是古代溝通東北與中原的交通樞紐,齊國北伐山戎、曹魏徵討烏恆、前燕入主中原、北齊攻打契丹、隋唐平定高麗……均以大淩河谷為行軍主道。
宣德三年建大淩河中左千戶所城,距錦州四十里,以近大淩河而名。
而隨著韃虜佔據東北,這個交通要道也遭到三次毀壞。
先是天啟二年正月,韃虜奪佔廣寧,熊廷弼和王化貞帶領軍民撤退到山海關內,大淩河城第一次遭到棄毀。
次是孫承宗主政薊遼之事時,與袁崇煥議定重點在於寧遠、右屯、錦州、大凌四處,所以需繕城駐守。
然而天啟五年,努爾哈赤大舉進攻寧遠,朝廷方面雖獲得寧遠大捷,但韃虜撤退時焚燬覺華島囤糧城並毀壞大淩河城,由此二毀。
再是,努爾哈赤死後,袁崇煥藉著給努爾哈赤弔喪之機,修繕大淩河城,加強前鋒防守,然而在寧錦之戰中,讓韃虜再毀大淩河城。
最後一點,其實也是此前朱由檢對袁崇煥態度有些猶移的原因之一。
畢竟身為朝廷大臣,去向叛亂的臣子弔唁,實在是有裡通外敵的跡象。
但是等當久了皇帝,又對大明朝的政治風氣有了深入瞭解後,朱由檢覺得袁崇煥一邊弔唁,還能一邊惦記著修大淩河城,還算可以了。
因為大明朝除了在二祖時代管理的嚴格一點,對外硬氣一點,仁宣之治時,已然呈現出了向內收縮的保守態勢。
文臣權位不斷提高,等到土木堡之變將大明勳貴的力量消耗絕大部分後,更是獨霸朝堂。
之後多次政鬥,不過是文人鬥文人罷了,皇帝無法,這才重用宦官,用於分化其權。
而文人之氣,自趙宋以來,便重嘴上功夫,甚少像漢唐那般的剛強風骨。
他們天天喊著“不和親不賠款”,可河套怎麼丟的?安南怎麼獨立出去的?
成祖時設立的諸多宣慰司,又在何處?
對這些文臣來說,只要天下看上去太平無事就好,一切以“維穩”為重便好。
區區河套,
大明朝地廣物博,無所不有,丟了也就丟了!
在韃虜顯露出其悍勇能戰後,朝堂上嚷嚷著要與之議和,仿照“安南舊事”的話,也並不少。
……
朱由檢為袁崇煥所言動容。
他剛剛盯著遼東地圖看了許久,自然能察覺到袁崇煥所言不虛,大淩河城的確地理位置險要。
一旦韃虜得之,那即便他們的水師建設再差勁,也能夠透過渤海,短時間到達遼東半島上的金州旅順等地。
於是朱由檢沉吟一下,對袁崇煥說道,“……如果修其他地方,朕不一定同意。”
“但大淩河的確是要塞之地,且距離錦州如此之近,朝廷不能放棄!”
他伸手敲了敲地圖,又接著道,“韃虜也不可能放棄!”
好地方誰都想要,朱由檢知道韃虜對大淩河城也是虎視眈眈已久了。
“照你所說,朝廷要修大淩河城,則會引來韃虜窺探和進攻,意圖將之摧毀,是嗎?”
袁崇煥點點頭。
朱由檢於是直接道,“好,那就大修特修!”
“遼西將門那邊,不是有個吳襄犯了事嗎?”
“朕記得他兒子不錯,是個有勇力的年輕人,就讓他們父子去修繕大淩河城!”
“朕的農科院那邊近來也弄了個新鮮玩意兒出來,說是能夠迅速修鑄房屋道路,用起來只要加水活泥就好……朕給你們拿去用!”
朱由檢抬頭,目光灼灼的看向袁崇煥,“若韃虜來攻大淩河城,能拖住他們嗎?”
袁崇煥恨不得拍爛自己的胸脯,讓天子放心的把錢投入這個專案裡面,“臣必然堅守大淩河城!”
“哪怕吳家父子無能,臣也會親自帶兵去護衛!”
“不,大淩河城丟了多次,能鞏固是好,可再丟一次也無妨!”朱由檢輕笑一聲,盯著袁崇煥不解的目光道,“重要的是,拖住韃虜的精力,然後……”
他在地圖上比劃了一下,手指先點住登萊,然後轉到遼南之地。
“韃虜欲攻西,則朝廷兵發海上,可復遼南。”
“欲往東,可大淩河城修復,朝廷得一橋頭堡,亦要使得韃虜受困!”
“這二選一就讓他們去做,朕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