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宗親(1 / 1)
崇禎二年正月,
朱由檢踩著年節的尾巴回到了京城。
他將朝臣和后妃幽怨的目光視若無物,對李標等老成持重的閣老勸諫的“天子不可置身險地,輕佻妄為”從善如流,連連點頭。
畢竟為了自己的“崇禎新政”,朱由檢連兒子都不急著生了,也不想來個“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之事。
只是世事多變,豈能因人心而定?
正是因為這個道理,朱由檢對諸多老臣的進言,並沒有表示出什麼不耐煩。
而等到君臣相會,互訴衷腸後,朱由檢便端坐文淵閣,聽起了之前令內閣所整理的“年終彙報”。
這一年以來,崇禎朝做了許多事,但總體看上去,又有些風平浪靜,沒生出太大的波瀾。
起碼魏忠賢一倒,人人都以為天子要興起大案,但朱由檢卻一反常態,只追責抄家了一些不可饒恕之人。
這樣的態度,已經表明了天子的維穩持重之心。
……
“這些東西,有落實公佈於申明亭之中嗎?”
因著很多事,朱由檢已然清楚,甚至像清理直隸莊田、衛所等事務,還是由他帶頭主辦,故而六部內閣的年終總結聽來順暢,只是天子在末了詢問了一句。
李標拱手道,“已令人於申明亭中公示百姓了!”
朱由檢在去往薊鎮之前,因著已然是一年之末,心中對自己能不能在過年前趕回,其實並沒有太大把握,同時朝臣也對天子起駕去那般險地充滿擔憂,於是又拉著人開了次會議,把之後的工作提前安排下去,好讓大家安心。
而重啟申明亭之制,便是其中之一。
申明亭,乃是太祖所設,以張貼榜文、“申明教化”而建的亭子。
洪武五年二月,太祖皇帝命內外府州縣及鄉之里社皆立申明亭,凡境內民人有犯者,書其過,明榜於亭上,使人心知懼而不敢為惡。
而其制也,則為每裡推選一年高有德之人掌其事,曰老人,里長襄助。其初,老人世襲,不輪充。老人之職,酷似秦漢鄉官中的三老,掌教化。
然而申明亭之制行用既久,逐漸出現種種弊端,其表現是地方官翫忽職守,亭宇不修,善惡不書,剝克老人如賤役;里老也不自尊重,以權謀私,甚至貪圖酒食賄賂,公道不昭,貞邪莫辨,妄張威福,顛倒是非,亭宇與職掌敗隳。
後來雖有忠於職守的知縣,如嘉靖年間淳安縣知縣海瑞、隆慶萬曆之際惠安縣知縣葉春及等曾曉諭老人,復建申明、旌善二亭,但人亡政息,終無補救。
朱由檢聽聞此制之後,深感良政因時而敗,又有加強集權,壓制“鄉賢”之心,於是將過去設立的申明亭拿來就用,只是規則又有些變化——
崇禎朝的申明亭,除了發揮其原本的“懲惡揚善”、“宣講教化”之功能外,更加側重於公示朝廷動向和新的政策,同時會在一季之尾,對當地的官府工作進行一定總結,使民知之。
用朱由檢的話來講,“天下事本不艱難,正如那些通行天下的道理,並不玄奧一般。”
“然而有居中者,上蒙下欺,隔絕朝廷與百姓,使之互疑互怨。”
“且事事相隱,自然會引得人人相隱,官官相護……我朝黨爭之劇,不正是因此導致的嗎?”
當時說到這裡,朱由檢還呵呵一笑。
因為自打皇帝要去薊鎮的訊息傳出來,各種彈章事故又出現了。
而等到寧遠當真查出來了些東西,京城裡還有了幾個自盡上吊的。
好在朱由檢留在京城的錦衣衛辦事用心,不至於讓人都閉嘴了。
“是故朝廷行事坦蕩,自可打破這種局面,再收民心,恢復政望,且天日昭昭之下,陰險鬼怪,如何藏身?”
朱由檢末了還喃喃了一句,“……某些人想要把朕拉到他們熟悉的戰場上面去打,然後用豐富的經驗對對朕,從而再興黨爭……朕偏不如此!”
因著這話音量不高,唯坐於天子近側的李標和錢龍錫得聞。
李標贊同的微微點頭,錢龍錫則是尬笑一陣,袖手不言。
因此,在朱由檢遠在寧遠,和袁崇煥商議如何重修大淩河城的時候,京城以及直隸地區,正有不少官吏,手捧著一疊厚厚文書,先是將之張榜公告,然後扯著嗓子對百姓做出解釋說明。
直隸是天子的直轄之處,在控制了勇衛營,整頓了京營和直隸衛所後,朱由檢可以保證自己的政令在這裡通達流暢。
其他地方,可能還有些艱難。
畢竟這種事,實在是違背了固有之政治風格,太過於超前了,自然有許多保守派無法接受。
像朱由檢在剛剛頒佈這個政策之時,還有許多臣子用“事不密則成害”的道理來勸說天子,還把李標韓爌當時建議天子“大事開小會”的說法搬了出來——
講來也是好笑,
當初朱由檢接納這個建議時,還有不少臣子反對,說天子這是信不過臣下,君臣失和容易壞事。
現在,他們反而成了這個建議的忠實擁護者。
朱由檢也懶得跟他們扯淡,用當初在陝西和直隸做事時,培養出來的一批人去把這件事給辦了,同時令錦衣衛明察暗訪,哪裡沒有宣講,就免除當地官員。
還是那句話,
手裡有刀,下面有人,朱由檢不怕他們不配合。
只是以他的班底,駕馭直隸周邊還好,一旦擴充出去,就有些人手不夠用了。
好在萬事萬物,難就難在最開始的時候,等到0變成了1,後面就能迅速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了。
朱由檢覺得,
今年山東那邊,進展的應該會比當初直隸還要快!
“明年要打仗,戶部方面,要好生籌措!”
聽完六部內閣的彙報,朱由檢站起身,對畢自嚴說道。
畢自嚴應下。
天子在遼東搞出來了不少的事,但好處也十分明顯,那便是每年六百多萬兩的遼餉因此被壓縮了將近一半。
如今遼東有多少可戰之士,皆在天子賬冊之上,有訓導員在其中互通有無,也不怕再被矇騙。
所以雖然國庫仍舊頗為空蕩,但省出來的錢,都可以挪作他用,畢自嚴並不覺得太有壓力。
隨後,
朱由檢又轉去宮內,召集了田德、張彝憲等人,聽他們彙報去年一整年,皇莊的收入。
自去年清理莊田後,朱由檢的確履行了自己的話,把很多田地分了出去。
但這並不代表,他的收入因此降低了。
因為之前的皇帝大多生長於內宮,對外界不甚瞭解,所以下面的人也肆意隱瞞,恬不知恥的記賬,說“一個雞蛋五兩銀子”什麼的。
皇莊比起尚膳監,其與皇帝的距離更加遙遠,做事更加無所顧忌。
常常謊報天災,將莊田實際的收入中飽私囊;又常常打著皇帝的名義,侵佔他人田地,收入同樣歸屬於自己。
須知京城之內,塗文輔之流,當年都能直接霸佔了前朝公主的宅邸給自己做衙門,皇莊裡面的管事太監欺負起無權無勢的平頭百姓,更是順手拈來。
而對上那些惹人厭煩的混賬家奴,朱由檢可不會像對待官員那般和氣,連詔獄也沒有安排,直接就讓人拖下去殺了,隨後再去處理他們之前鬧出來的亂子。
沒有了這些蛀蟲賺差價,皇莊收入得以直接呈報給天子,再加上去年安排了農科院等學士去輔助農業生產,又開設了許多廠子,自然使得皇家收入大大增加!
而朱由檢對自己一年的創收,雖不如對國庫增收那麼上心,但心裡還是有數的,故而沒有太過驚喜。
被拉過來旁聽的周王朱恭枵,卻是對天子皇莊一年之產出,極為震驚,隨後不由自主的生出羨慕來。
因為歷代周王大多有行善之舉,開封的惠民醫藥局基本上也得靠周王支援才得以繼續開下去,所以朱恭枵的錢財,在大明的老牌藩王中,其實並不多。
畢竟周王一脈還是做人的,跟類人的福王潞王完全沒法比。
“堂兄為朕監國這麼久,也是辛苦了!”
朱由檢看到朱恭枵難以掩飾的豔羨之色,只微微笑道。
朱恭枵連忙收回自己的口水,對天子恭敬道,“臣沒什麼本事,唯靠陛下選拔的能臣干將而已,陛下謬讚了!”
要真監國展示出了什麼能力,以大明朝的家法制度,朱恭枵可是用不著回開封跟家人團聚了——
別看大明朝祖制上面講著要“親親”,可被殺的藩王難道少了?
成祖靖難,不就是因為朱允炆這小子太不當侄了嗎?
被燜熟的漢王朱高煦也是有話說的啊!
所以朱恭枵在被迫接過監國職位後,便表現的極為“無能”,萬事不會,只當個吉祥物擺在那裡。
今天被皇帝再次召見,還聽到了天子跟手下清點家產,朱恭枵都快汗流浹背了!
“堂兄也想要這麼多錢嗎?”朱由檢又淡淡問道。
朱恭枵迅速起身,慌張的跪下,“臣絕無多餘的心思!”
天子這是什麼話?
懷疑自己惦記他的家產?
難怪天子沒有讓福王潞王來監國,感情是想用這個理由給自己扣個“意圖謀反”的帽子把自己弄了!
朱恭枵心中惶恐,被殿內火盆燒的滿頭大汗。
朱由檢將他扶起,嘆了口氣道,“朕是真心發問,沒有針對你的心思。”
“大明藩王之中,上得了檯面,不墮太祖子孫名氣的,不過幾個,其中你周藩是朕最欣賞的。”
“朕今天想跟你說著掏心窩子的話!”
“朕想要重振大明,不止是要重振朝局軍備,也要重振宗室!”
朱由檢拉著朱恭枵的手,帶他一同坐下。
“如今天下宗親數量之巨,已為朝廷百姓之負擔!”
“為什麼朝堂上貪腐成風,出現這麼多太祖重生,也沒辦法殺完的貪官?就是因為你我這樣的皇族,這樣的大明朝主人,沒有做好榜樣!”
“皇明開國至今,宗親已然遍於天下,按照規制,一個親王一年就要供祿米五萬石,鈔兩萬五千貫,錦緞四十匹,紵絲三百匹,絹五百匹,紗羅一千匹,冬布一千匹,夏布還要一千匹!”
“當年福王潞王就藩,所得之田地何其廣袤,所得之錢財何其巨大,加上規制給的待遇,日子又何其富裕!可他們沒有滿足,其他藩王也沒有滿足!”
“藩王、官吏、鄉紳兼併之田莊佔天下之半皆不納賦,小民百姓能耕之田不及天下之半,卻要納天下之稅,這樣的事情,更是人人皆知,人人不言!”
“朕既然當了大明的皇帝,就不能再放任這樣的情況,不能再自稱是天下人的君父,卻吃著天下人的血肉!”
朱由檢對著顫顫巍巍,嘴唇抖動的朱恭枵正色道,“朕今天就跟堂兄明說了——”
“太祖定下的宗親之制,朕很不滿意!”
“哪怕以朕眼下之名望權勢,不足以撼動這樣的祖制,可總有一天,它是要改的!”
“到時候即便是朕,也不能再如同禽獸那樣,肆意食人!”
朱恭枵抬手,擦了擦自己的汗,隨後發現他的手也有些顫抖。
“陛下要整頓宗室,自可乾剛獨斷……反正我大明朝的藩王,在成祖之後,焉有抵抗之力?”
也許是被朱由檢的一通話給嚇到了,朱恭枵也不由將心裡話說了出來。
祖制祖制,
被打破更改的祖制難道還少嗎?
要真順著太祖的祖制,大明朝早就重演“八王之亂”了!
成祖自己就是從藩王晉升成的皇帝,繼位後對各路藩王各種削弱,如今藩王位份雖尊,可不就是當豬一般的養著嗎?
別的王爺也許看不清,但朱恭枵到底親近民間,也做過幾樣實事,對自己的境遇自可窺探一二。
他不是真蠢頓的人!
朱由檢笑道,“話雖如此,可皇室宗親人數之巨,好壞各分,朕總不能一刀切之!”
“而且親親之義,朕也是學過的……日後朕有了多個皇子,難道就忍心一點東西都不給他留嗎?”
“朕要你進京,不止是要通知你日後要削減藩王封地的事,也是想要在削減之後,給宗親們找個另外賺錢的路子!”
“……堂兄剛剛難道沒有聽出來,朕的內帑收入,皇莊種田只佔了一小部分,真正的大頭目,是那些工場創收的嗎?”
“工場佔地遠不如兼併來的田畝,但收入卻高於後者,還能僱傭他人,為之提供一條活路……這種好事,難道堂兄就不想要?”
話鋒一轉,朱由檢又提到,“而且朝廷今年要擴大開海範圍,天津港已經修建好了,朕打算重建皇家船隊,出海商貿,難道堂兄也不想要那海外暴利?”
不管朱恭枵的抗拒,朱由檢從桌案上抽出來一份白紙黑字,拍到朱恭枵臉上,強迫他觀看——
白紙之上,正羅列著經過錦衣衛東廠統計出來的,海運一趟所能賺取的金額,以及海商買賣的貨物!
朱恭枵本是不想看的,
但是眼珠子卻莫名被那張紙給吸引住了,越看越是目瞪口呆!
漸漸的,
他已經沒有了多餘的心思去惶恐不安,只盯著上巨大的利潤流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