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山東(1 / 1)
“海外的財富何其巨大,何必停留方寸之間,欺壓華夏子民?”
去教化蠻夷豈不美哉?
不過朱由檢心中雖然有把藩王移藩海外,讓他們去別處禍害的想法,但現在到底不是提的時候。
所以眼下,他只能讓藩王宗親們把目光從內地轉到海外去,等了解的多了,再去海外就藩,就不會再“聞之色變”了。
“今年朝廷就要開海,不知道有多少船隻出海航行……這潑天富貴,堂兄就不想掙一掙它嗎?”
朱恭枵如何不想?
但天下素來是天子之天下,社稷江山乃是天子一人之私產!
他豈能覬覦!
當年成祖令鄭和下西洋,難道沒有掙錢嗎?
絕對有!
要不掙錢,成祖修《永樂大典》、五徵漠北還有多次出海……哪來的錢?
監國的仁宗不可能變出錢來啊!
可依照制度,鄭和是皇帝的家奴,其下西洋的收穫,自然歸於內帑,並不分潤戶部朝廷。
這樣的暴利,被皇帝壟斷,朝廷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卻沒什麼收穫,難道別人看了就甘心?
當然不!
所以有的人真心覺得“下西洋耗費錢財”,對朝廷沒什麼用處,有的人則是推波助瀾,想要打破皇帝的壟斷,讓自己吃個腰肥肚圓。
於是,鄭和下西洋的一應記錄被毀,大明朝收縮向內,放棄了成祖時設立的諸多海外宣慰司。
朱由檢聞之如何不心痛?
現在又趕上天下有難,國庫空虛,不向海外尋求新資源,還要“坐困愁城”嗎?
朱恭枵臉上難掩糾結之色,但天子對他又是拉手講道理,又是拿出文書資料,讓朱恭枵忍不住心動。
他最後,
還是向慾望低了頭。
反正就算出了問題……他堂堂周王,用不至於被除國吧?
大不了自己一死,不連累他人,保住祖宗宗廟,也就是了。
朱恭枵咬咬牙,決定拿出十萬兩,參與到天子組建的“皇家商船”之中。
而這十萬兩,換來了朱由檢的二選一——
一是直接買斷,按照一次出海的出資比例算,到時候分紅也按這個比例。
二是細水長流,就算是他們二人合作開店,為朱恭枵的“股份”。如此一來,朱恭枵一次出海能得的利益自然會縮減一些,而且也沒辦法說撤就撤……畢竟產業開辦,可不是能說退出就退出的,並必然要以朱由檢為主導,但拿的錢卻是每次都能有。
朱恭枵深吸一口氣,最後因心中有疑慮,選了第一種。
周藩整體上,對比起其他藩系,是沒什麼錢的。
主要是歷代周王大多還算老實,願意遵照祖訓,承擔起給一藩之下的郡王、奉國將軍們發錢。
哪怕也有剋扣,但比起其他藩中,底層宗親受本支藩王壓迫,不少人窮的到處要飯,還是有些距離的。
可家族裡麵人一多,何其難管?
朱恭枵來京城一趟,轉手出去十萬兩,必定會引起周藩其他宗親們說閒話,講他寧可掏錢討好皇帝,也不救濟下週藩的窮親戚們。
朱恭枵也擔心這錢一去不復返,畢竟出海都是有風險的,風浪隨時可能讓人賠個血本無歸。
還是穩妥點好。
朱由檢也不強迫他,
反正能掏出來十萬兩已經很好了,
他之前也曾去信過其他藩王,希望能發揮“親親之義”,然後勾起藩王們對海外的好感,再把他們踢出去。
但也不知是不是心思被他們看出來了,或者對崇禎天子一年多來以各種手段強迫藩王們掏錢給他,已然惹得大家心中怨憤。
秦王朱宜漶再次稱病,哭訴自己買藥的錢都不夠,沒辦法“為君解憂”了。
福王那邊更是悽苦,說自己辛苦攢錢就是為了給母親養老,一想到過去天子來信,說母親在宮裡如何如何,他一顆孝子之心都快碎了,哪能再把錢花到其他地方打水漂?
也就肅王、慶王等廖廖幾人有回應,但也不掩憂慮。
但只要錢實打實的分到了他們手裡,朱由檢相信,他們會安心的。
而談好了事情,朱由檢又好聲好氣的把人送出去,還許諾會再於天下,廣建惠民醫藥局,以表彰歷代周王之賢。
朱恭枵自然喜不自禁的應下。
然後,
朱由檢轉回宮中,總算是結束了一整天的行程。
他沒有去找三位后妃——
因為沒有在宮裡陪她們過年,所以田妃這個驕橫的帶頭“孤立”起了朱由檢。
而賢惠的周皇后和袁妃也覺得天子去了寧遠那樣的危險地方,實在是輕佻,對朱由檢也生出了些怨言。
自打跟隨天子入宮以來,天子對她們都極為愛重,給她們許多後宮職權,相處之時,還讓她們多讀書明理,絲毫沒有“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想法,而且書籍閱讀廣泛,並不限於女子所學的《女戒》等等。
所以周皇后他們是知道武宗去後,其皇后下場的。
天子還沒有子嗣,就去了冒險之地,哪怕他有勇衛營拱衛,心中不怕,可後方的家眷豈能真不擔憂?
對此,
周皇后她們決定要把丈夫好好晾一段時間,等他“認錯”了再說。
於是朱由檢只能獨臥乾清宮。
不過他也沒感到“空虛寂寞冷”,而是想著今年要做的大事。
一是山東清田分地,一定要趕在衍聖公孔胤植的屍體還沒爛完前弄了,不然拖的太久,山東地區的鄉紳忘了傷痛,又要鬧騰。
二是登萊那邊組建水師北上,收復遼南之事。
旅順是個良好港口之地,只是可以如今東江鎮在遼南地上,也就控制了旅順等狹小几處地方,沒辦法做什麼大動作。
但只要遼南之地稍一擴大,那以登萊之順風船,一日之間便可到達旅順,從而可以將大量物資在旅順進行轉運,東可支援皮島,西可救濟寧遠。
當年覺華島作為寧遠的後勤基地,卻因海面結冰而被沒有海船的韃虜踏破。
所以朱由檢和袁崇煥吸取教訓,雖然仍要建設覺華島,以鞏固寧遠之東,但卻不會再把東西都囤到那裡了,免得一時不慎,又被韃虜沿著結冰的海面偷襲。
旅順距離東西二地都不是很遠,只單純運送些物資的話,那天津那裡的老船匠,根據天子的突發靈感,已經研製出了幾艘新式船隻,體量不大,但好處是足夠迅捷,用於轉運是極好的。
與此同時,
遼南因為近南,素來為遼東之地與中原溝通的海路要處,且水熱足夠,可以耕種。
韃虜種地的本事比不上漢人,還沒能拿下旅順,這幾年冰凍加重,只能在夢裡耕耘開發遼南。
但漢人中,多的是吃苦耐勞,且有奇思妙想的人,只要朱由檢敢說在遼南開墾免稅免賦,鼓勵耕種,他們總能找到辦法,把遼南的糧食產量提升上去。
總的來說,只要反攻遼南有效,那旅順這個港口要處,就能發揮出足夠的作用,為朝廷收復疆土提供更大的幫助。
第三,便是重修大淩河城。
在袁崇煥提出之後,朱由檢雖然心痛修城花費,但也必須承認大淩河城的重要性。
甚至,朱由檢還當場令人端了沙盤上來,跟袁崇煥推演了十幾次可能發生的戰局。
其中守城失敗的結果,不僅僅如同袁崇煥所言,會危及到金州衛和旅順登萊,還會對關寧造成極大破壞。
用腳趾頭想想,
隔著一片海的登萊都因此受損了,何況就連在一塊的關寧?
袁崇煥如果不想失去關寧督師的身份,就會大力催促手下大將出兵,若是援助錦州,若是援助那正在修建的大淩河城。
而一旦分兵,或者輕敵冒進,被韃虜來個圍點打援,那關寧新兵覆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但搶修的話,時間太短,修城變故又太多,不一定真可行妥帖。
好在跟袁崇煥多次商討後,君臣總算達成共識——
大淩河城必然要修!
但眼下不一定會真去修!
用修建大淩河城吸引韃虜注意力,使得登萊可以盡情偷襲韃虜後方,那是好事。
如果韃虜想要護住後方,那對大淩河城的修建阻撓力度就會減弱,到時候遼南方面哪怕沒什麼收穫,可大淩河城一建,也可以為對峙韃虜的兵鋒要塞。
只是相應的,雙方得同時開工才行。
不然韃虜一件件的去搞,指不定還真讓他們兩頭顧全了。
“還得去找袁先生,跟他商議一下!”
朱由檢想到這裡,也不睡了,起身揮毫,寫成一封密信,蠟封之後交給錦衣,令其迅速送去登萊袁巡撫手中。
而沒過多久,朱由檢便再次啟程,前去山東。
……
“你就是李栩?”
朱由檢快馬揚鞭,過通州,經天津,下山東。
李精白這位山東巡撫自然第一時間前來拜見天子。
朱由檢對這位封疆大吏面色從容的講了兩句,詢問了下他在山東的所作所為,然後便看下李精白身後的一名年輕人。
此人手腳欣長,身材高大,眉目銳利有神,一派英俊郎君姿態,被天子問起,也是不卑不亢。
“回陛下,學生就是李栩。”
李栩身上也有功名,故而也可自稱為天子門生。
朱由檢對他早就簡在帝心,年末那段時間,也常收袁可立和山東錦衣之奏報,言說李精白在山東,利用孔胤植之事,對當地官僚鄉紳的整頓情況。
李精白到底是個油滑的老臣,對上多有討好之心,而前朝之時,已經證明了他在討好當權得勢者方面有多麼“低聲下氣”。
所以朱由檢對李精白奏報上來的東西,也不是全信,生怕這人自賣自誇,誘導朝廷做出錯誤決策,故仍命錦衣收集其言行軌跡,好及時規正。
而根據錦衣之奏,在對付當地官紳這件事上,做出更多貢獻的,當是李精白之子李栩!
李栩對自己這位父親也是很無語了,但身為人子,不可不孝,只能盡力規勸矯正,以免李精白又為了討好上司,做出什麼糊塗事。
萬一自作主張把事情擴大化,那就不好收場了,山東一年的賦稅也得遭殃。
所以李栩不努力不行!
而他對父親的規勸,則是讓李精白在天子砍了衍聖公孔胤植,並且將之罪狀公諸於世,漸漸引發山東百姓對豪強不滿,從而再引發鄉民和士紳之間,關於田地身家爭奪矛盾時,一力站在平民這邊。
用李栩的話說,他父親真心做事的時候,並非無能無用,不然何至於官至一省巡撫?
只是久居官場,難免沾染不好的習氣,當地官紳又會在私底下串通糾結,對天子政令進行種種阻撓……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去多想,直接“一邊倒”,快刀斬亂麻!
但凡富貧相爭、紳民互訴,那就都站在後者這一邊。
雖然這樣的法子難免會有漏洞,但天底下富紳做惡,是十分常見的,而且富紳之家,賠償些平民損失,完全承擔的起,不過心裡會受氣而已,不像貧民,是全然無法承擔敗訴懲罰的。
而要是碰上硬茬子,不願意執行巡撫李大人的罰判,或者組織家丁,鼓動人手與官府對抗,那李栩就親自出動,帶上自己認識的那些遊俠好漢,去扣門,跟對方說兩句堪稱掏心窩子的話。
交心之後,大部分官紳都願意接受李栩的提議,聽從李巡撫的指令。
只是相應的,
李栩這麼幹,也會使得很多人彈劾起他們父子,甚至還有人企圖鼓動地方軍暴動,用阻止朝廷的發瘋。
但山東軍備以登萊為重,登萊又受袁可立控制!
要知道,袁可立可是安排人跟著李精白去做事的,東江鎮調來的兩個毛文龍養孫,下手也十分狠辣!
所以這群人也只能繼續動動嘴皮子,希望可以用不斷的彈章,撼動天子心意,將自己的想法灌輸到天子心中。
奈何朱由檢“郎心似鐵”,對山東官紳的哀怨充耳不聞,反而對李栩這樣的手段,表示出了極為的欣賞。
這是個有才幹的年輕人啊!
“果然一表人才!”
“賜座!”
朱由檢大手一揮,令李栩坐下。
沾了兒子的光,李精白也得以擁有一個座位。
“朕讓你們清查跟孔府有關的山東官紳,繼而引發了很多事情……你們對此有何看法?”
朱由檢直接問道。
李精白只正色道,“孔府在山東幾乎一手遮天,難怪敢對我大明如此不敬!”
“陛下施以雷霆之威,如今山東再復純樸,可謂是我大明的山東了!”
這是場面話!
朱由檢只聽了一耳朵,便看向李栩。
李栩則是道,“山東是產糧大省,朝廷賦稅一柱……然而因為鄉紳兼併,孔府盤踞,使得百姓生怨。”
“之前不言,是因為日子還能過的下去,朝廷又不主動追責山東的問題,故而百姓得過且過。”
“現在陛下把膿包挑破,雖引發了山東官紳之震動,但民生得安,必更有利於朝廷!”
李栩保留了自己遊俠的習慣,加上打擊官紳,最好就是從百姓口中調查訊息,所以常去鄉野行走。
自然而然,是看到過一些草根戲班子到處唱戲的。
那些戲班子的打扮表演,言語粗糙,唱詞通俗,服裝簡短樸素,臉上也只是一些簡單妝容,唱的戲並不是男女間的纏綿悱惻之情,而是鄉野生活……根本沒有文人雅士自家養的戲班“風雅高潔”。
但偏偏就是這些,李栩看的津津有味,加上後面辦事辦的多了,便有了更深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