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登萊(1 / 1)
“你打算做官嗎?”
朱由檢同李栩講了許久,詢問了一些對時政的看法,越發對這個年輕人欣賞。
當然,
崇禎天子本人年歲也並不大,
相對來說,比起已經進化成老油條,凡事做前先考慮退路的年長官僚,朱由檢也更喜歡任用有衝勁,敢嘗試新事物的年輕人。
於是他直接對李栩說道。
李栩不由尷尬,“……學生在讀書上,不是十分精通。”
他喜歡行俠仗義,平日裡自然沒有太多精力投入學習之中,何況跟著他爹行政一方,哪怕沒有戴上烏紗帽,李栩也見多了官場上的烏煙瘴氣,更不想涉入其中了。
按照本性,他更喜歡打仗行軍,揮灑豪氣。
可惜大明朝是文尊武卑,李精白一個堂堂封疆大吏,自然不想兒子走上“歪路”,只讓他好好考功名,到時候自己自可以為之安排發展前途。
“讀書不好算什麼,去國子監混個文憑或者捐個官……只要有能力,朕又不在乎他們是怎麼當上的官!”
朱由檢毫不在意的說道,“如今官場多的是陳腐守舊之人,朕看你年輕氣盛,正當做揚清掃濁之臣!”
李栩卻道,“比起文官,學生更想帶兵打仗,為國效力!”
“這是個好志向,要是沒有武將士卒,大明朝哪能安穩?”
文武並治,才是強國之道。
不管是文尊武卑還是武尊文卑,都是長短腿走路,不僅走不快,還要摔跟頭。
朱由檢更加欣賞李栩。
“既然如此,這段日子你就去登萊效力……山東這邊的事,還是要依賴登萊的!”
外來的和尚好唸經,也好做事。
在李精白求援袁可立,袁可立又發文給朱由檢後,朱由檢當即拍板,讓登萊軍主導這次清查田畝之事——
名義上主導,但實際上不會參與太多,畢竟今年開春,登萊水師就要作戰,正是養精蓄銳之時。
但登萊佔了這個名頭,其他人那邊就不好過了。
很多事,沒有主持者的配合,其實操作起來也很麻煩。
除此之外,還調動了東江鎮的人過來。
這使得山東這邊的地方民兵官吏,基本上都能收到監督,不敢隨意謊報。
哪怕其中也有被腐化者,但大體上可以順利推行的。
另外,朱由檢還令人傳出風聲去,說清查田地出來後,把那些被兼併侵吞的田畝拿出來,要給遼東來的難民們分一些,並鼓勵他們舉報某些地主的隱瞞行跡。
要知道,遼東難民們有不少去了直隸安頓,但還有不少就在山東乞活,但山東人對這些外地來的,並不十分接納。
畢竟飯就這麼多,別人過來吃兩口,自己能吃的就少了!
現在朝廷要分田地,山東百姓肯定能吃到好處,也有了多餘的力氣,去分潤遼東難民。
而且遼民對山東當地的一些地主老財,可沒有太多的敬畏之心,到底沒生長在其跟前,不知道老爺們的厲害。
朝廷有了這樣的政策,那些死裡逃生的難民才不會因為心善,不去割老爺的肉呢!
正因如此,
朱由檢之後,就主動召見了幾個月前,在山東處置孔家事件的孔永詩、尚永喜和王來聘等人。
“果真是好漢!”
“國之棟樑啊!”
初見這些將領,朱由檢也絲毫不吝嗇溢美之詞。
在他看來,如今大明朝文恬武嬉已久,能夠出一些悍勇之輩,都是好的,何況這些人在去年,的確頂著許多壓力,促成了對孔家財產的清點——
雖然朱由檢沒有下令要把衍聖公抄家,給北孔保留了一些顏面,但實在架不住北孔盤踞山東多年,與當地官場的勾結至深。
要搜尋其與之相關的人物,少說也得把山東翻過來一半。
當地的利益集團當然不能容忍這種事情!
動不了袁可立和李精白,難道他們就動不了這些丘八?
山東人對遼兵本來就不滿已久,只要稍微鼓動一下,還怕阻止不了?
但李精白和袁可立這兩個老臣可不會輕易給他們動手的機會,拉一派打一派的,同時放任民間對孔家歷來噁心事的宣傳,就找機會分化瓦解了這群人的反抗。
畢竟當時朝廷說了,就查跟孔家有關的,而且只追大惡,不責小過。
如果心裡實在過意不去,覺得有負擔,那可以去道臺衙門那特設的“登萊辦事處”諮詢,朝廷已經對犯了什麼罪訂好了等級,沒有牢獄問題的,交罰款給登萊充當下軍費就行了。
而上面既然分化,下面的人再怎麼抗爭,沒了指揮的,也就是一捧散沙,任由王來聘和孔永詩等人施為了。
“今年山東的大事,還要仰仗你們!”
“如果遇到問題,儘管跟朕提就是了!”
朱由檢豪邁的對他們勉勵道,讓他們不要擔心清田之時必然會遇到的阻礙。
“王將軍是朕欽點的武狀元,一年過去,今日風采更盛了!”
王來聘本來就有一身虎膽,能夠回答出殿試上的文試題目,雖然不能跟科舉文進士們相比,但也可以看出,其人並非不知道韜略。
只要細心培養,自然可成文武雙全之才。
為此,朱由檢特意讓袁可立來調教他。
袁老先生能收服毛文龍那樣的悍將,指點起王來聘來,更不是問題。
而經歷了快一年的地方實踐,王來聘最初時那股勇武未變,還多出了幾分穩重姿態,更讓朱由檢見了歡喜!
王來聘也深感天子知遇之恩。
來到山東後,他初時因為乍然為官,不通人情世故,以為靠著勇武就可以解決問題,栽了幾個跟頭。
後面袁老大人親自與之解惑指點,王來聘才知道天子對自己的安排有多好,也不覺得自己堂堂武狀元,不去遼東打仗,反而來到登萊防備的事。
按照他最開始的模樣,就知道仗著一腔忠勇衝鋒,只怕早就被坑死在遼東戰場上了。
“陛下嚴重了,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給的,自當為陛下赴滔倒火!”
朱由檢擺擺手笑道,“行軍打仗最是磨練人,你能有今天,也是自己下了苦功夫。”
對著王來聘敘舊幾句,朱由檢又看向孔永詩和尚永喜二人。
“二位將軍是遼人?”
“回陛下的話,我等正是遼東出身!”
“我是鐵嶺礦工出身,因韃虜蠻橫暴虐,就投軍了!”孔永詩解釋自己道。
尚永喜不甘示弱,“我家祖籍山西洪洞縣曾祖父時遷至北直隸衡水,祖父時遷至遼東海州……十八歲時因韃虜入侵遼瀋,隨父遷徙遼西松山避難,之後我父投軍,為毛帥麾下,我於天啟三年至東江尋父,一併投軍!”
朱由檢聽到他們二人這麼說,不由鼓掌讚歎道,“祖宗定下制度,說精銳之軍,要麼選積年老兵,要麼選從蠻夷所掠之地走回者……你們二人能在韃虜佔領遼瀋時走出,都是人中豪傑!”
聽到天子這麼誇讚,二人都忍不住挺胸,心想的確是聖明天子,識貨!
而朱由檢之後,除了讚歎二人勇武,還詢問了下他們,遼東生活時的境況,以及韃虜佔領之後,民生又變的如何。
孔永詩身為礦工,底層之人,在這方面更有許多話說。
他同天子說起自己挖礦做苦工時的經歷,已經突然被韃虜攻陷後,匆忙逃跑之事,說到激動處,時而落淚感慨自己之辛苦,時而悲憤韃虜和以前上司管事的貪婪兇殘。
要真算起來,負責監管礦工們的管事,其可恨程度也不比韃虜低到哪裡去,都是不把人當人看的。
挖礦是拿命在拼,黑暗的地下和礦洞中,誰也不知道會突然出現什麼問題,這次進去了能不能活著出來。
故而礦工雖然多招身強體壯之人,可能夠活到五六十的,都是稀罕!
朱由檢聞之,深深感嘆。
“遼東百姓生活之艱苦,朕知道了!”
“要是把遼東從韃虜手上收復回來,朕一定要改變這樣的情況!”
挖掘礦產,這是沒辦法停止的。
國家處處都要礦物修建,農科院新弄出來的那種神奇的“水泥”,其中也摻雜了一些鐵粉,更不用說鐵鍋、鐵鎖這種常見之物了。
但對礦場的管理,讓礦工們的賣命獲得應有的價值,朱由檢可以嘗試一下。
說到這裡,朱由檢還跟孔永詩交流了下自己在山海關搬磚時的經驗——
是的,
在山海關監督修繕城牆之時,朱由檢曾經因為沒事,以及有檢查牆磚質量和修復,跟著那些被僱傭來的百姓一起搬過磚。
他初時不顧他人勸阻,隱藏了身份,狠狠嚐了下百姓的苦。
本以為自己錦衣玉食,又時常在軍營之中練習騎射,還帶著人遠端拉練過,有足夠的力氣,理應成為搬磚能手,在工地上也能散發出難以掩蓋的光芒。
結果只是搬了一上午,就覺得手腳發酸脹痛。
後面跟一些熟練工詢問了一下,才知道搬磚時的用力和磚塊的累積都是有技巧的,只是仗著力氣大就埋頭直接幹,那是真任性。
朱由檢恍然大悟,覺得自己又學到了新的東西。
之後他又搬了一段時間,觀察了下百姓的生活。
也許是因為受僱傭而來,能搬多少磚就能掙多少錢,使得百姓們的積極性都很高,也樂於去琢磨點子,讓自己省力氣,搬更多的磚頭。
從而使得朱由檢在工地上見證了許多的奇思妙想。
雖然看上去十分簡樸,但的確給了人很大的幫助。
朱由檢對“不能小看任何人”這一點,感觸也就更深了。
而孔永詩知道天子竟然做出這麼“低賤之事”後,先是一驚,看天子絲毫沒有因此而露出貶低看輕之色後,更覺得這位皇帝是個實在人。
大明朝的皇帝,除了太祖,誰還吃過這樣的苦頭啊!
哪怕是好動的武宗,也沒有把自己弄到工地上去的道理!
正因如此,孔永詩對天子更加信重。
其他幾人也是這般。
……
而在和山東這邊的文武官員聯絡了下感情,對他們交代了下之後要做的事情後,朱由檢便在第二天,召集山東已然趕過來面聖的大小官員,令他們“照直隸之故,行清地分田事”!
在這次公開會議上,朱由檢明確表示,但凡有阻攔者,該殺就殺,該抓就抓。
哪怕他們忘了去年直隸分田殺的人,也該知道關寧那邊犯事者的下場!
弄不好,今年反攻遼南,就把這些人拉上去當炮灰!
官僚鄉紳們都唉聲載道。
就知道天子這次出門,絕對不是好事!
其後,
朱由檢沒有再多停留,又趕去登萊,巡查水師建設。
袁可立等待已久,當即出城迎接天子聖駕。
“朕出行一切從簡,先生不必如此辛苦!”
不管是去薊鎮還是山東,朱由檢都力求避免大張旗鼓,耗費資源之事。
排場這東西,用來震懾下蒙古佬就行了,沒必要因此折騰自己人。
而當看到袁可立那原本稀疏的黑髮盡數消失,滿頭銀白後,朱由檢不由悲傷道,“先生累了!”
“老臣能得以安心施為,何以言累?”
袁可立哈哈一笑,絲毫不在乎自己的衰老。
這一年來,哪怕皇帝派了多厲害的大夫過來為之安養身體,可到底不是神仙手段,袁可立耗費心神許多,自然應該衰老。
而雖然身體老邁,但看著登萊越來越好,而且今年很有可能恢復部分失地,袁可立反而更加精神振奮。
“陛下,請隨我來!”
袁可立迫不及待的要帶著天子去看如今登萊的模樣,好讓天子知道,這一年來,巨量的錢財砸下,不是打了水漂的!
要知道,朱由檢抄家罰款來的錢,大部分是用於軍費的。
偶爾給京官們發的補貼,讓一些官員不至於因為俸祿太少而走上貪腐之路,則是從節省下來的皇家用度中撥出。
朱由檢跟著袁可立一路步行,身後跟隨著許多侍從官員。
“這便是登萊水師!”
袁可立對著不遠處一指,對朱由檢說道。
這裡,是登州港。
不遠處的海面上,正停泊著一眼望不到邊的船隻,有大有小,羅列如星。
而船上,遙遙可見有披甲執刃計程車卒來回走動,檢查著船上是否有疏漏。
朱由檢一眼看去,頗覺震撼。
比起匆忙修建的天津港,登州港裝置完善,港口修的更大更齊全,來來往往的人數也更多。
一時之間,海風撲面,看著這船舟林立的場景,竟還有幾分肅殺之色!
“如此水師,收復遼南,輕而易舉!”
朱由檢見了,不由歡喜道。
轉而他又問,“船上的火炮如何?”
為了降低作戰傷害,給韃虜最兇殘的打擊,朱由檢和袁可立曾書信商議過,若火炮得當,那自當揚長避短,先利用遠端海上炮轟,建立起足夠的優勢,再上岸攻城。
袁可立笑道,“自然也是好的!”
“陛下,請讓老臣為您演示一番!”
袁可立叫來一人,吩咐下去,“去把靶子樹起來!”
然後他對朱由檢道,“請陛下登船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