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吳橋(1 / 1)
朱由檢跟著袁可立登上一艘大船。
稍一站穩,便覺得天地不同,景色殊異,想來是之前在天津,也未能登上如此的大船。
畢竟天津港建設匆忙,一年之內,能奠基使用,已經很好,其他細節,不能強求。
而與此同時,海風的鹹腥味和其中寒意,也更加重,且船隻偶爾隨著海風擺動,讓人眩暈體冷。
像被朱由檢特意拉來,一同參觀登萊的李栩,便不由自主的面露苦色。
好在朱由檢有過坐船之經歷,並未色變。
他接過袁可立遞來的一支望遠鏡,順著他指示的方向遠遠看去,便見一艘小船迅速滑動,身後拖著一個巨大的紅色球體。
這是用竹條編成的“靶子”,也是登萊水師用於瞄準訓練時的主要工具——
這個小玩意兒的出現,還是朱由檢和袁可立往來書信時偶爾提出來的。
因為大明與韃虜作戰,要揚長避短,自然要更加註重海上的力量。
而火炮的本質,也是瞄準、發射、傷害,和弓箭差不多,頂多在威力上有所不同,故而也是需要靶子來強化訓練的。
再說了,
使用了這些玩意兒後,也可以加強將士們在火炮排程上的訓練,配上朱由檢一拍腦子發明的量角器,讓他們知道,靶子在距離他們多遠的地方,大致許多抬升多少角度。
除此之外,朱由檢還充分發揮了自己“紙上談兵”的天賦,對袁可立提出過許多訓練建議。
而袁可立既是為了表達重視天子之意,又覺得其中有些法子的確可以嘗試,也在訓練水師之時,用上過一些,並且在接納之後,制定了相應戰術。
以袁可立的經歷,不至於在軍事上犯些低階錯誤。
對朱由檢來說,登萊水師也是自己“指點培訓”出來的,自然十分看重。
朱由檢看著小船拖著那個紅色的竹靶到達一片遼闊海域,朝水下扔了幾個重物固定,隨即返回,便放下望遠鏡,看向袁可立。
“請陛下觀之!”
袁可立淡然一笑,下令全軍演練。
於是等到一切準備完畢,有士卒順著繩梯迅速爬上船上的瞭望臺。
而在瞭望臺上,則也佈置了個望遠鏡——
那個望遠鏡比之朱由檢手裡的這個更大,不論是鏡片還是鏡身,都有工匠細心打磨過,加上站的高,故而看的也比一般的小望遠筒更遠。
只見那士卒爬上去後,先是用望遠鏡對著海面觀察幾下,隨即打出旗語,向下面的夥伴們發出訊息。
“炮口抬升三格,子時方向!”
船隻微微擺動,在調整好方向後,便有炮手兩名站到船上的火炮之前,一人負責填充炮彈,一人則是轉動火炮底座的木杆,透過底座上的機關,對整個火炮進行升降操作。
而木杆的轉動,也會帶動連線在其上的的量角器發生變化,那猶如日晷一般的盤子上,指標順著移動了三個空格。
隨後,袁可立作為這次演練的主將,正色對朱由檢說道,“陛下,還請抓緊船杆!”
朱由檢知道其中深意,當即攥緊欄杆。
“放!”
袁可立中氣十足的一聲喊出,炮手們齊齊點火,隨後便有巨大的震動和聲響出現。
火炮發射時帶來的巨大沖擊,讓李栩這些沒有經歷過此事的年輕人毫無準備,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之上——
剛剛他們還在打量船上的情況呢,都沒注意袁可立對天子說了什麼。
而且多以自身固有經驗應對,覺得以自己的武功,完全不用擔心在船上出事。
結果,
火炮一發射,他們就摔了個大屁蹲。
李栩等人當即面紅耳赤,偏偏又強行裝作無事發生,迅速站起,挪到欄杆邊上,抱著不敢動了。
朱由檢倒沒空去看他們的笑話,等自己抓穩之後,用空手再次舉起望遠鏡,對著遙遠處的靶子。
他只聽到一聲崩鳴,感覺一陣搖擺,隨後目光之中,見到了一片巨大的水花!
“中了,中了!”
朱由檢哈哈一笑。
袁可立還要繼續演練,
只是這次,選擇了一處礁石地帶,而且是要在航行過程中發射大炮。
而這一次,負責火炮的人手顯得更加肅穆。
有了經驗的其他旱鴨子們也都抓緊圍欄,緊緊盯著遠處的礁石。
礁石上面,被堆放大量廢棄的磚石充當“房屋”,用來展示來日攻擊靠近海岸的港口和城池時,會有的威力。
風帆被放下,
在冬末的寒風下被吹動,鼓起。
船隻逐漸的提升了速度,吹得人面龐刺痛。
朱由檢見袁可立身形消瘦的站在船頭,注視著遠處,面孔和手指都被寒風吹得有些紅腫,便對著身後侍從招了招手,要來一面大氅,為老先生披上。
袁可立微微一愣,神色動容,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對人說道,“預備!”
瞭望臺上計程車卒再次打出旗語,火炮再次抬升,轟隆隆的炮火再次發射而出。
如同雷霆一般,降落在那小小的礁石之上。
上面堆放的大量磚石木材破碎紛飛,塵煙升起。
“又中了!”
第二次看這畫面,朱由檢沒有像上次那樣激動,但臉上也是難掩高興的。
“先生把登萊水師練的很好!”
轉過身,朱由檢對袁可立誠懇說道,“遼南之復,就在眼前了!”
透過兩次試射,朱由檢足以看出,船上這些士卒之間的配合極佳,訊息通達,並且能迅速得到執行。
要知道,
不管是在海上還是陸地上,打仗最重要的技巧是“接觸”。
只有接觸到了敵人,才能對之造成傷害。
不然即便是手握神兵,帶著十萬天兵天將,沒有碰到敵人,對著空地攻擊,那除了浪費後勤儲備之外,沒有任何作用。
而由於人不可能在水上行走,只能依靠船隻,這樣的“技巧”更加重要。
鄭芝龍說過,
海盜之間的爭鬥,基本上就分兩種。
一種是依靠火炮,誰先沉船誰輸。
一種就是接舷戰,兩艘船靠攏,像陸地上那樣衝殺拼鬥,直到一方投降。
韃虜沒有水師,第二點自然提不上,第一點卻是有些操作空間——
等到朝廷上岸,韃虜方面必然會安排人來抵抗阻撓,到時候就需要水師掩護。
若是能透過火炮射擊,打的韃虜不敢靠近,那遼南近海之地,對大明來說,就是探囊取物,輕而易舉。
袁可立也笑道,“老臣能收遼南一次,就能收它第二次!”
朱由檢迅速接上這話,“這次回來,可不會再丟了!”
袁可立撫須而立,迎著海風朗笑出聲。
其後,
船隻靠岸,朱由檢又巡視了一番登萊水師在岸上的戰力操練。
登萊這邊,基礎打的好。
天啟之時,袁可立就因為受先帝信任,從而有足夠的資源力量,來營建登萊。
當然,袁可立的治理能力也十分強悍,任職期間,登州府歌舞昇平,一派繁榮景象,未曾因為登萊練兵而受到損失。
奈何後期魏忠賢掌權,先帝也逐漸對朝堂上的各種事失去了關注的耐心,使得袁可立心灰意冷,想要離職回鄉。
幸好朱由檢登基之後再次請求其出山,沒有對登萊之地造成太大的損失。
要知道一地換了一個主官,便是不同的景象了。
當年遼東的高第,不就是如此嗎?
朱由檢直接在登萊停了下來,時常同袁可立一同操練士卒,並且上船學習水師知識。
因為天子落腳於此,所以登州也成了這次山東清查田地的核心地區,實際上的“都會”。
哪怕李精白身為巡撫,坐鎮濟南,大部分的公文也會發到登州,供天子查閱。
哪怕朱由檢不讓他們如此,但地方官仍然會一式兩份的傳送——
久在官場,他們都熟悉了領導的做事風格。
他們嘴上說“不要不要”的,可實際上要是當真不給,那小鞋就要立馬給你套上了。
朱由檢對此也十分無奈,深感重塑官場秩序和風氣仍需努力。
這種改變人心的事,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可成的。
而在另一邊,
尚永喜和孔永詩二人,正帶著一群遼兵,在山東大地上進軍。
他們接受的任務,是延續之前的經驗,用武力保障天子的政令能夠落實。
在此之前,天子跟他們同坐飲酒暢談,跟他們仔細說了下這次分田,能夠使得多少人獲利,山東能夠進一步發展。
而山東作為後方,一旦情況穩固繁榮,東江鎮自然也能跟著水漲船高。
等到收復遼南,必然也要著手重建,到時候還要繼續仰仗山東這邊。
二人都是經歷過苦日子的人,其實從軍東江之後,什麼富貴榮華,也沒有享受太多。
畢竟東江鎮就那麼大,物資匱乏到還要臨近的朝鮮支援。
等到韃虜跟朝鮮簽訂了平壤之盟,能獲得的東西更少了。
東江鎮的武夫們不像榆林鎮那樣甘寂寞清貧,想著辦法撈錢,從而有了當時毛文龍被袁可立抽著打的那次事故。
而被天子感知背後的影響後,二人都有所明悟。
反正道理就是這樣,東江鎮想好,他們的老家遼東想要收回,山東這邊必須要定下來!
而且他們二人去年就來到了山東,對山東情況已經較為熟悉,知道當地鄉紳有多麼可恨。
孔永詩更是憤怒。
尚永喜出身還算富裕,通文字禮儀,可孔永詩一個礦工,歷來是受人欺負的物件,也是飽嘗了被人壓榨的痛苦。
而且他家曾經也有土地耕種,要不是被當地地主強制低價收購了,孔永詩也不至於去礦上做苦工。
所以在投軍之後,他對毛文龍極為佩服,言聽計從。
不僅僅是因為毛文龍是東江鎮總兵,也不僅僅是毛文龍收了他當養孫,還有毛文龍願意伸手撈一撈那些被韃虜追殺的難民們……
而這樣的憤怒,在孔永詩跟同伴尚永喜分開行事,打算帶著手下去城裡收購著糧食吃的時候,再一次膨脹——
天子既然來到了山東,自然沒有讓手底下的人餓肚子的道理。
而且鄭氏船隊運糧的目的地就在登州,如今登萊已經囤積了不少糧食,不至於不給他們。
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這可不是一個好的養馬習慣。
但也就是因為這樣,讓東江鎮這些窮怕了的兵頓時放縱起來。
很多人來到山東,就是抱著“吃大戶”的心思。
現在天子瞧著十分講義氣的模樣,那他們不得多吃點?
要知道天冷了就得給自己補補身子,不然虛了容易得病!
所以分配給他們的糧食,沒多久就被吃完了。
不過這也沒關係,
這次到底不是真的行軍打仗,而且在山東行動。
朱由檢定下的規矩,是把山東劃分成不同的區域,每個區域安排一些人手專門負責,用於鎮壓的武力自然也能在相應的區域內獲得補給。
所以有個固定的地方,是給他們充當大食堂的。
之所以還給孔永詩他們一些吃的隨身攜帶,那是因為鄉間到底路遠,清仗田畝,更新魚鱗冊這事,也不是一天一夜可以做完的。
期間要是出了什麼意外,還要繼續耽誤,餓肚子是必然的。
可朱由檢總不能放任自己手下的人就地取食吧?
民間說“匪過如梳,兵過如篦,官過如剃”,可想而知對朝廷是沒什麼好感的,只是無法反抗,只能接受罷了。
如今他有能力,為何還要手下官兵延續這樣的不良習慣?
路上糧食吃完了,距離固定的放糧之地還有距離,那朝廷就給他們一些補貼,讓他們拿著錢去買!
故而,孔永詩他們能夠來到山東一座縣城之中,想要購買糧食。
但糧店見到他們就關門了,明明裡面堆滿了糧食,卻硬說空了。
孔永詩的脾氣不是太好,當即讓把臉拉了下來。
不過一家不成而已,他不至於為此昏了頭腦。
天子和上官一再強調,他們這次行動可是代表著朝廷,要去替百姓謀劃好處,要是隨意行事,敗壞了天子和朝廷的名聲,那烏紗帽可就別想要了。
所以孔永詩決定換一家。
結果後面連續找了幾家,都不願意賣糧給他。
孔永詩氣的胸膛猛地起伏,手下的兵也恨不得把店門踹開。
“算了算了!”
跟著他們一塊行動,真正負責清丈的吏員們攔住想要動手的孔永詩,“誰先動手誰理虧,大不了把這事記在賬上,彙報給陛下!”
孩子被打了都會告家長,他們都是成年人了,找靠山怎麼了?
孔永詩重重哼了一聲,這才轉回。
但肚子餓了,可不能容忍。
於是就有人偷偷摸摸,也不知道從哪裡抓了只雞回來,將之燉煮吃了。
孔永詩對此不知,還憋著一肚子氣,說要負責清丈的文化人們替他寫書信,一定要向天子訴說今日之事。
他們可是擺明旗幟來辦事的,結果這吳橋縣的人一點都不配合,絕對是有意阻撓朝廷清丈!
這是在打朝廷的臉啊!
……
而在吳橋縣,
當地豪強家中,看上去文雅風流的王象春正在同愛妾共剪西窗燭,一派濃情蜜意。
等聽到下人來報,說朝廷清丈的隊伍來到了吳橋時,王象春摟著愛妾,哼了一聲道,“一群丘八,打著天子的旗號就肆意凌辱我輩士人,簡直是無法無天!”
“城裡的店鋪我已經吩咐過了,誰也不準賣糧給他們,餓死那群丘八!”
“一群賤人,還敢動我的東西!”
王象春在愛妾身上狠狠一抓,語氣有幾分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