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1 / 1)
“這哪來的雞骨頭跟雞毛?”
一大清早,孔永詩滿是不爽的起來,因為駐紮在一處莊園附近,裡面沒有固定的解手地點,便打算摸到一個角落解一下,然後眼角一瞥,發現了些新鮮玩意兒。
他當即反應過來,這是手底下有人偷吃!
然後,
一個出現在這片臨時營地前大喊大叫的中年漢子,也證實了這個觀點!
“沒有天理啊!”
“丘八偷了我家的雞……這可讓我怎麼跟老爺連帶啊!”
負責清丈的吏員李連正在跟這人說話,臉上對這人的哭鬧滿是無奈,“……不過是一隻雞而已,我給你賠錢,好吧?”
之前想買糧食沒能買到,眼下手頭的零錢倒是不少。
李連作為天子在直隸招收培養的人,出身老實人家,既然能夠被派來,性格也是頗為穩定的。
面對這人的誇張舉動,只想著用錢了事。
先打發走了就好,
聽說山東這地方的鄉紳,一個個對上也許低聲下氣無可奈何,可對都十分難纏。
萬一被他們抓住把柄鬧大事情,讓天子覺得他辦不好事怎麼辦?
要知道他們家可就指望著李連改換門楣了,而李連讀書不行,以前頂天了也就給人當個掌櫃的,如今有做吏的機會,如何不重視?
一路過來,
他連別人遞過來的奇怪袋子都不敢收,生怕壞了前程!
“這怎麼行!”
“那可是我家老爺花費千金養的極品鬥雞!”
“比一場下來,能給我家老爺掙不少錢跟臉面!”
“你這點銀子算個屁!”
那人卻是不依不饒,先打量了下李連身上那副窮出來的寒酸氣,然後看了看他拿出來的一把銅板,當即面目可憎的,對著李連打了一下,把那些銅板打落在地。
這麼點錢還想買王家的雞?
雞都比這群丘八金貴!
“今天你們不給我一個交代,老子絕對告官!”
那人雙手叉腰,一副兇悍樣。
李連說不過這樣的人。
孔永詩提著褲子走了出來,有忠心的手下想上前為將軍繫好腰帶,以免涼了小將軍。
孔永詩一手把人推走了,直直走到那自稱為王家家僕的人面前。
“你說我的兵偷了你的雞,證據呢?”
“我婆娘半夜起夜,看見你們的人了!”
那人理直氣壯的說道。
“那怎麼不叫你婆娘過來!而且她都看見了,為什麼不阻攔!”
“一個婦道人家,大半夜看見幾個漢子,她敢說話嗎!”那人鼓著眼睛,“今天要是她也跟著過來了,指不定還要被你們欺負!”
孔永詩捏了捏自己的拳頭,咔吧咔吧的響,一臉沉凝。
那人縮了縮脖子,但一想到老爺吩咐下來,就是要落這群人的面子,或者激怒這些傢伙,讓自己帶著傷去告官,從而給這群人一個教訓……
他又把頭抬了起來,跟孔永詩對視。
孔永詩對著他露出一個笑容,最後竟然是對著那五百人道,“誰他孃的昨晚上偷雞了?給老子出來!”
“沒錢沒吃的去摸點也就算了,褲兜子還有銅板,還他孃的給我丟人!”
東江鎮日子過的苦,孔永詩他們帶兵的時候,雖不至於殺良冒功,但去老鄉家裡“借”點吃食也是常有之事。
如果沒有天子特意接見,還獲得良好對待,那這次孔永詩也就預設了,之前也不會忍了吳橋縣關門罷市,就不給他們賣糧的氣。
可天子這不是對他們好聲好氣的提前打過招呼了嗎!
頂頭領導已經表達了對自己的重視,還許諾了收復遼南後東江鎮的好日子,這次行動還配給了錢糧……可以說是極為恩寵了!
那些弱不禁風的衛所兵,哪有這樣的待遇?
要不然天子為什麼要東江鎮的遼兵來山東做事?
所以孔永詩也收斂了自己的脾氣,想著要在天子面前掙臉面,對得起天子的欣賞優待,也要利用這個機會,繼續向上爬。
要真簡在帝心了,
孔永詩覺得自己是能青雲直上的!
所以面對這人找上門,不要錢就大聲嚷嚷,擺明了“來者不善”,他選擇了先退讓。
哪怕後面還有問題,但這個黑鍋可不能砸到他的頭上!
“出來!”
孔永詩一瞪眼,把那幾個半夜偷雞的傢伙給揪了出列。
“既然這次吃了雞,那下次就別吃肉了!”
朝廷給他們配發的糧食裡面,也塞了些許的肉乾魚乾,總量不多,但也夠補給了。
“餉也扣了,你們湊湊,把人家的鬥雞錢給還上!”
“李兄弟,你算數厲害,麻煩幫忙記賬!”
李連“哎”了聲應下,然後就摸出碳筆跟紙,把這事記上了。
那人目瞪口呆,心想這群丘八怎麼這麼講道理?
按照老爺的計劃,他們要麼就是對上王家,畏畏縮縮選擇退讓,讓王家能事先壓過一頭,之後辦事就順手了;要麼,就是被激怒,把自己給揍了,落下口實後,把事鬧大,鬧到登州,讓天子感受到“民情洶洶”,不敢再大力清丈。
孔永詩這麼搞,可就不在老爺意料之中了!
於是他咬咬牙,又叫囂,“這鬥雞價值千金,你們一群泥腿子,能湊幾個錢?”
孔永詩當即拉下了臉,李連一看情況好像又要起波瀾,也不由開口道,“一隻畜牲,用得著為此辱罵朝廷將士嗎?”
“那我還能說,山東鄉紳老爺都不是好人,這才養出來你們這些刁奴!”
跟隨天子來山東清丈後,各種亂七八糟的事都見過了,也難怪天子不敢讓山東官府自己搞,而是要摻雜一些自己人。
要全都是自己查自己,那能查出個鬼來!
不過這話也就是積累了多日的怨氣,以及認清楚自己立場說的——
李連跟著這群遼兵到處清田,還得靠他們撐腰辦事,天子說一定要認清楚自己的朋友,結交好那些給予支援的人,所以朋友被人這麼貶低,李連必須出聲,要不出聲,後面這隊伍可不好混了。
只是一見那人怒氣衝衝的瞪過來,李連又嚇得往旁人身後一站,膽小謹慎的行事心態又佔據了上分。
“果然是一群不知詩書禮義的,真不知道一群做賊的人,哪來的膽子罵我!”
“反正話就放在這兒了,要麼把錢給還了,要麼就把人給我好好處置,不然的話……沒完!”
孔永詩臉色徹底繃不住了,手癢癢想打人。
但他理智還在,仍記得不能把事情鬧大,於是伸手抽了那幾個偷雞的一巴掌,“他孃的!”
做事也不知道做乾淨點!
“老子拖著你們遊街去!”
怒火之下,孔永詩決定先把這幾個不聽話的狠狠整治一頓,然後等這事兒沒了,再專門去找那個王老爺的茬!
“把他們衣服扒了,頭上插個箭!”
這是軍中用來凸現犯錯之人的手段,類似於刺面之刑。
李連趕緊上前,“沒必要沒必要,大家都是兄弟!”
聽到有人為自己說話,那幾人也迅速道,“是啊,賠錢就賠錢,遊街幹什麼!”
“再說了,你說是鬥雞就是鬥雞?老子吃的時候可沒覺得是鬥雞!”
轉過頭,他們又衝那僕人叫嚷道,“別不要臉的想坑錢,爺們可不怕你!”
那僕人呵呵一笑,“雞已經被你們吃了,你們說啥就是啥了唄!”
“反正我是看出來了,遼人就是遼人,一點道德禮法都沒有!”
果然是丘八!
“沒了雞還有雞毛雞骨頭,大不了老子帶你去看!”
出主意去偷雞的站出來,說自己有證據證明那才不是鬥雞。
至於說什麼把肚子破開讓大家看看他們到底吃的是啥品類的雞……那大可不必。
當兵這麼久了,要破開肚子,也是他們破別人的肚子!
“對對對,還有吃剩下的呢!”
孔永詩這時候也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的了,當即拉著人過去。
因為昨晚臨時起意去偷雞,所以那幾人都吃的匆忙,收拾的也匆忙,吃完後的殘渣就蓋了些枯葉上去,加上天寒地凍,一夜過去,也沒見有多改變。
雞毛顏色都還新鮮著呢!
而且他們是就地吃就地埋,旁邊還留著個小火坑,零散的雞骨頭裡,還剩了個雞屁股。
“那雞老肥了,不然我們也不至於不吃屁股啊!”
這年頭肉多金貴,哪怕天子仁善,補給了足夠多的軍餉,但能多一口肉還是要多吃的。
如果不是那肥雞的肉足夠他們分食飽腹了,那雞屁股就算再騷腥,也是可以入口的。
李連把這點記下,覺得十分有道理。
孔永詩直接把人拎起來,“瞅瞅,是你家的千金鬥雞?”
那僕人面容一緊,覺得事情跟商量好的越來越不同。
但他也足夠機靈,不然不會被派過來。
“好啊,你們還偷了別人的雞,還當兵幹什麼?怎麼不去做賊!”
他轉頭就指責起了孔永詩,“你帶的什麼人!”
孔永詩手上使勁,巴不得一巴掌捏死這人。
李連上前把雞毛雞骨頭收好,然後還發現,因為這裡較為隱蔽,故而枯葉寒霜堆積較多,殘留下了昨夜的腳印。
他讓那幾人把腳印對了對,發現分毫不差,故而斷定昨晚他們的確在這兒偷雞吃了。
一見那僕人還在堅持,李連又忍不住道,“孔將軍,要麼直接給陛下去信,說下這事吧!”
因著還得靠這些人當武力依靠,李連等吏員對孔永詩是極為捧場的,不管他具體職位如何,反正開口就是“將軍”。
而對李連來說,既然事情解決不了,那就只能向天子尋求建議了。
因為之前天子在給他們培訓的時候就強調過多次,地方官紳跟一般人的思維可不一樣——
朝廷打仗缺錢了,他們可不會踴躍的交稅為國分憂,反而第一時間把自己的錢給藏起來。
哪怕是地方上面鬧了流民,明明只要施捨一些、少拿一些就能穩定下去的局面,那些官紳寧可把錢拿去給上面派來賑濟的官員做招待賄賂,也不肯出給流民。
不能讓賤民髒了他們家幾代人奮鬥來的銀子!
這一點,仍在陝西處理冬季災情的薛國觀深有體會。
所以朝廷要清丈分田,然後按畝收稅,那就是在割他們的肉,搶他們的錢。
他們會想方設法的來阻止,並且設下一些不起眼的圈套,一個個的讓人跳進去,最後越跳越深,直接墜落而死,或者與之合流。
在培訓期間,朱由檢特意把錦衣衛和東廠收集來的具體例子當做典型,讓這些人去研究。
道理說多了難記,但具體事件看了,他們就懂了。
李連的本性加上天子的培訓,讓他顯得處處微小謹慎,除了記錄田地資料外,平時都不敢隨意同人說話往來。
現在這人一口一個“王老爺”,叫嚷著要他們給他一個交代,看到了事發地點也不肯撒手……
好像跟某個典型很像呢!
李連警惕起來,然後想著自己不能亂來,不如直接請天子做主。
孔永詩也想起,天子是對他拍著胸脯說“有事朕撐著”的。
但這種小事,真的值得勞煩天子嗎?
那僕人聽了也一愣,“你們還能直達天聽?開玩笑呢!”
李連把證據都記錄好,還讓僕人在證據上蓋手印確認真實,免得到時候當堂對質,說證據是他們偽造的。
“是與不是,到時候就知道!”
天子出行,身邊可帶了不少廠衛!
那僕人頓時慫了。
老爺可沒有交待過這種情況如何應對。
他再怎麼機靈,那也是伺候人伺候出來的,涉及到了皇帝這樣的大人物,他是想都不敢想!
於是他語氣當即緩和了,“這點小事,怎麼好意思麻煩皇帝老爺!”
李連讓他先按手印。
僕人抱著手不肯,“算了算了,沒必要這麼較真!”
“你要錢的時候怎麼不說別較真了?”孔永詩呵呵一笑,然後扯著他的手,割了一個口子後,就往證據文書上摁。
“反正今天這事兒,你說你的,我說我的,誰也說不通誰,還不如請別人來裁判!”
那僕人掙扎不得,眼睜睜看著文書被收好,急得抓耳撓腮。
李連看他這麼一副情態,心裡覺得跟某個典型事件是越來越像了,也越發覺得自己被人下了套。
按照天子說的,
那些人下的套都是陰暗詭計,不能見光的,既然如此,也別跟他們浪費時間,直來直去,敞開天窗說亮話就好。
他們不敢應,露怯了,就不敢鬧騰了。
當年海瑞海青天令官場聞風喪膽,用的就是這樣的絕招。
於是李連對孔永詩道,“將軍,咱們還要去這位王老師府上一趟,跟他們看下這份文書,講下這個事,不然免得麻煩陛下再去查了!”
一個優秀的下屬,幸好想辦法減輕上司的壓力。
雖說李連已經想著把套扔給天子去解了,但省點調查問話的程式,讓天子直接裁斷,也是應有之義。
孔永詩看他這樣,對天子的承諾更加信任,便不顧僕人叫罵掙扎,拖著他就往王家去了。
幸好之前這人一直用王家的勢力來壓他們,不然要嘴嚴點,他們還不知道是誰來找麻煩了!
而與此同時,王象春正在家中招待吳橋縣縣令,希望他能在之後的裁斷中,為自家伸張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