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王象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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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有人上門。”

王象春的兒子王政傑上前,小聲說道。

王象春對面前的縣令抱歉一笑,言說家中有事。

縣令有意討好王象春這位東林名人,自然不會擺譜,抬手便自飲自酌起來,渾做不在意。

於是王政傑道,“是那些丘八酸吏!”

王象春眉頭一皺,不屑的笑了起來,“我還沒有找他們的麻煩,竟是讓他們主動招惹上門了!”

王家是山東大戶,在各處都有田地置產,這吳橋莊園,也不過其中之一。

之前王象春在濟南遊山玩水,也想著要等待天子聖駕,好揚名復出,再任為官。

畢竟王象春可是此間著名詩人,東林大佬錢謙益甚至稱讚其有“魁首”之姿態,加上王象春本性恃才傲物,看不起他人,因為天啟年間的科舉舞弊案被罷官後,便十分鬱悶,謀求東山再起。

在他看來,逢迎天子,實是青雲之梯。

但他既自恃清高,自然不想從心的擺出一副舔狗姿態,反而還想顯擺下文人風骨,讓天子知曉東林之氣概——

王象春在山東,距離直隸不遠,可是聽說過崇禎天子登基後,雖斥魏忠賢,但並沒有大治閹黨,仍舊重用廠衛,且多次不給清流們顏面。

當初把文武百官扣在皇極殿前餓了一天,讓某些人虛偽的嘴角直接暴露了出來,在王象春等東林眼中,這實在是天子“輕佻”,倚仗權勢欺壓臣子的表現,

以至於在此之後的一段時間,清流們都不敢為國言事,指斥奸臣了!

他王象春既然是東林黨中負有名望者,豈能不為之伸張正義?!

而且,

他還要為衍聖公言事!

天下哪有被殺頭的衍聖公?

天子擅開此忌,是違背了祖宗法度,違背了聖人教誨的大逆不道之舉!

身為人臣,自然要匡扶天子的過失!

所以王象春雖私底下額外關注天子行程舉動,但表面上是一派的雲淡風輕。

可誰知道,天子根本不來濟南,在途中接見了前來迎接的李精白等官員後,便直奔登萊,就這麼跟一群丘八混在一起了!

天子出遊,不同他們這些士人坐而論道,薰陶道德,跟一群賊配軍湊一塊……算什麼話!

王象春當時只覺得自己心中的謀劃全毀了,一怒之下,便離開了濟南,來到這山東最西邊的吳橋縣暫住休息。

之後天子下令對山東清丈,更是讓他覺得極為憤怒!

須知自古以來,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不把士人安撫好了,誰來幫皇帝治理國家,難道靠那些愚民蠢夫不成?

那些大字不識的泥腿子,能成什麼事!

為什麼宋朝之後,就沒有過權臣奪位,藩鎮割據了?

不就是因為士人跟皇帝現在一塊了嗎?!

所以前宋不抑兼併,任由世家大族佔領土地,結果不也是趙宋天下歌舞昇平,直到金元南下,才被打破嗎?

由此可見,

只要照顧好了士人的利益,那皇帝就能坐穩天下!

為什麼崇禎天子就這麼不懂事,要跟他們作對呢?

王象春一向自詡當今文壇領袖,必然要為天下文人發聲!

所以在聽到自己在濟南的田地被人查出來超出官府登記的畝數,還有人狀告他搶奪自家田地時,王象春沒有吸取去年直隸鄉紳還有孔家的教訓,堅定的要把“真理”教導給天子!

……

“不知各位來我家有何事?”王政傑得了父親的話,親自出門,面見李連和孔永詩等人。

五百士卒沒有完全跟來,但五十人也是有的。

全都堆在王家門口,亦顯得烏泱泱,正引來許多人觀望發生了什麼事。

王政傑對這種被人當猴看的場面十分厭惡,覺得呼吸之間都充滿了泥腿子的土腥氣,強裝出來的笑容都有些勉強了。

“我們昨晚偷吃了你家的一隻雞,你家僕人找上來,說我們賠不起,所以我們特意上門,告知你家老爺這事兒!”

王振杰聞言微微皺眉。

這事他自然知道,是王家給這群人設的圈套,但被人這麼直接的說了出來,太過於坦蕩了。

這讓深受父親影響的王政傑十分不習慣。

何況李連說話一點文雅都沒有,張口閉口直言“你家”……

看來天子當真是無人可用,方才用了這麼些粗俗之人。

“有這樣的事麼?”王政傑瞥向僕人。

那僕人被一路壓過來,已經被這群人的直來直去給嚇壞了,見了少爺,當即叫道,“他們吃了老爺的鬥雞,不肯賠,我跟他們說理,結果被他們欺辱了一頓!”

僕人把自己掙扎時被人捏出來的手臂淤青露出來,說是自己被打的。

王政傑順勢道,“奪人財物本就無禮,如今還如此虐打我家的僕人,你們這是奉天子之令,來欺凌百姓的嗎?!”

孔永詩憤怒的想要上前罵人,說明明是他家僕人趁機敲詐!

不然的話,來的路上怎麼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擺明了心裡有鬼!

但王政傑接著就一口咬定,他父親的確是個鬥雞愛好者,故而花費重金,求購了只鬥雞將軍。

只是沒想到,

鬥雞還沒有在人前顯威,反倒是進了別人的肚子裡。

他言辭懇切,甚至還在話裡話外,強調他父親如何喜愛這隻鬥雞,一旦知道此事,只怕要有心疾,他身為人子,不能為父解憂,要眼看著父親走向低谷,心中也是悲痛不止。

僕人也迅速配合抽泣,“是我沒用,讓老爺傷心了!”

“只是誰能想到,天子說著清丈是為民謀利,實際卻是如此呢!”

王政傑遂仰天長嘆,“我家尚且如此,何況他家?”

旁人這麼一聽,也是心有慼慼。

王象春雖在吳橋縣設了莊園,但卻不常來,畢竟家產太多了,他只能偶爾“臨幸”一下吳橋。

所以在當地人看來,王家還算靠譜,並沒有聽說有太多惡事,風評不錯。

所以當王政傑如此感慨時,他們自然信了幾分,擔心自家的田產也因此被侵吞了。

好不容易拼搏出來的土地,要被人丈地縮繩去了,不得心疼死!

孔永詩粗人一個,但基本的道理和話是聽得明白的。

他越聽王政傑說話,越是不舒服,知道這話外還有不好的意思。

他上前兩步,就要跟人對罵起來,也不管對方是文化人了。

李連卻是拉住了他。

“……可是我們找來了吃剩下的雞屁股和雞骨頭,看著不像是鬥雞!”

李連把自己之前收集好的拿出來,開啟在王政傑面前。

王政傑當即被那一團毛髮噁心到了,後退幾步,對著他們破口大罵,“這是什麼東西?簡直有辱斯文!”

李連看他都沒看幾眼,還不斷怒罵,於是捧著那團去圍觀群眾前轉了幾圈,請他們辨認,這到底是不是鬥雞。

“這哪裡是鬥雞?”

“鬥雞的毛可不長這模樣!”

看熱鬧的人一見自己也能入場,也忘了之前生出的警惕,又倒向了李連這邊。

既然敢把“證據”拿出來,看來人家雖然有錯,但起碼敢認吶!

之後,也有人出聲指認。

鬥雞和家雞的模樣,還是很有差別的。

王政傑一聽,當即道,“你這是拿假證據來擺脫罪責?”

“用家雞冒充鬥雞!”

李連一板一眼的道,“我也不知道,但在附近只找到了這麼一些。”

“你家僕人也是見證了的!”

為了讓這人更加“確信”,出發之前,他們還壓著僕人在周邊轉了一圈,確保真的只有一個地方出現了雞的殘骸。

“這是記錄。”

李連取出文書給王政傑看了一眼,但沒讓他觸碰,等其看完就收了回來,再次掏出白紙炭筆,書寫起來,把來到王家門口後,王政傑和圍觀群眾的話也記錄上去。

王振杰看了一臉羞憤,“這是做甚?你以為你在當堂審訊我嗎!”

“天子就是這麼吩咐你們做事的!視百姓為罪人?!”

“沒有啊,陛下讓我們一定要實誠做事,儘量不去打擾別人,如果遇到難事,書信去登州就好……”

李連仍舊一副有些書呆的說道,“你和你家僕人都不承認這是鬥雞,可我們那邊只有這麼個東西……說用市價的五倍賠錢,你家僕人還說我們賠不起,你也說鬥雞值錢,話裡的意思也是說我們沒法賠……”

“所以我打算把事情原委記錄下來,請天子處置。”

此話一出,王政傑臉色都扭曲了。

旁人忍不住笑出了聲,覺得今天這熱鬧的確厲害,連皇帝都引出來了。

不過李連越是這麼說,旁人越是覺得這人不像是個奸邪的。

天底下哪有做了壞事,這麼坦蕩的?

再說了,價值千金的鬥雞的確有,但他們都未曾見過,剛剛指認殘骸的,也是在外行商時,看過別人用鬥雞取樂,自己是沒養過的。

所以用市價五倍賠償,在大多人眼中,這價格已經算好了。

如果他們遇到這種事,還巴不得這些官爺多偷幾隻,第二天多賠點呢!

“來,你也簽字確認一下!”

李連把寫好的文書遞過來,讓王政傑簽名。

他剛剛已經請周邊幾個膽大不怕事,又會寫名字的簽名上去了。

為了讓大家相信,在寫完之後,李連還把文書攤開在人前,一邊讓認字之人觀看,一邊念出內容。

等照顧完了周邊群眾,他把遞給王政傑。

王政傑聽到他的記錄是從來到吳橋縣,卻買不到糧食時記起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縣裡誰人不知,大糧商就是他們王家!

現在這人把事情都說了出來,不就是說最先找事的,是王家人嘛!

這樣一來,他們家被偷吃,倒成了“一報還一報”了!

王政傑看的清楚,圍觀人群裡面,可有不少人正在嘀咕呢!

“我不籤,誰知道你會不會在背後搗鬼!”王政傑惱怒拒絕。

他覺得這事已經有些超出預料了,還是要去請父親來坐鎮!

結果李連又道,“那就請王老爺來確認一下,不然天子那裡我不好交代……”

他撓了撓頭,打算跟王政傑說下培訓的時候,天子再三跟他們強調的“手續流程”。

一旦有所誤差,他們就是犯錯了,要受罰的!

王政傑更氣了,直接轉身回了府中,去請王象春。

王象春此時仍在跟縣令討論風月,看到兒子慌張過來,還訓斥他道,“一點小事,還把你弄成這樣,一點穩重都沒有!”

縣令老爺還呵呵笑道,“年輕人自有年輕人的做派,王公莫要苛求了。”

可等到王政傑把門口的事一說,二人臉色也變了。

王象春幾乎跳腳,“竟然敢用天子來壓我!”

“這等做派,和閹人有何區別!”

“老夫要去跟他們辯論一番,看他們哪來的臉皮!”

王象春拂袖而去,只留下縣令尷尬的留在原地——

他只是一個流官而已,要想治理好地方,跟當地鄉紳聯絡感情是必須的。

但這感情可還沒到為此能得罪天子的地步。

畢竟感情有了不一定有前程,但得罪天子,頭上烏紗是必然沒了的!

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該來這王家!

縣令躊躇不前,而王象春已然衝到了門口,開口便是劈頭蓋臉的怒問,“你是要拿天子來欺壓我嗎?”

李連很無奈,“不是啊……”

既然雙方都不認可解決辦法,那就找能解決的人來嘛!

李連出身低微,對報官還是有些膽怯的,但又因為被天子培訓過一段時間,對向皇帝打報告,卻又沒什麼心理負擔。

人心親近,可見一斑。

“既然不是,為何不敢告官!”

“老夫看你就是做賊心虛,想要敗壞天子名聲!”

“你一個小小刀筆吏,一身布衣,哪來上達天聽的資格!”

“危言聳聽!”

孔永詩哼了一聲,上前道,“老子是東江鎮的參將,天子到了山東還接見過我,你說老子能不能報告天子?”

王象春冷眼看他,本是想要嘲諷,但看孔永詩一身悍匪之氣,又忍不住退至兒子身後。

他舉止從心,但嘴上仍舊不饒人。

“區區參將,還敢仗勢欺人!”

“老匹夫,就他媽一隻雞而已,賠錢你們不要,說請天子也不要,你們要什麼!”

有人不耐煩了,直接出口罵人。

李連又開始勸架,等到己方情緒稍稍穩定後,嘆了口氣,對王象春說道,“說不好就不必再談了嘛,我們還有事呢!”

清丈分田可比一隻雞重要多了,不能因為一隻雞而壞了天子的事。

朱由檢那邊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一再強調有什麼找事的直接衝他來,李連這些幹實事的可不能拖。

春耕時間可緊著呢!

可王象春看他越是一副急切樣,越是斷定這人就是在“狐假虎威”。

他可不信,

天子真的會為了這麼點小事而注目於吳橋!

而且把這事拖住了,也好——

到時候查出來了他們家的地有什麼問題,他們還能反咬一口,說是因為這件事而使其故意報復,栽贓陷害!

所以王象春衝出來斥責了一頓後,仍舊不肯簽名,一副目下無塵之態。

李連沒有辦法,又把對方的不配合記了下來,請周邊群眾確認作證。

然後,就讓大家一塊散了。

王象春以為他露了怯,不敢再裝了,

結果李連是說到做到,把信件直接傳去了登州。

朱由檢只隔了一天,便知道了這事。

李連經驗不足,又膽小,喜歡照章辦事,不管用惡意去推測。

但朱由檢卻是一眼看出,這姓王的就是在阻撓清丈!

也幸好李連做的直白明瞭,沒有讓這汙水沾到身上,連累了朝廷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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