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1 / 1)
“遼南的地形,地圖上面繪製的很清楚。”
毛文龍親自領兵,從皮島來到了旅順,一副意氣風發之態。
他攤開一張巨大的地圖,上面將遼南的山形地勢,畫的極為明白。
“遼南和遼西走廊的地形十分相近,只是反了過來……西部平坦狹長,中間東邊則是佈滿山林,難以攻擊。”
受此地形的掩護,東江鎮的地盤大多處於半島的東邊,西邊的開闊地帶則少有佔據。
畢竟不是誰都能有關寧那麼足的底氣,不斷砸錢修城佔地的。
“金州衛仍在我手,但其處於邊緣之地,沒有縱深可以防禦,所以要想在遼南安穩立足,起碼要收復復州衛,同時在長生島和中島之地,設好城堡駐守。”
按照計劃,
如果這次取得了一定成果,打出來了悍勇之氣,讓東江鎮那些被韃虜嚇破膽的慫包重新挺直腰桿,那毛文龍起碼可以從皮島搬家來到長生島上。
“復州之地,取之如同探囊!”
王來聘直接說道,“到時候我去登先,毛帥督戰,絕對能殺的將士們忘了害怕!”
東江鎮那些招募來的大部分遼東士卒,之所以恐懼韃虜,是因為他們之前一直被韃虜殘害而無法反抗,久而久之便將其視為不可抵抗的敵人。
但只要手上染了韃虜的血,他們骨子裡的兇性就會被激發出來。
所以世人也常講,
殺過人的和沒殺過人的,氣質大為不同。
見狀,李栩、孔永詩他們也奮力表示,自己也當奮勇當先。
毛文龍對這樣的場景,看的極為滿意,大大咧咧的坐在位子上,揪著自己的鬍鬚。
他也是很久沒有打過這麼富裕的仗了。
俗語說,
錢是英雄膽!
之前朝廷的錢,要麼往關寧那邊砸,要麼往三大殿上砸,搞的東江鎮一個新設之軍鎮,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還要向朝鮮索要糧食。
但除了糧食之外,還需要其他的額外用品,又得花錢……
所以搞的不止東江鎮,其他軍鎮一聽說打仗,都極為排斥,都是因為沒有足夠回報,同時知道自家的底,曉得靠那點子儲備,根本不可能打贏已然佔據地利的韃虜。
但現在不一樣了,
天子多次慰問軍隊將士,不止許諾他們以後得勝的賞賜優待,還把之前拖欠的糧餉給補齊了。
實際好處到手,自然讓天子的話顯得可信多了,所以不僅僅是王來聘等人,下面的將士中,也有好些期待打仗立功的。
……
“動手!”
第二天,在熟悉了旅順和周邊環境,明確佈置後,毛文龍便登上主艦,一聲令下。
上百艘帆船齊齊發動,向著遼東灣的東海岸飄搖而去。
而船上諸多將士,為了這麼一天,已經做足夠了準備。
特別是對那些疍戶出身計程車卒來說,今日更是他們能否改頭換面的機緣所在——
疍戶身為賤籍,本就受人歧視,一朝被朝廷赦免,允許上岸作為正常百姓生活,並沒有讓他們得到滿足。
也許是之前失去的太多了,他們對更加體面的身份,也越發追求。
瞭望臺上的“千里眼”正對著海岸聚精會神,在看清楚岸上城牆佈置後,便拿起手邊一個傳聲筒,確認竹筒底部連線的棉線緊繃後,就對著竹筒開口,將自己看見的東西全都彙報過去——
這個傳聲筒,也是朱由檢在到處翻閱古籍時找到的。
《墨子·備穴》中,記錄了一種名為“聽甕”的東西,能隔空傳音,《夢溪筆談·器用》中,更有根據此原理,記錄了一種“矢服”,由牛皮製作,當需要竊聽時,拿出箭矢,吹足氣,夜裡枕在頭下,幾里以內人馬聲都能聽到。
故而朱由檢大為驚歎古人之奇思妙想,又利用聽甕之原理,弄出來了傳聲筒,主要用於瞭望臺上的將士同夥伴傳遞資訊。
畢竟瞭望臺高高在上,戰場上情況又複雜,旗語難以言盡,還是得靠嘴,偏偏瞭望臺又不能隨意上下,故而特設此物。
實際上,因為學來了“聽甕”之理,大淩河城的牆角之下,便埋藏了許多相關竊聽器,並派專人守護,用於防備韃虜突然的襲擊。
“韃虜在城牆上佈置了火炮,應該是防著咱們從海上過去。”
韃虜也不是傻的。
在努爾哈赤發現己方火力和水師不及明軍後,便對著海岸線“堅清壁野”,片板不得下海。
但在有些關鍵之地,不設防又絕不可能。
所以又下令,將所掠得的火炮用於此處,側重防衛。
反正韃虜自認,在陸地上打仗,明軍比不過自己,他們只是在水師上差了明軍而已。
而這個佈置,在黃臺吉掌權後,得以完善。
起碼黃臺吉是傾向學習漢人制度的,也知道火器之重要,所以大力招收了許多工匠,要讓他們為後金研發火器。
但底蘊到底是不如。
“他們打的到咱們?”
李栩持劍眺望,不由問道。
“不清楚。”王來聘說的很坦誠,目光清澈中透出堅定,“試一試不就行了!”
天子看重軍備,再三強調他們不能浪戰,所以對己方的火炮有信心,但毛文龍最後還是派人先搭乘一艘小型的飛剪船,遊蕩靠近海岸,引誘韃虜先行發炮。
而韃虜方面也的確如此做了。
雖然距離遙遠,但海船體型龐大,不用望遠鏡,只用肉眼就能看到輪廓,眼神好的甚至可以看清船隻上懸掛的明黃旗幟。
而等到大船後面竄出來一艘小船,拉近了和海岸的距離後,小船上掛著的“東江總兵毛”更是清晰明瞭。
是東江鎮!
大概是沒有想到明軍還主動進攻,明明之前毛文龍率領的東江鎮,已經在遼東半島上“轉進如風、虎踞皮島”了,加上明朝內鬥和朝鮮同後金簽了盟約,皮島上的東江士卒已極為疲弊……
他們竟然主動進攻了!
後腦勺長著金錢鼠尾的八旗兵迅速裝填炮彈,啟動發射。
隨著一陣陣炮轟之聲,海面上瞬間炸開幾朵巨大的浪花。
但飛剪船速度極快,選擇的距離也恰當,正是以大明過去的火炮為標準,加上安排操縱帆船穿梭的,正是一名出身疍戶,在海上博浪多年的老手,哪怕是翻天之浪都曾見過,對上炮彈倒也不慌張,只是在海面上不斷縱橫,賭的就是炮彈跟不上他飆船的速度!
老水手對自己腳底下的船,可是極為看重的。
經驗足夠多,一登船一放帆,心裡對船隻的航速基本上就有底了。
而飛剪船幾乎是劈波斬浪,讓那些疍戶出身的將士簡直愛若至寶。
他們覺得世間肯定有比之更龐大的船隻,但要說速度,應該是沒有比之更快的了。
而老水手的信心,也沒有讓他失望。
水花高高炸起,但也只有餘波對船隻造成了一定動盪。
“我們的火炮射程比他們更遠!”
李栩和毛文龍他們看到了這一幕,當即斷言道。
毛文龍更是興奮的搓手,幾乎要把眼淚笑了出來。
他在戰報上各種吹自己,彷彿毫無敗績,猶如戰神……可在遼東半島上,被韃虜追的“轉進如風”的時候,心中何嘗不覺得屈辱?
今日真當要一雪前恥!
“開炮,開炮!”
“給老子開!”
毛文龍趕緊招收,抽刀對著海岸上的城堡狠狠揮出。
於是瞭望臺上計程車卒再行觀望,然後預計出距離後,打出旗語。
炮手們紛紛調整炮臺角度,裝填彈藥。
負責操控船隻的水手們也紛紛調整船體,讓火炮能夠對準目標。
“轟——”
一輪齊射!
二輪齊射!
由崇禎天子負責拍腦袋出主意,徐光啟、孫元化和宋應星等學者耗費不少心血建造的火炮在這兩輪發射中,展現了比起操練試射時更加強大的威力。
畢竟,
試射的時候,他們可捨不得一下發這麼多炮彈!
而隨著二輪齊射過去,城牆自然塌陷下去。
毛文龍等著煙霧散去,迫不及待的拿起望遠鏡,觀看韃虜情況。
只見那城堡被轟炸出了一個大口子,有破碎磚石和人體堆積在下,城中正有數十人手,驚慌失措的趕來。
也許是發現船隻正在靠近,他們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毛文龍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暢快過了,當場哈哈大笑,猛地揮刀。
“把船靠過去,給老子把船靠過去!”
“哈!”
他一拍腦袋,下令道,“老子要親自上去督戰殺人!”
“你們不要給老子丟臉!”
在毛文龍興奮的指揮下,他所在的船隻最先靠上海岸,隨後梯子一搭,船上人手呼啦啦的下來。
毛文龍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所以他所在的船上,安排了不少遼東難民出身計程車卒。
今天,不管他們對韃虜是畏懼不敢戰鬥,還是痛恨到巴不得手刃仇敵,都得給毛帥衝上去!
“殺!”
毛文龍又是一聲大喊,他最看重的養孫孔永詩率軍在前,就要對著城牆缺口衝過去。
而城裡面的人估計也是想著,左右城牆已倒,不如出城迎敵。
於是也羅列在外,要向著來人衝鋒,城牆上殘留的火炮也紛紛發動,朝著城下發射。
但炮彈只落地一兩個,匆忙之間也不知道有沒有打中目標,他們的位置就迎來了新一輪的炮火。
城牆再次坍塌陷落。
還有一些炮彈落在了韃虜後方,巨大的衝擊對迅速組成軍陣的隊伍造成了傷害。
而在巨大聲響和腹背受敵之下,前面的人也顯露出了一些慌張。
孔永詩大喜過望,直接抓著人就砍。
王來聘等人也隨之上岸。
不過比起一衝起來就不由自主散開的東江鎮士卒,王來聘受天子和袁可立調教,十分重視自己身邊親衛的團結。
一登陸,就有他提拔起來的十幾個親兵,圍繞在側。
而事實也證明了,團結在一起殺人,速度更快,效率更高。
毛文龍見狀,也急忙跟上,自己親自操刀,砍死了好幾個金錢鼠尾。
李栩第一次上戰場,雖然規模不大,卻也顯得有幾分生疏。
但後面的火炮再射幾發,將韃虜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陣勢發散後,他先是射箭中了幾個,又上手砍了一人,迅速熟練起來。
隨後入城,原本還算順利的情況又變了些許。
城外作戰地形空曠,炮火充足的情況下,幾乎都不用人親自動手,幾輪齊射下來就能將敵人覆滅。
但城中地形複雜,各種巷道,韃虜又本性兇殘,抵抗的十分激烈,毛文龍只能下令分散人手,以十人為一隊,各自去進行巷戰清掃。
那些訓導員們也迅速行動,派人大聲疾呼,說只要哪家的包衣奴才敢於獻祭了自己的主子,他們可以獲得其主的一半財產!
須知道,韃虜對自家奴才可是調教兇狠,直接把人當狗馴的,此地沉淪多時,不下點猛藥,只怕不能喚醒那些奴才心中“下克上”的慾望。
……
“太亂了!”
在用一個上午的時間,收復這座屬於復州的城堡後,訓導們按照天子的教導,開始寫戰後總結。
毛文龍那邊正忙著清點收穫,同時在帶隊衝鋒時,也有所受傷,所以沒有過來。
正好這種文書類的他最是頭疼,不看最好!
王來聘作為山東派來的代表將官,不可能放任東江鎮自己去搞戰後劃分戰利品,所以也隨之在側。
只有李栩好奇湊了過來。
畢竟他雖然愛好武功,但也是書香門第出身,加上有個身為巡撫的父親,對文書也是十分熟練的。
“朝廷攻克此地,堪稱摧枯拉朽,又有何亂?”
李栩不解道。
有個因為太過於苦學,而在短時間內被天子賞賜了副眼鏡的訓導員說道,“朝廷用那麼多錢和人制造的火器,威力自然大,打起來自然有用!”
“但打的下來,能不能守住,還是要看人的!”
這次作戰,其實不論是朱由檢還是袁可立,心中都是極為信心的。
前者是覺得自己辛苦一年必有收穫,後者則是之前有過收復遼南之功,如今又得朝廷大力支援,更顯得輕車熟路。
可他們都有些擔憂——
遼南的確收復過,但再次丟失也是事實。
陸上將士們不能打,只靠船隻火炮,也是不斷拉扯罷了。
實際上,這次如果不是直接用火炮轟開了城牆,還把聽聞風聲趕來指揮的該城守將一塊轟死了,只怕還有的打。
交鋒之後,問題當即暴露出來不少。
先是東江鎮的將士們發揮了明軍的優良傳統,“順風搶人頭,逆風賣隊友”,剛剛才在孔永詩、王來聘等人的衝鋒下,對不過數百人守城的韃虜佔據優勢,便有不少將士,開始沉迷起收割首級換取軍功來。
要不是王來聘對部下十分嚴厲,又許諾自己會在事後自掏腰包給部下補償,兩支隊伍當場就要打起來。
朝廷明面上可是規定了,韃虜一個人頭有50兩,哪怕其中絕對會被剋扣,可實際上發到手裡的也能有近十兩……
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而雖然王來聘部忍住了衝動,但由於東江部割人頭割的歡快,仍舊拖累了殺敵進城的腳步。
進城之後,因為人手分散去了巷戰,問題又暴露出來。
且不說有將士在城中趁機哄搶財物,欺辱婦女,就說離開了毛文龍在背後督戰,就有人迅速懶散起來,絲毫沒有打仗的想法了,多的是往民房裡一鑽,搜刮裡面的財物藏到身上,過段時間才出來,說自己已經清理了隱藏在巷子裡的敵人。
就這,
還是訓導員們在軍中三令五申的結果。
可見他們聽的時候極給面子,實際上並不放在心上。
而且這只是中低層將士們的問題,等到之後劃分戰果,東江鎮方面,指不定還要有事。
雖然毛帥官位已經夠高了,但他手底下的乾兒子幹孫子們還需要前程,親信們也需要榮華富貴,不可能放棄一些可能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