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復州（1 / 1）
“……這裡是鹽城堡，據說韃虜想要在這裡曬鹽賺錢，所以那群豬尾巴也把它叫做金城。”
對貧窮的後金來說，鹽自然是十分珍貴的東西。
所以能夠曬鹽的地方，自然也是創造財富的地方。
不過他們還沒來得及曬多少鹽，這裡就被明軍給奪取了，那些鹽自然也被劃為後勤補給。
雖然復州之地，是大明和韃虜爭鋒的前線，其中城池多有反覆，但想來是之前袁可立離任和大明朝換皇帝的事，傳到了韃虜耳朵裡，讓他們覺得東江鎮不足為據——
有賴於大事開小會，以及袁可立復任後，專心練兵並沒有太大舉動，韃虜方面倒是不知道，袁可立就離開了幾個月，便被大明的新皇帝給請出山了。
再加上劉興祚等人逃奔明朝後，毛文龍沒了內應，以及被上司罵了一頓，也不好在朝著韃虜那邊賣糧食，使得韃虜內部更加窮困。
為了掙錢，他們也顧不上覆州常有反覆，火急火燎的想要開闢財源。
不過也正因如此，使得韃虜在對鹽城堡進行了一定修繕，讓人在這邊更好曬鹽後，反倒更加方便了明軍炮火攻擊。
要是距離遠一點，可能就要超出炮火的覆蓋範圍了。
“鹽城堡距離復州衛城不遠，而復州城城北距海九十里，只靠火炮的話，也不好打啊！”
李栩對著地圖道。
“不能打也得打，打仗就是要先把氣勢打出來，哪有畏畏縮縮的？”
毛文龍披著衣服，脖子上和手臂處，纏著繃帶。
這是他在領兵砍人的時候，被一個韃虜給趁機襲傷的。
好在身邊親衛忠誠，並沒有讓他傷的太嚴重，簡單清理後，仍舊威武非常。
毛文龍也不怕天冷，免得穿上甲冑又把傷口給拖的崩開，乾脆就起了件衣服。
鹽城堡一戰，因著對方人少，又因著己方準備充足，也因著火炮助威……奪取此城，堪稱輕而易舉。
但鹽城堡也只是復州城的依附堡壘，比起主城還是不如的。
韃虜的主力軍，必然也是分佈在主城之中！
朝廷製造的紅衣大炮，透過各種除錯改造，射程也只在十里左右，而且其炮身沉重，於守城有利而不利於野戰行軍，這次水師都沒怎麼攜帶紅衣大炮。
不過新式火炮並不少，而且既然能裝在船上，其本身也不是過於沉重的。
“陛下不是弄了那啥青銅車炮嗎？到時候給我整幾個……老子先讓人衝上去跟韃虜打一架，打的他們不敢出城，也誘導他們把炮彈扔出來，到時候推著車炮過去，轟他孃的城牆！”
李栩回憶了下訓導員們抱怨的東江鎮軍紀問題，覺得再好的火炮也不能放到他們手裡。
之前炮轟城牆的，可都是登萊水師。
袁可立經常和天子書信往來，對天子所提出的練兵方法雖然沒有完全認同——
主要是物資供給跟不上，不可能像勇衛營那樣訓練的面面俱到。
但也十分認同天子對軍紀的看重。
行軍打仗，最重要的就是聽指揮。
齊心協力可以斷金，萬軍分散則是一盤散沙。
當年薩爾滸之戰，不就是把這點放大到了軍隊安排之上，以至於分兵出去，被韃虜各個擊破了嗎？
除此之外，因為天子明確強調，“既然人力不足以同韃虜爭銳，那就多用火炮補足。”
但炮火要想用好，對將士的算數又有一定要求。
所以在練兵之時，袁可立特意抽調了一些人，專門培訓他們的算學和軍紀，由他們專掌火炮火銃——
雖然養不起三千勇衛營，但登萊擠一擠湊一湊，還是能擠出來五百號這樣的精銳的。
所以，
在王來聘等登萊軍和毛文龍進行了簡短辯論後，決定攻打復州城，先以騎兵步兵攻之。
相比起鹽城堡，其實復州城的火炮數量還要少些。
畢竟火炮在整體上，對韃虜來說屬於珍貴之物，沒有必要的話，不會分散出去，只想將之完全掌控在手。
鹽城堡是因為要曬鹽得錢，且靠近海面，更有被火炮直轟的危險，故而有設。
但復州身為主城，距離海面有距離且還存在護城河，以明軍過去之態，也不敢主動發起進攻，所以韃虜將復州原本所有之火炮拿走了一部分，去啃遼西的錦寧防線。
……
“我去年送劉興祚兄弟回朝之後，韃虜惱怒興兵，又不敢浪戰，老公祖也讓我保留兵馬，以備後來，這才使得復州再失……”
劉興祚在韃虜那邊做事的時候，就被封在了遼南這邊當將軍。
去年跑回，引得韃虜大怒，沿著他的逃跑路線一路追擊。
當時又正好趕上毛文龍被袁可立訓斥“賣糧賣的良心大喪”，天子書信還沒有到手，心中憤憤，在防衛復州時也沒有太上心——
他是有意借復州，來向朝廷強調自己這個東江鎮重要性的。
加上覆州本就年久失修，原本基礎還只是個石頭城，面對韃虜追擊，自然淪陷。
但後面天子來信，毛文龍收到後，對自己這樣的舉動也大為後悔。
主要是後面看到了天子對登萊的扶持，以及登萊水師的操練得效，早就不是東江鎮可比的了。
沒了東江，靠著登萊水師收復遼南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他必須後悔！
可事已至此，他是不可能認的，只能把這個鍋甩出去。
朱由檢要安撫他，袁可立收復的遼南丟的也不差這一座復州了，故忍了下去。
不過這次開戰，雙方也都是預設，復州誰丟的誰去拿回來，不然毛文龍的黑帳永遠都要被記在天子心裡。
毛文龍故而事事登先，連自己受傷都不甚在乎了。
而在整頓好了鹽城堡的事情，安排人駐守修復之前被轟倒的城牆後，毛文龍便下令，揮師北上，前去復州。
根據鹽城堡中俘虜的口供來看，復州城中守備人數，只有兩千，守將乃是王丙——
此人身為漢人，但對韃虜卻是忠心耿耿，當初劉興祚被舉報私通明朝，就是他舉報的。
而在劉興祚追擊路上，此人也甚是賣力，彷彿要用劉興祚來表明自己同他並非一路人。
他要做女真人的狗啊！
隨著明軍湧向復州，王丙自然也聽說了鹽城堡的事。
他站在城牆之上，看著那高舉旗幟，氣勢洶洶的明軍，一時之間不免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辦？
他不過兩千兵在此，如何能抵擋得住這肉眼看去，便超出兩千的兵馬？
“只希望大汗得信，派人支援！”
王丙心中惶恐，想著自己要堅守城池，等待救援。
但明軍卻不給他等待時機！
鹽城堡之戰，讓東江鎮許多人見了血，一時之間心氣膨脹，覺得韃虜不過如此——
雖然在李栩等人看來，鹽城堡不過一小城，得之輕易，但對底下士卒來說，卻是相反。
實在是之前輸怕了。
而人之心態極為奇怪。
恐懼之時極為恐懼，狂妄之時又極為狂妄。
像當年北京保衛戰之時，為了湊齊兵力守城，景泰帝等其實是放了一些閹軍出城助力的。
但那些閹軍先是極恐，瑟縮不前，隨後在明軍取得一定優勢，援軍即將到來時，又顯得極為膽大，出城搶著要殺人，以得戰功。
當然，
他們毫無軍紀，不管是前進還是後退，都是在給友軍添麻煩，於是不久後便被景泰帝召回了。
如今東江鎮的部分士卒，便顯露了當年那些閹軍的幾分風采。
好在有了鹽城堡的總結，訓導員們對此十分看中，左拉右扯，讓他們不要分散，輕易衝撞。
無論如何，要跟著騎兵走！
由金州衛調來的騎兵兵發四部，各自由李栩、王來聘、孔永詩和尚永喜帶領，縱馬疾馳，分別堵住了復州的四座城門，並沒有給城中守將升起護城河橋的機會。
而等人一到地方，便有將士迅速抽刀發銃，把護城河橋上的繩索打斷，讓橋穩穩的橫跨護城河，以為步卒過河之用。
幸好復州城的確是年久失修，在主城都是石頭搭起來的情況下，這繩索並沒有換成鐵的，打斷也極為輕鬆。
王丙見狀，心中更驚。
城門被圍，他豈能逃？
必須死戰了！
王丙心中暗思，鹽城堡之所以會被迅速拿下，城小力弱，為大軍所困，豈能堅持？
但復州可不一樣！
復州在他掌權之後，進行過裡外清理，正是堅固之時！
他不信自己守不住！
在得知鹽城堡失的訊息後，王丙就在城中強徵了一千多人，不論老少男女，倚仗這麼多人，足夠抗衡到援軍到來了！
只要女真八旗勇士到來，這些明軍絕對會被橫掃！
……
“不用勸降他嗎？”
李栩問道。
毛文龍呵呵一笑，“不用勸降，這種以漢人身份甘心給韃虜當狗的，投降了咱們也不敢用他！”
毛文龍雖然私心重，但底線還是在的。
劉興祚桀驁難馴，投奔韃虜時還懷抱著“良禽擇木”的想法，但也被韃虜在遼東的所作所為給逼走了。
王丙為虎作倀，死不足惜！
須知自努爾哈赤時起，韃虜對可能造到沿海攻擊的地方都進行了大掃蕩，不內撤就當即殺死。
復州最初落入韃虜之手，便被屠殺了不知道多少百姓，後面得以恢復時，仍舊殘破，令人見之落淚。
毛文龍自認不是啥好人，但去年撤走的時候，可還是先撤了百姓呢！
而王丙之舉動，也驗證了毛文龍的話。
面對攻城，王丙抬箭就射，一心抵抗。
如果不是因為城門內陷，他早就下令開炮了！
“該死！”
“給我往他們身上潑金汁，倒火油！”
王丙含恨說道，“那些隔得遠的，給我用炮轟！”
復州城僅有的幾門大炮被啟動，面向明軍發射。
好在明軍方面，早有斥候用望遠鏡看到了他們的動作，迅速用尖哨提醒。
來自登萊的那幾部將士反應迅捷，當即分散後撤，但其他來自東江金州的，則是沒把那哨聲當回事，或者眼下忙著爭功，故意沒有搭理。
而他們火熱的頭腦，自然也會因火熱的炮彈而清醒一點。
只是後面有沒有機會後悔，則是要看老天爺了。
斥候時刻注意，發現有幾門火炮發射了幾枚炮彈後就沒了動靜，便彙報毛文龍。
毛文龍也不為之前那些損失的將士心疼，只大喜道，“就給老子對著那兒猛攻！”
沒有火炮威脅，他們靠近城牆就方便多了！
於是在旗語、哨聲等指揮下，四部兵馬中又分出一些人，流向那截大炮已經失去威懾力的城牆。
王丙更加激動！
此時，他命人準備好的金汁火油也總算被抬了過來。
王丙直接接過那一桶充滿噁心氣味的東西，猛地對城牆之下傾倒！
一瞬間，便有人發出慘叫。
實在是金汁太噁心了！
那些被火油澆身計程車卒也被火焰纏身，好不容易透過雲梯爬到城牆上，便痛苦的失手掉下。
毛文龍等將官並沒有太多動容。
慈不掌兵！
而且這仗不打的慘烈一點，他的黑料也不好被染紅。
“總兵，火藥已經埋好了！”
有人前來彙報。
毛文龍點點頭，“讓大夥兒注意點，馬上就要點炮！”
四面圍門，彰顯的是明軍這次收復復州，痛擊韃虜的決心。
但這並不意味著，一定要從城門進城。
而有一些士卒，他的任務便是趁機靠近城牆，然後在下面挖洞，邁入一些火藥。
火藥的量並不大，但足夠炸的城牆鬆動，到時候大炮齊齊一放，如何不能讓復州倒下？
於是沒過多久，
王丙就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城牆一震，隨後他便驚訝的發現，那圍在城下的將士竟然退去了一點。
想來是發現沒能攻入城內，心灰意冷了！
王丙心中如此安慰自己。
三千多人都防守著城牆四面，他們打不進來也是應該的，接下來就是防……
王丙想著，不由抬眼去看明軍陣勢，然後逐漸瞪大了眼睛——
只見在不遠處，也就是他腳底下這一塊，正齊齊擺放著三十門大炮，炮口正對著城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王丙忽然哈哈大笑。
他就說明軍這麼軟弱，多的是擁兵自重的，怎麼會突然這麼勇於為明朝犧牲自己了。
原來是有了這麼多大炮啊！
明朝能給毛文龍湊上這麼多門，想來是狠狠砸了一次款子到東江鎮，難怪毛文龍捨得親自出馬，來打這一仗！
在絕對的火力面前，什麼勇武什麼謀略，都不值一提！
復州就這麼一座石城，剛剛才震了一下，能抗住這麼多門火炮齊轟嗎？
絕對不行！
但王丙早就將自己視為女真的忠犬，恨不得改名換姓，加入八旗。
而且他對自己做過什麼，心裡是清楚的。
當年驅趕追殺逃難的遼民，他便多次來到復州城下，看著那些難民把當時為明朝所掌握的復州，塞得擁擠不堪。
明朝那邊不可能再接受他！
王丙忽然長嘆一聲，對著自己身邊的女真將領說道，“今日是我等為後金仗義死節之時了！”
“我要率城中五百精銳衝出去，想辦法殺掉那些炮兵……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守住復州！”
“你跟不跟我一起！”
那女真人倒也顯得有幾分勇氣，把辮子往自己脖子讓一繞，眼中含淚說道，“死就死吧，只恨當初為了貪包衣數量，把城裡的漢人送去瀋陽當奴才了，沒有多殺幾個！”
隨後，二人點好五百精銳，偷偷開啟了一側沒多少人圍堵的城門，就要朝著那些大炮所在之地衝鋒。
結局不言而明。
火炮都未曾調轉炮口，側翼便排出兩排火銃手，對著他們齊射起來。
這些射手也不看衝過來的騎兵，只在放完手中子彈後，便齊齊跪下，進行裝填。
後一排的繼續齊射。
如此輪迴，
王丙已然不知在何時中了一枚子彈，自額頭流出濃汁，倒在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