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1 / 1)
“什麼,明軍趁著我們進攻大淩河城,竟然偷襲了復州!”
大淩河城下,久攻而難下的黃臺吉聽聞此訊息,額頭冒出青筋,震驚站起。
“難怪明軍這次沒派什麼援軍,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次進攻大淩河城,和以前情況多不類似。
以前進攻明朝城池,城內士卒軍民多發驚慌失措,且兵疲民乏,難以組織起來有效抵抗。
加上黃臺吉深知明軍貪腐成風,歷來之大城軍塞,看上去風光堅固,實際上城牆之牢固,是依靠過去強盛之時所建設,其中軍備、糧草,乃至於將士,都是不同於明二祖之時的,充滿了新時代的作風。
軍備空虛舊爛,
糧草被吞消失,
將士要麼只存在於名冊之上,要麼就出沒於上官莊田之中。
故而除去城牆外,內裡腐朽空虛,面對己方攻擊,無力反擊,只能依靠友軍來援。
而八旗勇士們雖一時拿那些堅牆沒有辦法,卻可以利用其中之人的弱點,若示敵以弱,誘其出城而殲之;或是以其為餌,圍點打援,將明軍之儲備,變做自己之儲備。
雖然黃臺吉繼任之後,多加改革,但並不意味著,比拼後勤力量的圍城,可以一直持續浪費下去。
這次圍攻大淩河城,
其城修建的極為迅速,城體也曲折多面,令其易守難攻。
且城牆之上,新裝了射程較遠的火炮,也許還有一些窺探竊聽的裝置,使得每次黃臺吉下令要調動兵馬或者火炮,集合力量想要摧毀一段城牆,給城內守軍施加壓力之時,總會被城裡守將提前防備,最終沒有取得應有之效果。
黃臺吉當時就斷定,城中守將必定是明軍新調來遼西之精銳。
因為跟遼西將門們“互相配合”了許久,加上先汗努爾哈赤本就是李成梁之義子,自然對當地將門人物有所瞭解。
他們之間,除了祖大壽等人,可沒有這樣的水平。
難道又是個袁崇煥?
黃臺吉深思,在攻城沒有取得迅速進展後,就想要圍點打援——
韃虜起家至今,自我生產仍舊不足,家底中有一大半是靠著搶掠積攢出來的。
八旗軍一直強調“迅猛有力”,一是攻敵不備出其不意,能夠集中力量突破最核心的點,隨即一點破敵。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其後勤不足,必須要速戰速決,不然難以為繼。
故而當初遠征察哈爾,黃臺吉的這一決策,是被許多人反對了的,還是爭執了許久才得以落實。
圍點打援,可以去襲殺那些來救援的明軍,同時搶奪他們攜帶的糧草軍備。
但這次,也許又是內鬥,也許是因為信任城中守將,來支援的人並不多。
直到現在,黃臺吉算是明白了,明軍之意不在大淩河城,而在遼南!
“大汗,明軍此次渡海來襲,勢大聲壯,復州兵微將寡,情況萬分危急。還請大汗迅速發援兵,不然奴才只恐復州要丟啊!”
黃臺吉面色難看,“復州已經保不住了!”
“觀明軍在大淩河邊的舉動,可見他們早就是兩路進發,我們只能二選一!”
大淩河城與遼南之地都是後金要害之處,若前者修城,那明軍可以渡河而戰;若後者失之,那明軍一路北上,可以逼近瀋陽!
“取大炮來!”
黃臺吉面色猙獰的下令,“再催大淩河城!”
若是這次攻城無效,那他就撤兵回援!
……
城牆之上,
高忠舉著望遠鏡,將一隊快馬疾馳之人跑進韃虜大汗金帳中的舉動看的一清二楚。
那些人行動匆忙,哪裡還有心思注意遮掩?
高忠估摸著他們來的方向,“應該是遼南那邊動手了!”
旁邊的吳三桂歡喜道,“那韃虜是要退了!”
這段時日來,守城艱難。
因為有意用大淩河城來釣動韃虜主軍這條大魚,所以錦州寧遠那邊,派出的援軍次數並不多,只是用幾次援助,來暗示韃虜,明朝對大淩河城的重視性,讓他們仍舊能堅持“圍點打援”之策略。
因著外援並不使勁,且來之前便被告知此次行動之目的,所以城內儲備的糧草並不少,相應的,城裡之人也不能隨意動彈。
他們的確是被圍困在城中!
城中將士為此還慌亂過一陣。
那些將門派出的兵根本沒有能打的,真正有戰鬥力的家丁,對將門來說個個都是寶貝,怎麼可能派到大淩河城這邊?
寧遠那邊的新兵,也多沒什麼戰場經驗,操練時如何熟稔,到了真見血的時候,難免會緊張。
也就因著吳襄要來,帶了吳家和祖家共二百家丁,時刻守護在吳襄和吳三桂身邊。
反正其他人死不死沒關係,但吳家父子的命還是金貴的!
吳襄實際上被架空,自己也沒有管事的心思,就悶在城中,偶爾被拉出來鼓舞士氣。
但吳三桂是真的跟在高忠身邊學習,倒沒有讓人覺得主將無能——
人家起碼兒子得用!
而高忠則是盡力,將自己從天子身上學來的東西,用在此處。
朱由檢雖然沒有上過戰場,但腦子裡對戰略戰局這事兒,卻彷彿天授,紙上談兵說的是一套又一套。
高忠跟著耳濡目染,加上古人兵書中,已經把該講的都講過了,自然學得了些本事。
起碼高忠知道,
底下的兵慌張起來,作為將領,就得給他們底氣,讓他們安心。
所以高忠常在城中走動,同士卒一起巡視。
在城中有人擔心“坐吃山空”時,下令當眾把庫房裡的糧草清點一番,並且再點明城中所有人口,規劃好了一天三餐之量。
把一天消耗說明,那就能算出,所有儲備還能吃上個一月。
白紙黑字,邏輯清晰,頓時讓人安心下來。
既然城中不缺吃的,那他們就擔心起了城池被攻破,韃虜進來屠殺之事。
大淩河城的修建,是他們親手弄起來的。
他們知道這城沒怎麼用厚重磚石,內裡就用竹子充當骨架,再往骨架中灌輸了水泥。
水泥是何物,他們其實並不清楚,只知道是朝廷弄出來的新玩意兒。
看著水泥能一體成型,雖然神奇,但對其堅固程度,仍舊擔憂。
對此,高忠是沒有辦法的。
他還沒有厲害到能憑空改變物質的程度。
但他以身作則,時時巡查,加上稜堡一面來敵,兩面可攻,也沒有讓韃虜佔到什麼便宜。
但坐困已然是坐困,
十天下來,大家都有些狼狽姿態。
實在是忙於防備,而無心修整儀容精神。
高忠連著數日盔甲不離身上,還好如今仍舊天冷,沒有什麼味道。
聽到吳三桂帶著驚喜的話語時,高忠面色不改,“不會。”
“韃虜得知此訊息,應該還會再衝城一陣。”
“確定沒辦法破壞大淩河城後,才會撤兵。”
因為對韃虜來說,現在轉戰回去,未必能行。
若是四處滅火,兩面皆防備,可能就兩面皆失。
還不如再試試,專攻一點。
果不其然,就在高忠說完不久之後,就有在城角坑洞中,監聽聽甕計程車卒來傳話,“城西、城北,有人馬車聲!”
高忠揉了揉自己的臉,深吸一口氣,“好,加強這兩面的防禦!”
他再轉頭對著吳三桂道,“韃虜如今必然要使出全力,必須要出城作戰了!”
之前韃虜有圍點打援之意,城中固守即可。
但現在韃虜換了目標,那就必須出城迎敵了。
而且高忠自己有些心思,想要利用此戰為自己謀求上進之功,所以在朝廷給出的最低底線“牽扯韃虜精力,以供遼南進軍”上,又自己增添了點小目標——
他想要守住大淩河城,還要立下不可否認的戰功,讓自己揚名,讓天子更加重視!
“你敢不敢跟我一起?”
吳三桂當即點頭。
他如今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子不肖父,卻是相反。
於是高忠點了三百兵馬,並且讓城牆炮手時刻注意為騎步做防,火銃手緊隨在後。
“我帶頭,跟我衝!”
慢慢的放下城門,高忠騎在高頭大馬之上,對著韃虜火炮人手最多的城北地區,發起了衝鋒。
此時,
因著聽甕提前預知到了當地震動,所以在高忠出城之時,韃虜才調配好人手,火炮更不用講。
這種技術方面的器物,沒有足夠的時間,是做不好準備的。
所以忽然見敵人出城,韃虜第一時間,同樣派出步騎與之對抗,同時強令炮手迅速調整好火炮位置和炮口。
高忠一馬當先,身邊集合十來個騎射好手,與之對射。
等到韃虜騎兵衝鋒了一段距離後,他忽然下令,從兩側後撤,露出緊隨其後,有步卒守護兩翼的火銃手。
這些火銃手沒有經歷過如此戰鬥,但高忠在城中時,並沒有放下對他們的操練,時刻耳提面令,還把韃虜破城之後,對城內之人的屠殺列舉出來,告訴他們,若不勝,那下場必然悽慘!
所以在那用於提醒的刺耳潤嗩吶聲響起的時候,他們下意識的拿起了手上的長長火銃,然後發射。
三排人,
一排二十人,
新式的火銃可以連發數次,在打完了一輪後,高忠便命令前排蹲下後退,後排跟上。
三排火銃,在兩側步卒騎兵的催促下,且射且前。
而隨著韃虜騎兵越發靠近,城牆火炮也發動起來。
一炮下去,糜爛地面,倒下數人。
對面齊整的軍陣自然出現了缺口。
馬匹也因為火藥味道和聲響,出現了驚恐姿態,難以駕馭。
一見如此,高忠在火銃手打完一排後,讓其修整,自己則是帶著人開始衝陣。
到了這個時候,什麼排兵佈陣已經沒什麼用了,唯有勇武當先,可以保命。
黃臺吉亦然。
只是他坐鎮城南方面,負責這一面的,是阿敏。
阿敏自然看出這次衝陣,打頭者是誰。
一見高忠勇猛當先,也隨之打馬過來,要與之作戰——
韃虜因著普遍不通文學,少讀兵書,為了提高其軍事素養,黃臺吉乃至於努爾哈赤,其實是鼓勵他們讀《三國演義》的。
原因無他,
是因為《三國演義》雖有虛構之場景,但涉及了許多戰例戰術,加上三國時期,龍蛇起陸,群雄逐鹿中原,故集合其經歷所成的《三國演義》,本質上可以被當做一本啟蒙之兵書,即便照本宣科,都能在書裡找出和現實對應的解決辦法。
若是天賦強悍之人,未常不能從其中領悟出真實的作戰道理和方法。
所以現在,
朱由檢也在軍中大力推動《三國演義》的普及。
阿敏讀《三國演義》,對裡面那種將對將的打法十分喜愛,加上其人本就勇武過人,故更加推崇。
如今見敵心喜,更要將之斬落馬下。
於是他當即帶著親兵包衣向著高忠那邊衝去。
高忠瞄見他打扮,知道這是韃虜中有身份的人,若能拿下,指不定會升到什麼官位上,所以也握緊了手裡的大刀。
兩方人馬當即糾纏在一起!
高忠在用長刀砍殺了幾人後,發覺刀鋒捲刃後,當即扔掉,然後又抽出馬背上攜帶的一把重錘,用於錘殺敵人。
阿敏跟他的親兵,都是著甲之人,普通刀劍難以造成有效傷害。
火銃弓箭距離較遠,也不容易射穿。
但鈍器卻可以給包裹著甲冑的肉體帶來內傷。
高忠力大,
在勇衛營的各種體能訓練中,多次奪得前五名,如今未到三十,正是壯碩有力的年紀。
一錘下去,往往能砸的人眼冒金星。
若是直中要害,還能當即斃命!
唯一的問題,便是大錘柄短,要傷人的話,必須靠近,以至於敵人可能以刀劍攻之。
好在,
高忠身上,還有他坐下的馬匹,都是有甲冑的。
在發現刀劍一時之間沒辦法對他造成傷害後,就有個金錢鼠尾想要抱住高忠腰身,拖住他的行動,卻被一箭當場射死!
吳三桂拍馬趕到!
“我幾個舅舅正在城南督戰,我來助高兄弟!”
高忠點點頭,沒空多言。
隨後,二人便合流,跟著阿敏繼續糾纏。
因為有親兵拱衛,甲冑防身,二人身上並沒有出現太多傷口。
但打仗,也不止是看傷口的。
如此緊張之局面,哪怕上一刻完好無傷,只要下一瞬有所疏忽,指不定就要被擒成俘了。
高忠都忘了自己揮了多久的兵器,感覺身體有些力竭氣虛,乾脆放了錘子,趴在馬背上。
阿敏那邊沒有用重錘這樣的重武器,比之還有餘力,一看明軍此將有不濟之象,當即大喜,要抬弓射箭。
高忠再次抽出了一把新的火銃。
這是出發之前,天子贈送給他的新火器。
說是比起一般的火銃,製造更為小巧精良,威力也更加大,並且結構精緻到,可以單手使用。
高忠趁著自己趴在馬背上,手被遮掩,偷偷抬起火銃,對準了阿敏。
“射他的旗子!”
他對著吳三桂一聲喊。
吳三桂身體還未長成,此時力氣消耗的比高忠還要厲害。
但一聽到他的話,還是盡力抬起手,微微搖晃,對著代表著阿敏的那個軍旗射了過去。
他的親衛也跟著射擊,竟是在一片混亂中,將那舉旗之人射中。
旗子倒了!
“好!”
高忠鼓足力氣,猛地起身,大叫一聲,“韃虜主將阿敏已死!”
這一聲,喊的人不由得一愣。
阿敏自己聽到這話,都忍不住呆滯一瞬。
而且因為失去了旗幟指引,在一片混亂中,不提那些早就被亂軍衝散的炮兵,就連阿敏的親衛都有些慌亂。
阿敏在人群喧嚷中,晃動了一下身體。
一枚子彈正好射來,
原本應該打在他頭上的火銃,落在了他的肩膀上,當即射穿盔甲,穿透肩骨。
阿敏“啊”了一聲,疼痛難忍,從馬上翻身墜下,神情不明。
他的親兵見此,迅速拉起主子,拖著他重新回到馬背,帶著他開始撤退。
高忠極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