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李延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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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必要繞過去打海州,蓋州可以拿下!”

王根在聽完了毛文龍等將官對攻城的安排後,沉默一段時間,隨後悶悶說道。

“原蓋州守將是李延庚……我認得他!”

李延庚,是韃虜大將李永芳的長子。

而李永芳,則是第一個投靠韃虜的明朝邊將。

在其投靠了韃虜之後,就得到了努爾哈赤的重用,並迎娶了其孫女,即努爾哈赤第七子阿巴泰的女兒為妻。

此後在努爾哈赤每次侵犯明朝的戰爭中,李永芳幾乎每戰必隨,參與攻取清河、鐵嶺、遼陽、瀋陽,因功授為三等總兵官,不僅多次拒絕明朝遼東巡撫王化貞的招降,還策反了許多明朝官民投降後金,其表現可謂對韃虜忠心耿耿。

李永芳為繼續表達忠心,還將自己投奔韃虜之後所生之子嗣,皆取了女真名字。

這樣的人,對大明朝來說,自然是可恨之極!

朱由檢曾和袁可立、袁崇煥等人商議,如何處理那些投靠韃虜的明人。

二袁都表示,韃虜佔據遼東已久,雖然行事殘暴,但不論自願還是被迫,在其麾下從事的明人不知道多少,若是一味砍殺追究其罪責,那就是斷絕了一些可能反正之人的退路,讓本就隨風搖擺的牆頭草們,徹底倒向韃虜。

就像朝廷和漠南蒙古開放常市,進行貿易和撫賞一樣,需給人一條活路,讓他們跟著明朝走也能過上安穩日子。

不然,只要韃虜那邊表示不會把他們貶成奴隸,對比起一定要把自己逼死的明朝,他們肯定會選擇前者。

所以對於那麼多人,不可一概而論,盡皆殺之。

朱由檢當時為點點頭,“朕知道這個道理,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弄得少少的,如此得道者多助,我自然立於不敗之地。”

“韃虜暴虐,百姓為求生存,忍辱負重朕可以理解。”

“那些官員該如何處置呢?”

官員可是有不少退路的。

“若是抵抗後無奈投降,之後不為韃虜效力,可以免除他的罪責,既往不咎。”

袁可立當時回道,“若能再為國出力,則當另談。”

朱由檢點頭認可。

“於韃虜手下為官者,若行事穩當,仍舊為民言事,沒有參與韃虜在遼東的屠民,那若能反正,則當不究其罪。”

“若是主動投靠,有如劉興祚初時不知韃虜之兇殘,後幡然悔悟者,可依其舊例。”

“若是執迷不悟,則必然要除之,以儆效尤!”

朱由檢於是讓在遼東活動的錦衣衛,去搜集這些人的資料,看能不能挖牆腳。

韃虜在遼東毫無民心可言,其上下失合,比之大明朝還要嚴重。

若是沒有官僚輔佐,那麼其體制輕兵黷武,延續不了太久。

不然的話,黃臺吉為什麼要頂著那麼大的壓力,要在後金推行漢制呢?

隨後,就得知了李永芳此人的訊息。

好巧不巧,此人在投奔韃虜之後,搞的也是情報工作,經常往大明這邊派遣間諜,策動某些對朝廷心懷不滿的官僚投奔韃虜。

因為此人,錦衣衛在遼東的行動,遠遠不如在草原上進行的順利。

好在最初時,有劉興祚接應遮掩,倒也磕磕絆絆的潛入到了遼東。

之後劉興祚等人逃掉,還激起了韃虜內部對漢人官員的極大不滿和警惕,李永芳因此也被明升暗降,手中權利被削弱。

這半年來,錦衣衛的行動得以順暢許多。

甚至王根都是和錦衣衛聯絡上的下線,只是這樣的身份,不好跟人說罷了,一旦講明,難免毛文龍等人屁股坐不安穩——

自打朝廷下了要收復遼南的決心,錦衣衛便開始在遼南地區加強情報收集和發展下線的工作。

而到了崇禎二年,之前必備的潛伏滲透也已經打好了基礎,動作大一點,也能夠兜底,不至於突然暴露。

復州之前是毛文龍一怒之下放棄的,錦衣衛知道時隔數月,此人要再想拿回復州,並不算難。

故而主要對著堅固難攻的蓋州下手。

在知道當年的鐵山礦工起義事件後,朱由檢便下令,讓他們去尋找殘留的當事人。

既然能為了不剃髮而如此抵制,這樣的鐵血之人,當為朝廷可用之才。

王根當時是負傷逃入山中,得一上山摘野菜的村民所救。

因著韃虜暴虐,當地村民對其也是敢怒不敢言,見了王根後,心中猜到他的身份經歷,也沒有上報,還送了些簡陋吃食給他養傷。

王根就此在那村子附近紮下根來,仍舊沒有剃髮,但把頭髮都用頭巾包了起來。

在聽說南邊來人之後,他便有意現身,這才成功為孔永詩引入此間。

“李永芳這人是天子要殺的人,李延庚是他兒子,能信嗎?”

雖然沒有公佈名單,但標準一出來,誰都能知道,哪個會上必殺榜單。

李永芳也早就是鐵了心要跟著韃虜混的人了。

王根搖搖頭道,“李延庚跟他爹不是一樣的人。”

李延庚跟隨李永芳投奔韃虜的時候,雖然還是個半大少年,但已經有了自己的思想,認得清好壞美醜。

而在韃虜身邊生活的越久,越是覺得其統治野蠻殘暴,便和同樣感想的劉興祚往來起來,成為友人。

當初劉興祚為袁可立策反,曾有秘謀,想要把遼南四衛直接獻給朝廷,其中李延庚便大力參與。

之後事情未行而先露出了痕跡,使得努爾哈赤懷疑,一度扣壓二人,分別審訊。

李永芳為了洗脫自己的嫌疑,表示自己堅定和女真人一起的立場,並未對自己的長子進行援救。

好在李延庚和劉興祚已經稱得上是知己,頗有默契,一口咬死自己是被人汙衊,並沒有因為隔離審訊而說錯話。

之後劉興祚安然逃脫,李延庚也出力不小。

只是在此之後,李延庚便被棄用一旁了。

除了提前舉報過劉興祚的王丙仍然擔任一城守將之外,原本許多身居高位者,也都受到牽連。

去年,黃臺吉為了加強自己的權勢,壓下蠢蠢欲動奪位的阿敏和莽古爾泰等人,便提拔了許多漢人官僚,並且再次啟用李延庚。

並非對李延庚沒了提防,而是後金內部能用之人實在是少,黃臺吉自己在八旗之中,地位並非說一不二,自然要援引外人為助力。

由於大明和韃虜的對抗主場,一直在遼西走廊那邊,加上黃臺吉還要耕耘漠南蒙古,大部分的八旗軍也被安排了到了那邊,故而李延庚得以再來蓋州任職。

對黃臺吉來說,既然已經和朝鮮簽訂了平壤之盟,那其東方也算勉強穩定了。

畢竟東邊大部分是海洋,東江鎮失去了朝鮮這個倚靠,距離明朝又相隔海洋,難有支撐,只能蜷縮在遼南微末之地,不足為懼。

但這個“不足為懼”的前提,是明朝仍舊像以前那樣,做事拖拖拉拉,各種黨爭拖後腿。

不過即便如此,李延庚也只是得了個副將的職位,守將仍舊派了個女真人過來。

武古岱既然會被派來遼南這邊,可見其人並非有大才能,即便算關係,實際上跟努爾哈赤也遠了,即將被踢出五服。

但女真人少,建州女真的人數更少,每個都算是寶貝,所以武古岱仍舊可以算作權貴之一。

而這種不上不下的“貴二代”,最是讓人頭疼。

武古岱上任之後,大喜過望,知道自己這是撿漏了。

若論本事,他當然沒什麼厲害的,只是他阿瑪是追隨努爾哈赤最早的一批人,之後他家裡也有女人嫁給了老汗王當不知道第幾名小老婆,算是“皇親”,這才能入黃臺吉的眼。

黃臺吉並不指望他立功,但要讓他壓著李延庚,讓李延庚能為後金做事,不要步了劉興祚的後塵。

哪怕對方並不情願,逼著也得幹!

武古岱得了暗示,自然想著要把事情辦好。

而許多事,上面一句話,下面各種加碼,豈是少見?

於是武古岱上任蓋州後,各種打壓李延庚,使得其名為副將,實際上一點權利都沒有,每日悶在家中飲酒,痛恨父親的貪生怕死,為虎作倀。

父子情誼,

早就在李永芳決心給女真人當狗,而迫害同胞之時,被消磨殆盡了!

不過即便手中沒有實權,其地位仍在,李延庚偶爾出城散心打獵,也沒什麼人阻攔。

以其境遇,也只有打獵和酗酒,能抒發一下心中苦悶了。

久而久之,李延庚便和居住山林,熟悉野獸蹤跡的王根認識了。

李延庚對王根的身手頗為驚歎,覺得以他打獵的能力,不應該當個寂寂無名的獵戶。

但一看王根包著的頭髮,便不做言語,只長嘆口氣,抓著自己腦後的金錢鼠尾,一臉悲憤——

努爾哈赤既然下令讓其治下百姓都剃髮,自然不可能放過投靠來的漢人官員。

也就是黃臺吉上位後,這樣的政策有所鬆動而已。

但以李延庚乃李永芳之子的身份,他不剃髮也絕不可能。

父子之間雖沒感情了,但還沒有徹底翻臉。

劉興祚離開之前,也曾對李延庚許諾,讓其耐心等待,只要自己立足一穩,便會想辦法聯絡,助李延庚反正歸朝。

所以李延庚為了讓韃虜放鬆警惕,仍舊頂著一頭醜陋的金錢鼠尾,只是常戴帽子遮掩罷了。

王根當時已經和錦衣衛有所聯絡,看李延庚神情,便想著能否引之為內線。

於是趁著後面有機會,就把自己參與過鐵山礦工起義的事說了出來。

李延庚聞之並不惱怒,震驚之後又是滿臉羞憤。

因為當初鎮壓鐵山礦工起義的人,正是李永芳。

為此,李永芳還殺了海蓋等地的萬千百姓,以做震懾。

李延庚現在見了一殘存之人,簡直無言以對。

王根見他是個有良知的人,就聯絡蓋州這邊行事的錦衣衛,給雙方搭線。

蓋州的錦衣覺得行大事自當有大膽,李延庚和劉興祚的交情,也著實證明,此人有很大的反正可能,於是便在其面前露了身份。

如今,

已經有三個錦衣衛,被李延庚以打獵時遇到猛獸,得三人援救,故而將之納為家丁,帶入了城中。

王根在城外,常以給李將軍送獵物的理由上門,與之溝通情報。

“那怎麼聯絡上李延庚?”

毛文龍眼睛一眯,問他道。

王根道,“不用傳話,只要他們知道我進城了,就知道該如何行動了。”

明軍駐紮蓋州城下的訊息,李延庚不可能不知道。

現在阻礙其反正行動的主要原因,是他不知道這批明軍是否可信,能不能配合起來——

有李永芳這麼個父親在,李延庚可是知道毛文龍跟韃虜之前曾經勾搭的。

甚至復州的問題,他也有所瞭解。

要是毛文龍這次是在虛張聲勢,不出全力,那他這次行動,反而不妙。

但王根相信,只要他進城了,李延庚方面必然會有所明瞭。

“可現在城防嚴格,你怎麼進去?”

武古岱的確沒什麼本事,但防李延庚防的很好,在這樣的關頭,不會讓隨便的人接觸李延庚的。

而且蓋州城早就下令城門緊閉,不允許人進出,王根能如何?

“我可以藉著報信的藉口進城!”

“大不了受點傷!”

王根並不怕流血,只要苦肉計能讓武古岱放下警惕,讓他進城,那即便見不到李延庚,潛伏進去的錦衣衛還是有機會接觸到的。

“可以!”毛文龍見他願意自我犧牲,也不多言。

於是雙方對好了話,說是明軍見蓋州城大堅固,想要居高臨下炮轟城池,所以派人沿著附近山路上山,為自己這個獵戶所窺見。

其後,

自然是明軍要殺人滅口,王根拼命掙扎,來到城下,請求開門,傳遞重要訊息了。

王根為此,特意光腳在山上來回跑動,把腳底板磨得鮮血淋漓,同時背部也讓人劃了幾刀,以示悽慘。

而等到王根準備好,雙方就配合起來。

於是,

當武古岱正在城裡焦急的走來走去,期盼援軍的時候,忽然聽聞來報,說救下來了一個被明軍追殺的獵戶。

武古岱當即就懷疑起來,“好端端的,追殺一個獵戶幹什麼?”

“他又怎麼逃脫的?”

“你們開城門了?!”

“那人是坐著個驢車跑過來的,被救下的時候,手腳背部都是血跡,我等未開城門,只是當了個吊籃下去,把人裝了進來!”

武古岱聽到城門還是緊閉狀態,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他有說什麼嗎?”

“有的……那人一上城牆沒多久便暈了,只說自己是個獵戶,要見李副將。”

武古岱當即又皺眉,“既然要報信,就該來見我,怎麼找李延庚?”

“也許是李副將出城打獵時認識的。”

武古岱還是不滿。

他覺得自己才是城中守將,所有人入城辦事,自該先拜自己,哪裡有讓李延庚這個漢狗奪走風頭的道理?

再說了,

李延庚可是有黑點的!

武古岱不信任他!

“你直接把人送到我這裡來,別送到李延庚那兒去!”

武古岱打算先把人扣下,自己審問一段時間後,再放出去。

但是王根既然是被追殺到城下的,又是一身的血,被送來的路上,滴了一路,不可能不被人所知。

如今蓋州城裡也是人心惶惶,對這種情況更加關注。

“兄弟,你家主子最近心情如何?”

武古岱府上,一個人來到其偏門這邊,跟門房打了聲招呼。

門房跟這人也算熟悉,喝了幾次酒後便口稱“兄弟”了。

“肯定不好,今天還送來了人,連大夫都沒請,就打算問兩句話就讓他死了呢!”

門房如此回道。

對方當即嘆了口氣,“唉,這日子難過啊!”

“我家主子就看著你家主子的臉色過日子,他不高興,我家主子也不高興!”

城裡誰不知道,

李延庚這個副將被武古岱盯得死死的,還時不時被上門找茬?

武古岱對李延庚的排斥,可一點沒掩飾!

為此,李府那邊派了下人,常來武古岱這邊溜達,不為別的,就為了打聽今天武古岱心情好不好,會有怎樣的折騰力度。

門房對此已經習慣了。

“得,今天就這麼回信兒……等後面太平了,咱們再去喝酒!”

“我家主子之前打了幾條狼,扒皮就不管了……我就撿了鞭子泡酒,到時候一塊補補身體!”

那人拍了拍門房的肩膀,猥瑣的笑了笑,然後就吊兒郎當的走了。

等回到李府,進門見了李延庚,那人卻是神色一變。

“獵戶、被追殺而不死、要見你……是王根了!”

“他身上有錦衣衛的牌子,不至於真到了死路上不拿出來保命……看來毛文龍那邊是知道城裡情況了的!”

李延庚幾乎迫不及待,猛地站起來。

“好好好!”

“機不可失,咱們馬上就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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