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暖閣(1 / 1)
不論黃臺吉如何擔憂,
也不論李永芳聽聞此事後,心中如何焦慮,生怕長子牽連到自己。
明軍和後金對峙於蓋州城下,已經成定局了。
而遠在京城的朱由檢,也迅速得到了訊息。
畢竟在此之前,錦衣衛便在蓋州活動。
蓋州城易手、黃臺吉撤軍大淩河的訊息,自然在第一時間傳回京師。
遼西那邊的訊息走陸路,快馬加鞭,而遼南方面,則是由小型的飛剪船,專由幾人駕駛,劈波剪浪,經由天津港登陸,再轉來京城。
比起以前的傳信效率,要快上許多。
朱由檢當即召開了一次暖閣會議,不僅僅將王在晉等曾在遼東任職的顧問召來,還傳召了畢自嚴等內閣文臣。
不過人數仍舊未能超過一掌,畢竟軍國大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自開啟小會後,朱由檢對比了下之前多朝的辦事機率,還有針對韃虜行事的成功率,都大大提高。
可見古人說的“事不密則敗”,誠非欺人。
“此乃乘勝追擊大好時機,若是能夠將韃虜賊酋炮斃於蓋州城下,遼東之復,易如反掌!”
王在晉歡喜說道。
他雖然一直強調要進行收縮防禦,甚至在主掌遼東事務的時候,還把這個策略推行落實,以至於跟許多任職遼東的將軍們發生了衝突……
但本意,是覺得朝廷這邊沒有跟韃虜對抗的力量,所以想要透過這種方式,埋頭耕耘多年,再與韃虜抬頭相見。
只是態度有些激進罷了。
王在晉要收縮,就想直接收縮回山海關內。
現在攻勢一好,他的激進再次表現出來,想要在遼東強推一波。
朱由檢知道,這是老臣憋久了,忽然得以大口喘息,心情激盪的出言。
他並沒有在意。
朱由檢對坐在旁邊,並沒有第一時間出聲的孫承宗問道,“先生如何看?”
今年年初,
朱由檢經過深思熟慮後,還是召回了孫承宗,並任其為暖閣行走,享受王在晉一般的待遇。
這位老先生為官多年,夾在朝廷黨爭之間掙扎許久。
當初先帝令之主政遼東,孫承宗是多次提過自己“能力不濟”的。
最後制定了在遼東燒錢的計劃,也是時局所迫。
更重要的是,
如今直隸和山東等地透過分田理政,治理效率提升,稅收得以增加。
朱由檢見國庫裡慢慢有了餘糧,對孫承宗燒掉的那麼多錢,心中怨念也逐漸降低。
這才使得孫承宗如今坐在暖閣之中,參加這次極為重要的會議。
“朝廷積蓄近兩年之力,能得遼南,已然上佳,其餘地方可以緩緩圖之,不必著急。”
“韃虜生產不足,且至今為止,遼東百姓多逃,民心不附,朝廷只要將之圍困,則韃虜不足為慮!”
因著是暖閣會議,朱由檢早就讓他們暢所欲言,孫承宗便轉頭看向畢自嚴。
“何況修了大淩河城,打了遼南,朝廷之積財,又見匱乏了吧?”
畢自嚴點點頭,神色沉重。
辛苦攢了快兩年的錢,加上天子多次從內帑掏錢,這才支撐起了這次在遼南遼西的行動。
別看毛文龍和高忠他們在戰場上或打或防,打的很爽快順利,可在背後,後勤貢獻可不小——
打仗打的就是後勤啊!
別說圍城困城,只要後勤補給充足,把各方面的準備都做好,圍城戰能堅持得滄海桑田!
而且為了鼓勵士氣,天子還對前線將士多加獎賞。
雖然一個真韃人頭五十兩的賞金實在太高,擺明了給不了,但一顆帶著豬尾巴的腦袋給十兩,還是可以的。
只是單純靠人頭獎勵戰功的方式過於簡單粗暴,以至於戰場上“搶人頭”和殺良冒功之事屢見不鮮,朱由檢也在和兵部戶部等官員,商議改革軍功計算方式,打算按照某部做了某事,或是先登或是先攻破某處要地,來進行整體分配,也好讓將士們更傾向於報團作戰,而不是隻顧著自己。
不過這次打仗,還是要有個緩衝的,故而兩種記功方式都有。
如此一來,
朝廷要後續要給的賞賜和安民措施,又是一大筆支出。
加上革新和培養人才等等花費,
可以說是把朱由檢從魏忠賢以及閹黨身上掏出來的數百萬兩,都掏空了。
“朝廷的確沒錢再進攻了。”
攢錢艱難,花錢卻是如同流水。
“而且這次收復遼南,也要吸取上次經驗,不能再得再失了……”
朱由檢嘆息道。
先帝之時,袁可立巡撫登萊,三年內便成功收復遼南千里之地。
但因著朝廷內部黨爭,幾乎斷了對遼南的支援,這才使得後面遼南得而復失。
而且大明朝的文官們,多的是嘴上強硬,一見戰場上得勢,就不管不顧,要“得寸進尺”,本質上跟那些“順風搶人頭”的將士並沒有差別。
……
“穩住遼南,就是後一階段的目標!”
在和孫承宗、畢自嚴等大臣商議後,朱由檢一錘定音,沒有要求前線軍隊再進一步。
實際上,高忠守住了大淩河城,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朱由檢一直不敢要求的太過激進,是因為此前朝廷對韃虜,處於劣勢已久。
若是不能夠取得真正有價值的戰果,那不管場面拉得多大,都是在浪費錢財。
當年薩爾滸之戰,聲勢何其浩大,最後不反而奠定了韃虜的兇名?
薩爾滸之後,大明在遼東的精銳幾乎喪盡,還嚇得遼東將門不敢隨意出擊,見敵即潰。
所以做大事,不能急。
欲速則不達。
朱由檢再次擺開一張遼東地圖,隨後抬起硃筆,在上面填色。
他把遼南和遼西至於大淩河處塗抹上紅色,隨後又在海上範圍畫上虛線,示意這是登萊水師行駛之地。
“遼南穩固,則相當於切斷了韃虜和朝鮮那邊。”
畢竟蓋州距離海州不遠,再上去就可以輕易威脅到瀋陽。
而且經此一戰,毛文龍抖索起來,再讓他去侵襲韃虜後方,就不是以前的走流程了——
以前東江鎮後勤匱乏,且朝廷又不怎麼給糧餉賞賜,將士們都是出工不出力的。
毛文龍也要緊著自己的小日子,所以出兵侵擾韃虜後方的力度,並不是很大,多次“轉進如風”。
現在明軍滿餉了,打仗自然也願意拼一拼了。
畢竟抬火銃朝天放一槍跟衝上去與敵人廝殺,不是一個價格的。
如此一來,韃虜必然要大力防備可能來自南邊的進攻,也難以再向朝鮮施加壓力。
女真的人數,是韃虜最大的弱點!
天底下做事,要麼湊齊人,要麼湊齊錢,不然無事可成!
朝鮮方面,一向自詡為大明孝子,雖然骨頭軟到,誰來打他他都能跪下,但其孝心還是存在的。
朱由檢相信,當朝鮮發現“親爹”支愣起來之後,不會再停留在繼父的懷抱中。
何況韃虜這個“繼父”,對朝鮮可不像大明這般溫和。
“哪怕朝鮮礙於韃虜威脅,不敢主動撕毀盟約,但大明跟朝鮮的生意,也不會受到阻礙了。”
平壤之盟中可是約定了,不許朝鮮給明軍提供幫助,就連生意都進行了限制。
要不然皮島距離朝鮮那麼近,也不至於窮到朝廷一斷糧餉,就能逼的人暴動的地步。
以朝鮮見風就倒的處事風格,背地裡跟明朝恢復勾搭,也是必然。
“朝鮮那邊好了,就可以去日本那邊了……”
地圖只繪製了遼東範圍,但朱由檢又用硃筆在圖上最東邊的位置一點,標記出了日本。
日本可比朝鮮大多了。
而且根據各路情報,朱由檢可以得知,日本那邊有著不少財源。
哪怕鄭芝龍方面,還有些隱瞞,想要保住自己的基本盤——
鄭芝龍有鄉土情懷,投靠朝廷的一大目的,便是想要光明正大的迴歸家鄉,光宗耀祖。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會因此將自己的海外積累全都拋棄。
相反,他還會更加看重在海外培植根基,以免哪天因為利益衝突,又要跟朝廷翻臉了,讓他有個穩定的退路。
日本是鄭芝龍起家之地,也是其義父李旦耕耘多年的地盤。
鄭芝龍在日本是極有地位的,就連妻子都是日本女子。
所以在朱由檢初時,想要透過鄭芝龍,瞭解下如何更好更快的,透過海貿發財時,鄭芝龍刻意降低了日本的存在感,一再強調海外諸多蠻夷,如紅毛夷的兇惡。
言外之意,是要突出鄭氏的重要性。
但朱由檢又不傻。
偏聽偏信最容易壞事,在聽完鄭芝龍的話後,轉手就去詢問了其他海商,再透過錦衣衛收集資料,然後知道了日本那邊金銀“廉價”之事。
為何廉價?
朱由檢摸著下巴一想,就猜測日本那邊想來是存在著金礦銀礦,不然不至於出現這種情況。
畢自嚴在統計大明朝各項財政資料的時候,也對朱由檢彙報過,如今民間流通白銀,朝廷發行的銅板數量頗少,銅銀之比價,出現了波動,並不符合朝廷的定製,而且還存在“銅荒”情況。
但朝廷發行的銅板數量,其實並不少,哪怕中間還有寶鈔等摻和。
聯絡上日本那邊的情況,朱由檢可以進一步推測出,是有人利用兩國之間的銅銀比價不一致,在中間倒騰銅銀,賺取差價。
這怎能讓朱由檢不氣憤?
所以,大明朝必須要跟日本狠狠地貿易,狠狠地賺錢!
至於那什麼勘合,
過去的事就該讓它過去了!
結束了對日本的野望,
朱由檢回過頭再看地圖。
“這麼一來,韃虜就陷入包圍之中,要想出去,要麼冒險進攻薊鎮,要麼就是透過草原……”
是的,
還是這兩條路。
畢竟東邊和南邊都是大海,如此天險,實在難以跨越。
而薊鎮和草原,雖然艱難,但還在人力可至的範圍。
“關寧之地狹長,且為縱向佈置,韃虜想要透過武力叩關,那麼就得一扣再扣,連續突破,才能進入關內。”
中途一旦受阻,那韃虜還有可能陷入被包圍阻斷的險境之中。
因為朱由檢計劃在收復遼南後,加強對旅順的建設,要將之開發為一個大港,預備支援寧遠,同時對遼西將門加上一把鎖,讓他們別成天中飽私囊,拖累朝廷。
除此之外,其實還有天津港。
天津、旅順、登州,三方呼應,渤黃二海以及其沿海地區,就容不得其他人放肆了。
“韃虜不會做這麼危險的事!”
朱由檢以己度人,覺得自己陷入這般困境,會咬咬牙多跑一段距離,進攻長城沿岸。
因為長城的防禦是橫向的,一點被破,則全線崩壞。
草原上,
蒙古人落魄戶,也是個欺軟怕硬的。
韃虜在大明這裡受損,就會想辦法,從蒙古人身上尋找彌補。
但不論如何,
這些突破路線都會給韃虜帶來沉重負擔。
成功還好,
可若是失敗,以其淺薄根基,指不定就要嚥氣了。
縱使黃臺吉如何善於謀略內政,也沒有這挽天傾的力量。
朱由檢是決心,要把潛龍困死的!
“就算砸鍋賣鐵,也要支援遼南,保住這片地方!”
畢自嚴當即起身,沉重說道。
跟之前一樣,小地圖一擺,局勢當即顯露無疑。
能來暖閣開會的人,也都是得天子信重的。
他們可能會對天子決策有所議論,但走向也只會是補充完善,而非唱反調。
畢竟行軍打仗,要把手指捏成拳頭,往一處使勁。
治理行政,則是要慎之又慎,要手掌攤開,細數紋路,儘量避免一個新政策下去,沒有利民,反而害民。
朱由檢笑道,“用不著砸鍋賣鐵,錢還是有些的。”
錢財這東西,都是花了賺賺了花的,正常運轉下,一時空虛不代表一直空虛。
“南邊開了海,馬上就要收海關稅了,之前招標的錢也即將運送來京。”
年初的時候,
朱由檢在福建那邊搞了次競標,賣的就是海上“護鏢”的權利。
鄭芝龍早就得到訊息,加上鄭家船隊又給朝廷運送來了不少糧食,理所當然的得到了這個權利,可以暫時壟斷民間海商從大明去往南洋的航線,讓他們都給自己交保護費——
原本,朱由檢是想把南北航線都讓鄭芝龍接手的。
雖然對鄭家讓利有些大,但也不過一時,主要是想要利用鄭氏船隊,把朝廷船隊給拉起來。
畢竟朝廷這邊,海禁多年,擺爛多年,熟悉海路的人才並不多,還得培養。
只要來回個一兩次,朝廷就能夠組建起一支龐大的海上商隊,不需要再依賴他人。
到那個時候,鄭芝龍也只會更加乖順。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就在招標的訊息傳出去後,朱由檢收到了一份海商上供的海圖,擺明了想要用這份海圖,來謀求朝廷優待。
而那份海圖之上,以海洋為中心,陸地次之,同時圖上陸地、山脈、植物,均以不同的顏色標出,城市和港口用黑點註明,並在旁邊有所圈注,用線條繪製出航路……
可以說,繪製的極為出色,也極為清晰明瞭。
只要有點海上航行經驗的人,都能透過這張地圖,輕而易舉的到達其所標註的地點。
而地圖範圍,也極為廣泛。
不僅僅包含了整個大明,還有朝鮮、日本、安南,乃至於天竺……
根據獻圖者所說,這圖乃是萬曆年間的大海盜李旦安排人所繪製。
李旦死後,其手下人多次火併,最終大部分基業落到鄭芝龍手裡,但也有一些流傳了出來。
而這張地圖,則有幸被這位海商得到。
但因為其勢力並不強大,無法在弱肉強食的海上隨意往來,海圖上的路線也只能看著,所以思索之後,乾脆拿出來和朝廷進行交換。
朱由檢當即大喜,大手一揮,給了那家海商許多好處,還超出了對方最初的請求。
因為有了這張海圖,朝廷航海,就能省下不少精力和錢財了!
所以朱由檢對海貿的期待越來越高,哪怕眼下國庫見底,他還能理直氣壯的召開暖閣會議,商量軍事。
不止說了遼東,
還要說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