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1 / 1)
白城裡面住著不少工匠。
原因不為其他,便是在於修建林丹汗心目中的“皇城”查干浩特城。
但蒙古人長期遊牧,哪怕有歸化城這樣的城池,體量也不大,而且是靠近長城那邊修建的,靠的是從關內掠奪,或者自己出走尋找草原商機的漢人。
林丹汗對這樣的城池看不上眼。
他既然要成為君臨天下的皇者,那他的城池必須修的比草原上的其他城池要更加華美高大!
不擅長修城定局的蒙古人自然不行。
所以林丹汗這些年來,都注重虜掠關內的漢人,讓那些漢人來為自己修城!
而在林丹汗手底下做事,比在關內服徭役還要辛苦。
服徭役的時候,起碼名義上還是個人,家裡人也有可能扶助一點,實在不行,抓到點空子跑了也是有機率的。
貪官汙吏們要說光明正大的把人壓迫死,也沒那個膽子。
畢竟人活一張臉,
遇到點較真的,把這種事傳出去,官聲就毀了,未來前途就沒了!
再貪再壞,
那也是偷偷的來。
但在林丹汗眼裡,
這些漢人既然被自己俘虜了過來,那就是自己的奴隸。
他對奴隸要在乎什麼?
死的多了,
再去邊關搶就好了!
所以林丹汗鞭打起這些漢人來,毫不手軟。
一旦發現有人試圖逃跑,更是把有關係的都給殺了,屍體還要拿去喂狼。
而見到這樣的慘烈下場,他們被林丹汗拖來的地方,又是極為陌生的草原,以其地廣人稀,隨便逃跑哪怕沒被抓到,也很有可能死在野外。
所以慢慢的,
這些工匠就沉寂下去,接受起了這沒有希望的人生。
而修到現在,
白城修的差不多了,
工匠們死的也差不多了,
當初被俘虜來的漢人還有其他能幫把手搬磚堆砌的蒙古奴隸,足足有好幾萬,現在也就剩下這幾百號人了。
有些是林丹汗用完了後,就驅趕去其他地方繼續當奴隸的,更多的則是被活活累死折磨死的。
可以說,
白城的每一塊磚石下面,都藏著漢人工匠和蒙古奴隸們濃濃的血淚。
而因著林丹汗為了修城,各種想辦法抓人,倒也給了在草原上活動的錦衣衛們滲入的機會。
李若璉此時,便親自在此。
畢竟,
他不可能只依靠天子的賞識而一直待在京城。
如果不能立下足夠的功勞,天子的賞識會慢慢消散,他也沒辦法統帥下面的錦衣。
這次想要對林丹汗進行一次,足以令其刻骨銘心的打擊,就要讓他知道大明的厲害之處!
哪怕是林丹汗視為自己絕對地盤的白城,也不會讓他安心!
而李若璉則是以被俘虜的蒙古人身份,混進來的。
因為林丹汗西遷後,為了補足自己在遷移時失去的手下,對土默特等部落也進行了大力的人口掠奪。
在這種時候,林丹汗可不會多認真調查手下的身份來歷。
蒙古人也沒有多少這樣的概念。
草原遊牧民們總是在移動,總是在更新,遊牧起來更是四散,沒多少真熟人,只要部落人數保持在一定水平,他們並不會在乎某某之前是什麼情況。
也就是定局農耕的漢人,會對自己身邊的人瞭解重視,對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抱有一定警惕。
而李若璉仗著自己學蒙古語和習俗到位,並沒有露出馬腳,也因為謹慎能幹,很快就在白城這裡混了一個十戶長的位子。
如今林丹汗帶著自己的親衛們跑出去迎敵了,李若璉這樣的小人物,自然被留下來守城。
雖然城中必定還留下了可以主持大局的人物,但到底是力量空虛了些。
要真動起來,對方也不一定能鎮壓下去。
更別說李若璉藉助守城巡視的機會,偷偷讓自己安插在城裡的人跑出去,跟來到後方的商敬石他們聯絡上了——
在知道林丹汗為了修城,肆意壓榨了不知道多少漢人工匠後,李若璉就意識到這些人是極好的動員力量。
所以安排人手混到工匠堆裡後,李若璉還偷偷找來幾個還沒被蒙古人的鞭子屈服,仍舊滿心報復怨氣的人手,在城中隱秘處,挖了個地道。
這城基本上都是這些人修的,對城池哪裡可以下手,他們心裡清楚的很。
只是之前人少力微,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罷了。
再加上林丹汗對這些奴隸的待遇極為差勁,白城修好後就掀起奴隸這般的骯髒,會玷汙自己的皇城,汙染其中空氣,所以直接把奴隸安排跟牛羊住在一處,正在城池邊緣,甚至有些直接就是在城外扎棚子住下。
畢竟白城可住不了太多人,
林丹汗自己的宮殿又修的高大廣闊,自然要把一些無所謂的東西扔到外面,免得佔地方。
這麼搞,
真的是讓李若璉感覺,不把白城戳幾個洞出來,都是浪費!
所以在接到商敬石他們的回信後,李若璉當即讓自己安排好的人,去煽動其那些工匠奴隸。
於是,
就有了眼下這般景象。
因為對奴隸十分不看重,也確信這些被打斷了骨頭的傢伙,不敢亂跑,所以林丹汗沒有安排太多人監視。
領了任務的人也翫忽職守,以看待尋常蒙古奴隸的眼光,去看待那些漢人工匠。
對草原民族來說,奴隸是很難逃跑的。
草原地廣人稀,野獸密佈,只有生活在部落裡,才有一條活路。
哪怕這條活路走著十分艱難,磨的人骨頭痛。
但漢人不同。
大部分的漢人也習慣忍耐痛苦,但在某些時候,卻是倔強的讓蒙古人可怕。
當年南宋朝廷何其之軟弱,
其民卻在蒙古鐵騎面前,堅持到了最後,並且成為了第一個將蒙古人驅逐回草原的。
這是屬於漢人的,獨特的堅韌。
於是在有人帶頭的情況下,那些工匠們騷動起來。
他們聽說了蒙古人正在打仗,
但被關在牛羊圈裡面,沒辦法瞭解情況。
現在有人透露,他們當然不願意再過這樣的日子!
憑什麼他們還要繼續過這樣的日子!
“城門當初是我跟人裝上去的,哪裡的城牆薄點我也清楚!”
“我去帶路!”
一個手臂有些扭曲的漢子率先站起來。
他的頭髮太亂了,身上太髒,看不清臉。
但因為手臂在修城時被翻倒的磚石砸斷過,所以外表特徵還是很明顯,大家都叫他“李柺子”。
“修城的時候,沒太多磚,有些地方砌的就薄,大炮一轟就倒!”
那個煽動者本來就是為了找個知道白城弱點的人出來,如今李柺子出現,他當然高興。
“好好好!”
“咱們做好準備,晚上就動手!”
雖然蒙古人晚上還有巡視,在晚上總歸黑暗,而且人體總會在晚上感覺到疲憊,再怎麼警惕也會出現差錯。
更別說本來就有內鬼了!
於是李柺子就被帶著去見到了李若璉。
“還是我的本家!”
李若璉還微微感嘆一下。
原本還驚疑他漢人身份,擔心是不是蒙古人設下的陷阱,此時聽到李若璉這樣說,心裡頓時穩了,還陡然生出一股悲傷委屈來。
“本家”這樣的詞,也就漢人會講了。
“這些年你們過的辛苦,今天晚上,咱們就能回家了!”
李若璉對他鼓勵兩句,把事情安排下去後,便再讓人透過地道,去向商敬石傳信。
商敬石為了急行軍,帶的火炮本來就不多。
畢竟兩千人堵住一個山谷口足夠了。
帶上火炮還是因為馬世龍嚐到了新式火器的滋味,覺得這玩意兒在哪兒都有很大用處,又知道商敬石是勇衛營出身,跟天子親近,有心示好,於是一揮手就給他塞了幾門。
火炮是比較精緻輕巧的型別,座子下面裝好了輪子,被馬拖到了白城之西的出口處。
原本看著那些火炮,
商敬石覺得攻城有些艱難,
畢竟以這些小型火炮的威力,佔據谷口轟殺敵人還可以,想要總之摧毀城牆,只能期望白城修的跟豆腐渣似的了。
但商敬石又知道,
林丹汗對自己的皇城極為重視,奴隸工人都是專門籌措的,修城的時候,也多次過來巡視檢查,所以白城是豆腐渣這樣的可能性,還是很低的。
誰能知道,
這城修的時候物資不夠,有部分牆體修薄了呢?
林丹汗即便知道,也沒有辦法了。
他的錢為了修城,花的已經太多了。
就這,還是在他沒有給所有勞工任何補償,只壓榨他們血肉的情況下,湊出來的。
再多用,他的富貴生活就要被拖累了。
堂堂大汗,怎麼能沒有足夠華麗的裝飾來點綴威風呢?
林丹汗覺得,反正蒙古人沒什麼攻城利器,城牆修薄點也沒關係,後續便沒有太過計較。
一堆窮的連鐵鍋壞了都得找漢人修補的遊牧民,哪來的投石器和火炮?
現在,
這就給了商敬石機會!
於是他當即下令,把帶來的那幾門大炮推出來,然後帶著人站在高處,推測距離那部分牆體的距離,請來軍中的算數好手進行計算。
那牆體的位置有些偏僻,因為本就是為了省磚頭而弄出來的,為了不影響整座城池的華美高大,被修在了靠近山體的那一側。
如果不好好計算的話,那有可能打不中,然後浪費火藥。
他們的火藥帶的也不多啊!
好在這種“拋物線”題天子給他們做出很多遍,現在新式火炮的炮手,基本都要學點這些。
不說學點太好,起碼得明白抬升幾個角度,會讓火炮降落到哪個距離。
所以商敬石他們很快就算好了結果,也準備好了。
城內,
李若璉利用手裡的權利,假裝對著守城的衛兵噓寒問暖,還主動提出換防。
因為之前為了裝樣子立“樂於助人”的人設,李若璉已經幫人守過好幾次班了,這次也沒人懷疑,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著就跟他換了防。
李若璉十戶長,下面的小兵都是他想辦法攏過來的人手,這次一口氣被他帶到了西城這邊。
晚上,
有人開始打盹了。
李若璉跟身邊人使了個眼色,隨即同時暴起,砍殺了附近的守衛。
因著下手利落,而且提前捂住了對方的嘴,一時之間沒有引起太大動靜。
不過,
也掩蓋不了太久。
李若璉拉開衣服,從最裡面掏出一面紅色旗子,樹立在了城牆上。
李柺子也號召城裡的工匠們迅速的朝著西城這邊聚集。
城外,
商敬石收回瞭望遠鏡,在看到城上打出來了自己熟悉的旗幟後,便下令開炮,轟開了那處城牆。
城牆倒塌的動靜太大了,
直接把工匠們的暴亂給壓了下去。
因為城裡的蒙古軍自認,只要城門沒開,那這些暴亂的奴隸也就一個下場。
他們被困在城裡,能飛到哪裡去?
而城門那邊,歷來都是重兵把守,不可能被人一衝就開啟。
所以一發現城牆倒塌,而且還有很可能是被敵人給弄來的缺口,城裡的主事者當即下令,用手下血肉去鑄起新的城牆。
無論如何,
不能被人偷家!
但城裡的部分力量到底是被暴亂的工匠們給拖住了。
而李若璉他們一得手,便迅速離開,跟商敬石之前安排來的兩個人匯合。
地道為了不引人注意,不敢挖的太大,透過的人自然也不多,頂多起到一個傳信,和出奇兵的作用。
不然的話,何至於還要開啟城牆?
直接從地道鑽進去不香嗎?
而這二人是考慮到李若璉這邊人手不夠,又要想辦法考慮到城中工匠,儘量讓這群同族能盡多儘快的逃出生天,特意安排來的。
他們身上,帶著一些火藥,還有幾把火銃。
於是李若璉找到他們,先安排其他人去幾處要道,用火藥阻攔蒙古人的排程,自己和剩下幾人,則是拿起火銃,在混亂中尋找起了那些明顯處於高位的指揮者。
輕輕一點,
子彈便穿過指揮者身上的盔甲,將之斃命。
隨後,李若璉便迅速的收好火銃,假裝無事發生,再去尋找下一目標。
比起弓箭傷人,這種單手火銃的優點就是體積小,動作不用太大,操作起來更加輕巧和隱蔽,適用的地方也大。
這裡還是城中,
想找個適合放暗箭的地方,還是有些耗時的。
而等到城牆被轟出來一個大口子,商敬石一聲令下,五百多人當即衝著城內衝殺過來。
領頭的還在大叫,“投降不殺,漢人不殺,靠牆抱頭蹲下!”
那些工匠們反應迅速,幾乎顫抖著走到牆邊,蹲下身體。
至於那些起先來鎮壓工匠的,也是跟明軍廝殺起來,沒多久就被裝備精良,準備充足的明軍給殺的敗退。
沒過多久,商敬石便控制住了大部分的白城,只留下幾個地方還要頑強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