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1 / 1)
“不負陛下所託!”
王國興和袁祐一併下船,向天子行禮。
田德也跟隨在後。
這次出海,
田德其實也有行動,畢竟天子已經下令,於開海之港口,設立“審計之司”,專門用於核查當地出入之賬冊。
田德知道這種事實在讓一些海商憤恨,因為朝廷這次開海,不像之前那般“稀裡糊塗”——
此前開海,稅收定的很低,而且雖然有管控制度,但實際操作卻極為鬆散,像廣州那般繁華之地,一年稅收也就破萬而已。
正因如此,既然收入不高,朝廷對開海的態度也就變的可有可無起來,甚至萬曆年間繼續開海,主要目的還是在於打擊倭寇。
可實際上,倭寇大部分是民間無力生存的百姓所冒名所成的,真的倭人少之又少,只是礙於之前海禁,出海就是違法,不想自己留在陸地上的妻兒老小被連累,故而如此。
海禁一來,“倭寇”自然要散。
可為何仍舊有如此多的海賊?
由此可見,其中涉及到的東西有多複雜。
田德想要替皇爺肝腦塗地,又知道自己也就在算賬上有些天賦,沒辦法像方正化那樣,既腦袋靈活,又精幹能武,也不似王承恩那般,謹慎細心還有個當東廠督公的乾爹。
要想多做貢獻,只能踏踏實實的把皇爺的吩咐辦了!
所以之前皇家商船出海,田德便自請隨行。
不是為了模仿當年三寶太監的壯舉,而是要親自走一趟,熟悉海貿流程和買賣所得,這才能更好的主持審計大業。
“你們都辛苦了!”
朱由檢看著這幾位滿面風霜的心腹臣子,直接拉著他們起身,來到天津這邊,早就置辦好的一處宅子歇腳。
至於這宅子,自然是廠衛安置於此的據點之一。
“陛下,這次所得財物,足有七十多萬,買賣的糧食,也足以供給兩萬兵馬了……”
剛一落座,袁祐便主動取出一份單子,上面正是這次出海貿易所換取購買的貨物。
袁祐謹慎小心,又打聽過當今天子的做事風格,所以還把一份單子用表格形制繪好了,數字都是用的所謂的阿拉伯文——
這阿拉伯文雖為海外蠻夷所創立,但朱由檢並沒有嫌棄。
他追慕漢唐時候“化天下萬族為一家之臣”的雄風,當然不會小家子氣的斤斤計較,覺得這個那個不是自家的,就棄之不用。
朱由檢拿來就用,根本就不虧心!
更何況這阿拉伯數字用起來還極為輕便,雖不同於漢字之方正靈動,但在算數之道上,可謂天賦異稟,既精簡又直接。
所以今年廣開算學館,朱由檢還力排眾議,要把這些數字給落實下去。
朱由檢接過一看,果然如此。
袁祐還道,“我等第一次出海辦事,不敢大手大腳,有損皇家財貨……”
所以沒有一次運回來鉅額財富。
“這也是朕的問題,誰能想到海外暴利如此之巨?”
朱由檢早就知道能從海上賺錢,但知道歸知道,沒有真去趟水試一試,他還是有些小心的。
因為他並不想失敗。
這次出海,他的內帑出了不少錢,也拉了好一些皇親國戚進來。
像周王朱恭枵,
還有眼前的王國興和袁祐。
王國興是先帝的表哥,跟朱由檢算得上是沒有血緣關係的親戚。
而袁祐,則是宮中袁妃的父親。
都是妥妥的皇親,跟朱由檢這個皇帝深深繫結了的。
他們這兩人,富貴全在於皇家,或者說直接在於朱由檢這個皇帝,所以枯榮一體,不敢輕易損害天子權利。
比起那些號稱“與國同休”的勳貴,他們又是靠著女兒那邊的裙帶關係上位的承恩之人,其實和勳貴們也很難湊到一塊玩耍。
大明朝不興外戚這東西,所以在許多勳貴久傳之家看來,王家袁家乃至於當今天子的母族劉家,也就富貴過一二代人罷了,跟暴發戶沒多大區別。
故而外戚們更加親近皇帝這邊。
不過朱由檢也不是什麼外戚就用的。
國運衰頹,有腦子的外戚都少見了。
朱由檢本來是想借力打力,拉上一起有錢有精力但偏偏沒地方花的皇族外戚,一起去撬動海貿這塊饞人大糕點的。
因為他們緊緊依附著自己,又有錢有閒,少有為官者,跳出勳貴圈子,在外面的關係其實並不複雜,偏偏地位又高,需要的資源又多。
當知道海貿能賺大錢後,他們自然要生出野心追求,然後就會在朱由檢的號召下,跟皇帝團結在一起,組建成新的利益團體。
這個由外戚皇族組成的小團體,可以拿去跟佔據江南多年,人脈力量廣泛的東林黨和東林黨代表的江南鄉紳們掰掰手腕,而且還能讓朱由檢牢牢掌控在手。
正如之前所言,
他們的地位基本來源於和皇帝的關係,
哪天出問題了,野心大了不聽話,朱由檢轉頭去收拾他們,比起收拾東林黨要簡單多了。
奈何這個圈子裡面,人才實在匱乏。
朱由檢本意,是先提拔下自己的后妃親屬。
畢竟他跟宮中的三妃感情都不錯,自己登基後一再節省開支,強調節儉,她們也未曾多言,認真配合。
朱由檢愛屋及烏,自然願意補貼下她們的孃家。
但三妃的家屬中,
皇后出身的周家家風不正,
朱由檢的岳父周奎,自打當上國丈之後,就盛氣凌人,成天拿鼻孔看人,還吵著要周皇后給自己的皇帝女婿吹枕邊風,讓周家人塞滿朝中的肥缺,個個掌權。
如果不是周皇后立場堅定,朱由檢暗中也敲打過幾次自己這個岳父,讓周奎動不動就被迫生病不見外人,周家人都不知道要飄到哪裡去了。
田妃家中,雖不如周家跋扈,但在倚仗權勢享樂方面,並沒有差多少。
如田妃之父田宏遇,朱由檢本想著其人號稱為遊俠,善於和民間的三教九流往來交際,去錦衣衛任職正好。
結果田宏遇知道女兒當上皇妃後,在老家肆意侵佔田畝,還發揮自己善於“交朋友”的能耐,到處跟人吹牛,並且許諾了一些朝堂上的事,說可以走他的門路,讓人當官或者免罪。
使得田宏遇在老家的排場,一點都不比朱由檢出行差。
朱由檢當即放棄了自己提拔對方的想法,至於田宏遇侵佔的田畝,也在清丈之中返還了回去,還令其繳納了一筆罰款。
田妃為此十分羞愧,連著好幾日沒鬧。
她雖然嬌縱了些,但大是大非還是懂的。
自己丈夫為了江山社稷忙碌成這樣,結果自己父親在後面拖後腿,豈不令人羞愧?
因此三者之中,最後謹慎機敏的袁祐脫穎而出。
袁祐本身便是個持重之人,不然也不會養出溫順但又不失風骨的袁妃來。
要知道,表面上看上去和周皇后一樣溫柔賢淑的袁妃,實際上還會騎馬呢!
朱由檢初時不知,後面覺得三女在宮中沒什麼玩樂的,為了省錢很多東西都被砍掉了,便琢磨找些事情給她們做,像騎馬慢跑這樣的活動,雖不符合當今所倡的溫柔小意,可有利於身體康健。
朱由檢也不是個喜歡拘束女子的人。
隨後才知道,袁妃竟然在閨中時,就被袁祐帶著騎過馬。
只是袁祐在女兒嫁入信王府時,便提前打聽過當時信王的風評,說信王乃是一文雅之人,喜好儒學,所以袁祐便要求女兒事事規矩,可千萬不能騎馬。
袁妃一直記得,只是見天子登基後對自己的態度,便放開了些。
朱由檢得知此事後,覺得袁祐此人也算有心,若是有能力,用之何妨?
現在一看,
袁祐的確不錯。
王國興也是忠君勇敢之人,如今也才二十歲出頭,去年還被朱由檢召進宮裡陪讀過一段時間,所以這次出海,也點了他的名字。
“有了這樣的好開頭,後面跟上去,就不難了。”
這次出海只是去了南洋那邊,都沒有去太遠的地方。
據湯若望這些夷人學者所言,世間廣闊,還有許多大明人未曾到過的土地。
朱由檢何嘗不想去看看?
而且南洋那邊,還有許多從前宋至今,移民生活的漢人後代,如今也是仰慕中華,期待王師。
因為那些移民南洋的人,正被西洋來的蠻夷所欺負,萬曆朝時還出現過西洋人驅動土著,屠殺當地漢人,就為了掠奪他們錢財之事。
朱由檢知道後,一方面覺得炎黃子孫,乃是天下貴種,豈能容蠻夷土著侵害?
一方面也迅速反應,這是民心所向——
南洋漢人後代被蠻夷所欺壓,正想要中原王朝派人過去表示支援;而朱由檢這邊,也琢磨著想把國內的藩王挪到外面去減輕負擔。
如此一拍即合,
朱由檢巴不得把這次南洋貿易之事,宣揚的到處都是。
他讓人專門開設一期邸報來宣揚此事,同時也要人大搖大擺的,把南洋所得之財,運送回京。
朱由檢就是要人看了眼紅,心生羨慕嫉妒!
他們不心動,怎麼為利益所驅?怎麼響應自己的號召?怎麼去跟江南的官紳們爭肉餅吃?
躺著不動,
是發不了財的!
想發財,
給朕去搶!
海外面有的是錢!
而遠在開封的周王朱恭枵,也在不久之後,收到了天子的信件。
上面說出海的船隻已經回來了,並且將這次的收穫告訴了他。
只是因為第一次出海貿易,派去的人不敢大手大腳的花錢,所以收益並不多,按照出錢出力的比重,只能先給朱恭枵分個十多萬兩。
朱由檢表示,這個回報其實很低了,其他人出海,一次收穫絕對會超出成本許多倍的。
只是可惜之前投入的錢,有部分拿去購買船隻和僱傭人手了,單純的買賣資金並不多。
因此,朱由檢大方的告訴朱恭枵,既然船隻組建有周王一份功勞,那之後再航行,仍然會記得給他分紅。
只是數量不會太多,也不會一直持續罷了。
畢竟朱恭枵自己當初可是選擇了買斷的,朱由檢要是臉皮厚點,都不會再給他分錢。
可這不是千金市馬骨嘛!
“半年什麼都沒做,就賺了幾萬兩,算上後面的分紅,我這錢得是翻倍啊!”
朱恭枵拿著信,又取來最新一期的朝廷邸報看了看上面講解這次海貿的專欄部分。
朝廷的邸報一般只是通傳政令,而且只在朝廷之間流傳。
隨著朝政逐漸敗壞,邸報的發行次數和範圍也慢慢縮小了,上面的政令也大多含糊其辭。
不過自打朱由檢注意到輿論有利於自己集權和貫徹政令後,就下令整頓邸報的發售,要求制定好專門版式,不同內容放在不同欄目上,還要標題也要突出,不能跟著正常內容混在一塊,意思要直指中心,越簡樸口語越好。
其字句排列,也必須工整且詳細,不能一味之乎者也,最後搞的語言太過精簡,反而失去了本意,讓人可以扭曲其中意思——
邸報本來就是給官員們看的,發行量本就不大,為了省那麼些紙張筆墨就不管這樣的隱患,在朱由檢眼裡,就是典型的丟了西瓜撿芝麻。
而這些改版的邸報,也在官員中得到了不少的好評。
畢竟現在朝廷正在整頓吏治,嚴格考成,他們不能像以前那樣,對朝廷的政令不聞不問,當個攤平的土皇帝。
為了更上一層樓,或者應付上官檢查,及時收集情報還是需要的。
而新版邸報一拿起來就能看到代表核心內容的標題,也能省下許多閱讀的功夫。
朱恭枵由此,一眼就看到了那佔據最大欄目的內容。
隨即,
他便心生悔意。
“早知道當初,就選擇分紅了!”
這是天子的船隊第一次出海,之前拉來的投資,只有一部分投入到了真正的貿易中,所以這前頭探路之人,吃的苦頭必然是最大的,收穫必然是最小的。
開荒何其難也!
自己當時沒有想到這一點,就擔心這個那個,搞的只賺了幾萬兩就不行了……
朱恭枵用腳趾頭就能想到,
這樣的訊息一傳出去,被銅臭味吸引來的權貴會有多少。
他地位雖尊,但實權基本沒有,宗室之富貴,全在天子手中。
天子要是後面不願意拉他一把,這糕點可怎麼沾口?
一想到這裡,朱恭枵都沒有吃飯的胃口了。
好在天子後面給他留了面子,之前入京,也讓朱恭枵覺得自己跟天子還是頗為親近的。
沉思一會後,朱恭枵就試探著給天子去信,表達出自己想要參與第二次的出海。
總不能他就享受了開荒的待遇吧!
而特意大搞擺場,把東西炫耀得人人皆知的朱由檢,也成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的確有不少人,被誘惑到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因利導勢,才能做那得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