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1 / 1)
成功勾起了一堆人的口水後,朱由檢再次派人出海。
如今天氣正好,雖然還沒有大風順航,但天朗氣清,也有利於出海。
一年之內只要能夠來回個兩趟,那朱由檢的基本盤便可稱沒有後顧之憂了——
是的,
在朱由檢眼裡,
他雖然名義上是個富有天下的天子,但實際上,政令能夠實際落實到的地方,也就直隸和山東等地。
因為這兩個地方,
是真正捱過打的,知道天子並非如同孝宗那般的全然仁厚之主。
如果只是單純聽說當今天子節儉愛民,便認為天子仁善可欺,那便是大大的犯錯了。
至於其他地方,
因為還沒有嘗過崇禎朝廷的厲害,仍多以舊時目光視之。
特別是江南那邊。
朱由檢對此也算接受良好。
他沒有自我感覺太好,覺得只要當上了皇帝,全天下都得聽他的話,做他的一言堂。
天下是無數人組成的,
人心又極為難測,
即便是關係著萬千家庭興衰和睦的孔方兄,都尚且有人視之為糞土,何況朱由檢?
後繼之君,
到底是沒有開國君主那般,號令天下莫敢不從的威望。
朱由檢只能繼續耕耘這片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慢慢的讓它認清楚誰是如今的主人。
兩年而已,
看著一東一西軍事上的勝利,倒也讓朱由檢的威望得以上升,進一步強化了對朝政的控制。
起碼登基之初,最讓朱由檢煩心的胡亂彈劾情況,已經消失的差不多了。
由此可見,
只要皇帝用心,不故意掀起黨爭玩什麼制衡控制,朝堂上的官員在表面上,會聽話許多,一些破事也會少許多。
倒也不是說制衡有錯,
而是皇權獨斷的體制之下,皇帝自己不愛上朝,又不想自己的權利被人竊取架空,自然會誘導朝堂黨爭,來維持平衡,讓大家都一塊爛起來。
要不怎麼說,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呢?
一國之君帶頭懶政怠政,大搞心眼,底下人自然要將之發揚光大。
“所以一國之興衰,興也忽然,亡也忽然,皆在於主上威福。”
“若其主無能,則禽獸見於朝堂,賢能潛於鄉野,此誠不可不察之。”
……
經筵之日,
朱由檢結束了跟侍講學士們的探討,轉而又問起額頭已然熠熠生輝的劉若宰,“你的報紙辦的如何了?”
劉若宰心中嘆了口氣,強打起精神道,“臣兢兢業業,又有福興書齋輔之,已經可以預備發行了。”
“宮裡印書局那裡,已經有了份初稿。”
在福興書齋取得一定成果後,朱由檢不僅僅在明面上對邸報動了手,還下旨以廣開民言,效仿先賢為理由,創辦了一些文報,對民間開放。
因為懶得取名字,朱由檢還能推測到,一旦放開言論上的通道,必然會出現民間自己創辦的文報,所以乾脆將之全都稱為“報紙”。
反正都是“報告天下事”的紙,沒必要多加美詞代之。
朱由檢對某些書名文名可是不滿已久了。
天下文人總有一些狗屁的毛病,取名總愛追求文雅風月,以至於只看書名,都不知道里面的內容是什麼。
平時會看些雜書增長見識,啟發靈感的朱由檢踩了幾次雷後,這才有了特意下旨要求邸報和報紙一定要把標題寫好的事。
好在這時候,
天子權威已高,依靠軍事上的力量,還有身邊的勇衛營,還有之前殺人的種種事例,讓朝臣們也懶得在小事上和天子過不去。
要改就改吧,
反正最後受益者中也有自己。
至於讓劉若宰去辦的那份報紙,到底還是需要個具體的名字,便被定為“京華報”,由朝廷發行。
畢竟朱由檢已經講了,在這報紙上可以言說國事,彙報各地情況,同時還允許人登報發表一些文章策論。
這樣的權利,必須要由朝廷出面,才能讓人安心。
不然民間地方,哪有這麼大的底氣和訊息來源?
福興書齋專攻民間輿論,而京華報則是代表官方喉舌,在中上流的社會中傳播,慢慢的把話語權控制在自己手裡。
嘴上說的,
心裡想的,
手下做的,
三者合一,便是煌煌之道。
“那好!”
朱由檢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讓宮中的印書局把初版的報紙印刷一份,給自己觀看。
隨著朱由檢毫不掩飾的表示了自己對工匠的重視,宮裡相關的匠造局也跟著建造了起來。
兵仗局也隨之膨脹了不少。
而那個印書局,則是歸於內檔司管理。
畢竟內檔司每天都要按照皇爺吩咐,整理各種資料,光是列表格都得寫的手痛眼花,能夠印書局幫忙,也算是給內檔司減輕一大負擔,促進其管理。
沒多久,
一份充滿墨香的報紙便被呈送聖前。
因著版面不小,所以特意用了較大的紙張印刷。
礙於剛剛印刷好,墨水還沒有完全乾透,還沒辦法摺疊。
好在朱由檢並不需要自己親手端起觀看,直接讓人攤開就好。
朱由檢看了一眼,覺得排版錯落有致,邊框欄目中,按照朱由檢的意思,還專門印刷了一些笑話集和八卦集,逗人發笑和勾起人心中對窺探他人隱私的微妙意動。
按照朱由檢的意思,
報紙這東西,是介於福興書齋印刷的各種話本小說和朝廷邸報之間的。
它既要有其嚴肅性,也要有一定的輕鬆,追求的就是個雅俗共賞。
這樣,才能讓人迅速接受起來。
“定價就按照之前說好的,一張報紙十文錢,半個月發行一次。”
這樣的價格,已經接近成本價了,在許多人看來,還是很廉價優惠了。
畢竟人力物力的投入在那裡,如果朱由檢想用報紙來賺取錢財,那定價幾十文都是輕鬆的。
像已經爛大街的四書五經,一本價格都是百文左右。
而對於普通讀書人來說,要想了解朝廷政策動向,其實並不容易。
因為邸報只是發行於朝廷內部,雖然有流傳出來,可沒個關係,也難以找到最新的版本。
可科舉考試,除了最基礎的四書五經,還有策論等科目。
崇禎元年的殿試成績,還有連著兩年開設的制科,足以讓民間汲汲於功名的考生們意識到了有些變化,對朝廷政令也更加關注起來。
雖然說當今士人大多覺得天子“輕佻暴躁”,常以殺人抄家為樂……
可那是屁股決定腦袋嘛!
當官的屁股貼在太師椅上面穩穩坐著,說這話當然不會腰疼。
考生們可還在掙扎上位的路上呢!
誰能讓他們考上功名當官,他們當然會替誰說話!
至於當官以後的事,那自然是以後再說!
於是,大明朝的第一版報紙就這麼定下了,主要內容就是講最近發生在遼東和草原上的戰事,以及皇家海船的收益。
至於第二版,朱由檢也已經想好了,他可以用化名,在報紙上刊登一些文章。
他想對當今社會的一些風氣思想說兩句,並且藉此,看看反響如何。
朱由檢對大明朝如今從上到下所盛行的糜爛風氣極為不滿,登基後便數次下令,整頓直隸地區的青樓楚館,並且重申太祖時定下的,官員不得隨意帶侍妾美女在身邊的規矩。
這本意是防著官員太過於墮落。
畢竟枕頭風這種東西,實在是難以防備。
縱然郎心似鐵,對上美人垂淚,也得軟上幾分。
但太祖自己想來也沒有預料到,哪怕他都下旨管上官僚們的私生活了,還是沒能防止這樣風氣的蔓延。
特別是當朱由檢得知,如今民間和權貴們,除了玩弄美女之外,還喜歡玩弄孌童……
更是對這些人的品性感到厭惡。
除了對社會整體追求縱情聲色的不滿之外,朱由檢對程朱理學也看不順眼許久了。
並不是說程朱理學一無是處,
要知道一個思想能流傳廣泛並且受到官方推崇,必然有其長處。
只是世間沒有固定不變之事,也沒有固定不變之理。
幾百年過去,程朱理學也逐漸爛了,本意強調人道德修養的,如今卻成就了不少誇誇其談,手高眼低的衛道士。
如果反響強烈,
那朱由檢便能早作準備。
畢竟不管好壞,只要有反應,那就說明有人在看那些文章,並且進行了一些思考。
若是一點波瀾都沒有,那才叫壞事。
劉若宰知道天子的想法。
他如今主要負責的就是這些事,自然要明白天子的傾向。
所以劉若宰也深刻的意識到,自己後面還要面臨許多麻煩。
之前搞福興書齋,那是私底下弄。
因為印刷的書大多是鄉間俚語,排的戲曲也不符合如今士大夫們的喜好,倒沒有引起士人們的廣泛關注,只一心向下發展。
所以劉若宰沒有暴露身份。
但報紙一發行,可是要過明路的,劉若宰受到的注視必然增強。
如果報紙上的文章引起了大家的討論,劉若宰這個主編之人壓力自然也會增大。
指不定真的要被人挖坑扔臭雞蛋了。
一想到這裡,劉若宰不由得摸了摸自己光滑發亮的腦門,感覺發際線再次後撤後,心中一痛。
“陛下,之前臣向您推薦的那人已經入京了……”
為了保住自己為數不多的頭髮,減輕壓力,劉若宰再次躬身說道。
“馮夢龍是嗎?”
“那朕下午便去看一看他。”
劉若宰在接手了報紙之後,便覺得壓力過大,兩個地方要照顧,他實在分身乏術。
於是,劉若宰便向天子推薦了一名此時話本界的高人妙手,馮夢龍。
據劉若宰所說,馮夢龍文采飛揚,思如泉湧,而且出話本的頻率非常快,福興書齋交給他去辦,不會出大事。
到現在為止,福興書齋主營的是兩個業務。
一個是把握住了民間百姓的口味,深受歡迎的各種風格話本,另一個就是今年透過制科,打響的“科舉複習資料”。
前者不用多說,
畢竟大明朝話本流行,劉若宰又是浸營此道許久的大手子,寫幾本“鎮館之寶”的小說出來還是沒問題的。
何況朱由檢也偶爾也會看下他寫的內容,用自己的奇思妙想,幫劉若宰構思一些從未有過的情節和套路出來,讓劉若宰甚為感佩,暗暗覺得天子要是出身一般人家,靠寫話本謀生也不是難事。
後者的話,
其實也並非福興書齋原創,
早在正德朝時,就出現了專門應對八股文的習題資料,廣為流傳,當時的大臣甚至還上疏對這樣的情況發表不滿,覺得這麼一搞,天下士人為了功名,都不會去仔細研讀儒家經典了,只知道看一些做題技巧走偏門,功利性太強。
而福興書齋所印刷的,除卻在前人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外,還背靠朝廷,更方便收集資料和探聽口風,故而後來者迅速居上。
而劉若宰的職業變動,於後者是沒有多大影響的,最容易為之牽動的,是福興書齋的話本創作。
考慮點這點,劉若宰只能含淚將自己的好友馮夢龍拉下泥潭,讓他也跟著自己一起享受天子給予的重用。
而馮夢龍其人,
科場失利,便著力編書。
劉若宰只是背地裡寫話本來補貼自己的吃穿,馮夢龍則是專心發展這一行業。
在劉若宰稍有名氣之時,馮夢龍已經成為話本界的大手子了。
而除了寫話本厲害外,馮夢龍在正經文學上的成就也不小,同錢謙益曾是社友,互相唱和往來。
如果不是劉若宰實為後起之秀,且其性格和馮夢龍有些相似之處,他們二人也沒辦法扯上多大的交情,劉若宰如今也不敢將之引薦給天子。
畢竟久侍帝王,劉若宰還是能看出,當今天子對東林清流之人,暗藏不滿的。
馮夢龍雖然和東林黨有交情,其本人也出身江南,但深受心學影響,不求束縛。
所以在某種程度上,馮夢龍寫的內容比劉若宰放的還開,還喜歡用歷史上的名人來當主角。
雖非實人,但用人家名字來寫聲色情節,也足以看出馮夢龍的叛經離道性子。
初時還有不少書齋覺得馮夢龍寫的太過於大膽露骨,不敢收他的書,氣的馮夢龍自己開了個書局,硬生生的一人將之撐了起來。
而得到劉若宰寫的書信,再三跟他強調“好事,速來”後,馮夢龍也高興的遠赴京城,並沒有思考太多。
朱由檢既得劉若宰推薦此人,自然也是命錦衣衛去檢視過一二的。
驟然見了馮夢龍的寫的各種短篇話本,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做什麼言語,後面看了他正經寫的一二本小說,這才放心,覺得此人應當不是隻會描寫聲色的。
須知福興書齋雖然也有寫聲色情節的話本,但立意都是跟著朱由檢的態度走,要批判某些不好的現象,表述背後引導的深意。
若只有聲色犬馬,那福興書齋豈不就成專賣禁書的了?
這跟開館子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