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1 / 1)
朱由檢接見了馮夢龍,
原本以為此人擅長寫風月之書,當是個風流多情的姿態,但卻見其頗有風度,對答之間言之有物,而且更能琢磨人的心態。
朱由檢便讓其試著在報紙上發了幾篇文章,看看反向如何。
倒是不用自己動手了。
當然了,朱由檢自己心裡也清楚,
他對當今流行的理學心學都不太禮貌。
理學空虛,
心學放縱,
要是讓朱由檢真的去打文字仗,只怕要把這兩家都講一遍。
還是收著點好。
馮夢龍乃是心學傳人,自然有一大波同學基本盤在,得到天子許可後,便在京華報上刊登了一篇文章——
京華報開辦之後,並沒有第一時間流行開來。
畢竟新事物被接受,都是需要時間的。
而且此時想要打聽訊息,或者聽個兒趣,可以去茶樓酒館,也可以去申明亭看公開的朝廷政令。
報紙在某種程度上,倒是和這幾個有點重合。
而去茶樓申明亭都不要錢,為什麼還要花錢去買報紙?
十文錢不是錢啊!
也就是朱由檢以天子的身份,帶頭訂購了幾份,引起了其他官員的訂購,不然京華報的銷量還要更加悽慘。
不過等馮夢龍這個擅長挑動人情緒,而且寫文說話都不怎麼留情的傢伙發了篇文章後,頓時引起了不少人的關注。
原因無他,
便是馮夢龍將自己的恩師,李贄的學說融入到了文章之中。
而李贄提倡什麼?
婦女改嫁、纏足實在是陋習;
衣食住行,是人倫物理,應當得到足夠肯定並且自由追求,不可扼殺;
不應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
此等種種,都踩在了衛道士的底線上,讓他們難以忍受。
女子要改嫁,那三綱五常何在?
須知夫為妻綱!
沒有讓妻子為丈夫殉葬,已經是我等文人的大恩大德了,怎麼可以改嫁!
不讓纏足,那佳人那弱風撫柳之姿從何而來?
須知女子必須依附男子!
不想辦法討好男人,讓男人更加欣賞到女人身上的美麗,那女子哪裡來的好日子?
最後一點,
“鹹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是以兩千年來,未曾有是非明理者也”是什麼意思?
這是要批判聖人,說聖人也有錯誤,後人不能尊奉聖人之言是嗎?
這是要翻天了啊!
去年天子雖然斬首了個衍聖公,可轉手就立了個新的,還對衢州南孔多次下旨褒獎……所以天子也是認可聖人之言行的。
你這個無名之輩,憑什麼說這種叛逆至極的瘋話?!
偶爾看到這篇文章計程車人,當即怒髮衝冠,直接衝到了京華報的發行館,要求他們交出這個“狂悖之徒”!
如果不是因為京華報沒有刊登作者的真實姓名,只是掛了個平平先生的化名,他們連這個館子都懶得來,直接衝到對方家裡去了!
但京華報可是朝廷新設之機構,還因為是天子下令所開,所以專屬內廷,並不懼怕外面的傢伙。
幾個沒有官職功名的文人上門怎麼樣?
哪怕是正兒八經的朝官過來,他們也不怕!
有種跟天子去鬧!
不過心裡怎麼想,對上這些人,他們還是要笑臉相迎的。
劉若宰便以主編身份,接待了這幾個上門為聖人“打抱不平”的文人,詢問好他們來意後,只面露苦色。
“實非本官不願如此,只是陛下定了規矩在此,不允許隨意透露投稿人的身份,以免惹出事端……”
說到這裡,劉若宰看了看面前幾人。
倒也不用他說是什麼事端了,
只看這姿態,未盡之意便明瞭了。
“難道就讓此人逍遙法外,詆譭聖人嗎?”那幾個文人仍舊不滿,吵著鬧著要劉若宰把人交出來,還企圖對之施加壓力。
“劉大人,你是去年的狀元郎,也是我等文人之領袖,難道就忍心與天下士人,背道而行嗎?”
見劉若宰寧可硬頂著也不肯搭話,就有人受不了,開始暗示他,規矩是規矩,但規矩是人定的,也是人來執行的,總有漏洞。
劉若宰不肯直接講明,但暗示一下有何不可?
當官的打機鋒,不就是如此嗎?
可劉若宰平日態度散漫,對官場各種的潛規則,以及無處不在的勾心鬥角感到厭煩,不想把自己的聰明才智,浪費在這種地方上,故而寧可窩在翰林院看書,或者去福興書齋當幕後主持者。
雖然也是暗中作為,但接觸的人到底是不多的。
見到這幾人還沒當官呢,就精通起了官場上“私相授予”的手段,心裡當即不喜,面上的笑也淡了起來。
他不想再與之浪費時間,便琢磨著找理由,把人給打發走。
但還沒等到劉若宰想好自己要用什麼藉口,旁邊又跑來幾個書生,手裡拿著份京華報,對前頭來的那批人道,“平平先生說的甚是有理,可謂言明人心所需,你們在這裡鬧什麼?”
“難道天下人非得跟著你們的說法走?”
那後來的書生,其中有一人還穿著國子監的服飾,一看便讓人知道,這幾個當是從國子監出來的。
其中便有當今天子的表弟,劉文炳。
劉文炳來這裡,
自然也是受到了天子的暗示。
畢竟馮夢龍這個人繼承了自己師長前輩的優良傳統,在踩衛道士痛點上,是極為熟練的。
朱由檢初看其文,便料到肯定有人會去京華報主館鬧事。
京華報雖然是官方報,可到底沒什麼底蘊,在一些人眼裡,也就跟申明亭差不多。
沒有太大權利,
也沒有超然地位,
去門口鬧一鬧,又怕什麼呢?
而且此文一出,自然也引起了朝中官員的關注。
官員們心中清楚,如此叛經離道之文章,沒有經過天子點頭認可,劉若宰這個主編,是不敢將之放出的。
天子要用這篇文章來試探下當世人的態度,他們又何嘗不想透過這件事,來試探下天子的態度呢?
所以在雙方的預設下,
主館這邊,必定是要有一場熱鬧的。
於是,為了更進一步的表達自己的傾向,朱由檢又把自己聽話懂事的表弟推了出來。
其實在眾多外戚中,朱由檢最喜歡的,還是自己的母族劉家。
劉家人低調懂事,從不像周家人那樣,仗著陡然成為皇帝親戚便抖擻威風,反而更加謹慎小心,生怕因為自己給皇帝添麻煩。
只可以劉家如今孤兒寡母,沒有成年男人頂門立柱,朱由檢想提拔人才做事任官,也是無法的。
不過劉文炳到底已經進了國子監讀書,而且正是精力旺盛的少年時期,碰上一些動嘴吵架的事,朱由檢不介意讓他來下場動動。
表弟為表哥分擔一些擔子,自是理所當然的嘛!
而劉文炳便乖乖的,把自己從天子手上領取到的十份京華報,帶回了國子監,並且分發給了自己的好朋友們。
自打上次衍聖公事件後,國子監中的氣氛倒是為之一變,開始熱心於朝政起來——
畢竟沒有那件事,學生們可不知道,自己還能影響到衍聖公的性命。
事後,天子還特意下旨,褒獎了下國子監學生們的“不畏強暴”,實在是國之棟樑。
這直接就誇的那些參與叩門的學生們得意洋洋起來了。
原本被家裡要求著明哲保身,不要跟一群傻子胡鬧,壞了風氣的其他學生見了,心中也覺得不是滋味。
他們是聽了大人的話,覺得大人說的有理,衍聖公不可能被廢被殺,所以才沒有參與進去的。
可結果呢?
孔胤植人頭落地,衍聖公的頭銜被南孔戴上了,直接讓之前大人們的“智慧”當屁放了,也讓那些沒有參與叩門的學生們,懷疑起了家中大人的話語。
他們說的真的完全可信可行嗎?
那為什麼天子還要砍了孔胤植?
而且最開始,民間傳播起關於北孔的各種黑料的時候,自己這個少年都覺得不好意思,覺得北孔做的不好,為什麼大人還能坦然覺得“此常理也”,還堅定的要為孔胤植說話,還把自己訓斥教訓一頓?
如果沒有大人干預,自己會不會也去參與叩門,享受被天子嘉獎的風光呢?
看著那些因為得了聖旨,從而高興威風的同學們,許多被家裡人“指點”過人情世故的學子心中憤憤不平。
他們原本也可以有這麼風光的!
而且有了天子的關注,以後當官,也不是更加方便嘛!
要知道,大明朝延續了兩百多年,至今已經是不缺人才了,一些新科進士都得坐一坐冷板凳,才能等到合適的職位,更不用說舉人、監生等等了。
國初之時的國子監,的確講究為國儲才,增加選拔人才的方式。
但時至今日,科舉一家獨大,大部分官員都是透過科舉任官的,國子監由此也逐漸衰落,慢慢成了權貴二代們的寄養之地,也有許多捐錢的富人,塞了自家兒子進來,當個監生。
他們畢業之後,不一定可以當官,但功名是會給一個的。
等有了功名,各種特權也可以跟上,到時候積累多了,運作一下,當官也不是沒有機會。
但總體來說,透過國子監直接任官這條路,非常難走通。
很多有天賦的讀書人,如果不貪圖國子監的資源人脈,寧願選擇去民間大儒的書院中求學,直接科舉上榜。
國子監由此也變得烏煙瘴氣起來。
天子登基後,既然安排了自家表弟進來讀書,順手便把國子監也整頓了一二,安排了幾個謹慎本分的管理。
由此可見,天子對國子監還是有點想法的。
若是有所作為,得了天子青眼,指不定一畢業就可以授官呢?
天子不是說要尊崇祖制嗎?
那太祖朝,的確有不少人是國子監一出來,就當官還連升幾品的啊!
因名因利,或者是因為胸中的少年凌雲之氣,國子監倒是被帶動了起來。
劉文炳也因此成了一個小團體的領袖。
他雖然年少,又是皇親,可年幼時家中遇難,多有波折,如今乍然富貴,也不敢輕佻妄為,於同齡人中,可稱沉穩。
在時常被天子召進宮敘“親親之義”的時候,也被帶著學了些強身健體的辦法,是以打架也不怕。
所以國子監的學子們也樂意跟著劉文炳一塊玩。
劉文炳帶了報紙給他們,他們自然也跟著看了起來。
有之前孔胤植的事情墊底,加上這段時間以來國子監中的風氣,學子們除了其中全然無法擺脫家人影響的,大部分對“平平先生”的文章,表達了贊同之感。
本來就是誰都不服的年紀,本來就對家裡的各種規矩不喜歡,現在有人替自己說話,說要“發揚天性”,他們怎麼不喜歡?
劉文炳也覺得這文章寫的有道理,同時又受天子影響,知道世間衛道士之眾,最擅長報團欺壓其他人,不由擔心道,“平平先生的文章傳出去了,會不會有人對他不好?”
孔胤植那人多壞啊,
都還有很多衛道士,因為他“聖人之後”的身份,覥著臉替他說話。
現在這文章號召大家不要只知道聽什麼“聖人”、大家長的話,要人自己思考,豈不是更是踩了對方痛腳?
“你說得對,咱們現在去報紙館看看!”
同窗們聽到劉文炳這麼講,當即起身,幾人一夥來到了這邊。
果不其然,看到了幾個正吵著要交出平平先生的傢伙。
都是些年輕氣盛的小夥子,
這怎麼能忍呢?
一碰面,連劉若宰都忽視了,雙方當場吵了起來。
劉若宰心想要打去別的地方打,不要鬧我。
但實際上他只能擺出一張無奈姿態,勸和吵架的雙方。
真痛苦,
回去寫書的時候,就把這事兒寫進去,然後讓主角把雙方全殺了!
劉若宰苦笑著,讓他們都先冷靜一點,勸著人進屋子裡喝杯茶,坐著聊。
不然堵在門口路上,實在是干擾交通,召來五城兵馬司的人就不好了。
“紙上文章紙上說,大庭廣眾,吵得面紅耳赤,這是好事嗎?”
劉若宰在勸人進屋冷靜些許後,便如此說道。
“且天子當政以來,多次讓人少說話,多做事,為何?”
“不就是因為之前吵的太多,以至於朝堂鄉野,除了吵架就沒有別的事情做了嗎?”
“本官奉命行事,而天子如此命令,也是想要正天下風氣,明實際之天理。”
劉若宰把從嘉靖朝以來的黨爭情況拿了出來,特別是“餘威仍存”的閹黨,讓大家知道,有些事越吵越不行。
成果不是吵出來的。
“可正是因為有奸臣當朝,我等才要爭!”那幾個文人理直氣壯的說道,昂首挺胸,一副不畏強權之相。
劉若宰呵呵笑道,“天子也未曾不允許你們爭嘛,只是想著之前爭成那樣,也不知道波及了多少忠臣志士,有呵護賢才之心,所以才定下,允許有人用化名發文章明言論的規矩。”
“你們應該還沒有登科為官吧?要是光明正大的出去吵,讓朝中奸臣們知道,也不是好事。”劉若宰彷彿十分關切的道。
“你們也不想前途受阻吧?”
此話一出,
那些原本正氣凌然的文人也的確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