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1 / 1）
這裡雖是在郊外，但京城居大不易。
土地仍然是十分珍貴的。
朱由檢沒有在京師之郊大肆的圈地，而且在去年整頓皇莊之時，將大部分的田地散了出去，只留下部分，用於實驗之地。
兵仗局和工部等新武器的研發試用，也在這邊。
畢竟這玩意兒的威力實在驚人，又有天啟朝王恭廠這個火藥存放庫大爆炸，結果危及到皇城，驚死先帝年幼的皇子之事，朱由檢未雨綢繆，便將這些武器製造和製造，逐漸轉移到城外。
只留下火銃這等小物件，在城中研發試用。
而到達不久，
一身匆忙，還穿著身精短寸衣的宋應星便跑過來。
“臣叩見陛下！”
他對著天子一躬身，身體未完全落下便被朱由檢接住。
“長庚不必多禮！”
朱由檢笑著拍拍他的肩膀，甚至還捏了下他手臂上的肌肉，打趣道，“幾日不見，長庚又強壯了幾分！”
宋應星也笑了笑，還擺了下自己的手臂，鼓一下肌肉，給天子欣賞。
加入到天子麾下後，宋應星這個文人，也不免被驅使的團團轉，每天奔波在製造新的農具或者武器之中。
他曾經喜歡百工匠造之物，故而多有打聽學習，但學歸學，宋應星做的也多是將之收集記錄下來，並不是說真的上手試過了。
因為宋家雖是書香門第，可也撐不住製造各種工具的花費。
宋應星本人當時還要忙著科舉考試，花時間去收集這些“奇技淫巧”，在其他人看來，已經是不務正業，浪費時間了，若是再親自動手，名聲必然更壞，功名也不用多加期待了。
但天子卻不以為然。
朱由檢曾多次跟自己的親信們講，如今天下敗壞，道德顛覆，世風放蕩縱情……不僅僅是朝廷無力的問題，也有衛道士們汲汲於虛名清談，不曾接地氣、經世致用的問題。
學了不去做，
那學了又幹什麼？
當今許多士大夫，穿著寬袍大袖，風度翩翩，手裡舉著拂塵或者如意，一派出塵高雅姿態。
可在朱由檢看來，既然當真出塵高雅，為何不直接出家，何必留在人世作威作福，讓他人不痛快？
穿的衣服那麼寬大，除了好看之外，難道不覺得影響行動起居嗎？
甚為一個喜歡騎馬到處跑動的天子，朱由檢在登基後就下令，把自己的衣服全都做成國初樣式——
國朝之初，太祖下令，盡復漢唐之制，是故衣服也是如同唐朝那般的精簡貼身，即便也有垂袖，卻是可以方便收攏，放下來也不會下垂到腳部的那種離譜大袖。
只是隨著世風如此，民間宮廷朝堂，衣服形制都越發誇張放大，腰帶都從實扣變成虛扣了，走路還得用手扶著。
朱由檢是真心看不慣這種只有風度，沒有實際的衣服。
這不正是世間盛行嘴上清談，手上不做事的表現嗎？！
而在天子的帶頭之下，
如今權貴們的衣服倒也慢慢更新換代起來。
宋應星身為常跟隨天子身邊，與之討論算數、匠造的近臣，也放開了自己，換上了工匠的短衣，響應天子的號召，開始將自己之前所學的知識技能，落實在現實之中。
要不然，
今天他哪來的能耐，在天子面前漏膀子，顯肌肉的？
宋應星這個年紀，還能把長久安坐讀書坐出來的肚子減下去，練出來可靠的臂膀，可不容易！
雖然天子總是安排宋應星參加各種各樣的實驗，不過他也樂在其中便是。
周氏在旁邊好奇的看著這一幕。
原本按照規矩，女子看到男人這般模樣，得“退避三舍”。
但朱由檢就在旁邊，之前也簡單講過皇莊上的情況，讓她不用太過驚訝，這才沒有捂臉而走。
“好了，先進去！”
朱由檢讓宋應星帶頭而行，嘴裡問他道，“玻璃的製造，還能再快點嗎？”
宮裡的瓘玉局到底地方不夠大，朱由檢也不是個能夠長期負責一個專案的。
他深知自己的本職是大明皇帝，需要的精力放在國家管理上面，而且在研發各種工具事物的過程上，朱由檢更重要的作用是他腦中那彷彿天賜的靈感。
只要用靈感跨越了那道界限，突破了製作上的瓶頸，那其他東西，都可以讓別人來上手了。
玻璃上也是如此。
在跟瓘玉局琢磨著提高了望遠鏡的製作效率後，朱由檢便把這個專案下放到皇莊這邊，希望能夠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
直覺告訴朱由檢，玻璃這玩意兒能夠在很多地方發揮作用。
即便仍舊用之來撈錢，
那把窗戶換上透明又防風的玻璃，瞧著豈不是更加華美？
這必然又是能引誘權貴富豪們不斷掏錢的好辦法。
可惜到目前為止，
玻璃的製造量也就滿足了軍中望遠鏡的需求，不然的話，朱由檢何必弄眼鏡這種每個只用兩片小玻璃的玩意兒出來？
宋應星點點頭道，“比之前有所提升，只要繼續調配比例，應該可以再提升！”
其實很多東西，距離突破到新階段，也就差臨門一腳了。
這一腳的功夫，可能要耗上一輩子，也有可能稀裡糊塗就跨了過去。
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有人願意去琢磨。
此前，大家的追求都是當官掌權，沒誰會想著去做這種低賤的匠戶活計，並且將之視為奇技淫巧。
可如今天子明顯是十分喜愛和看重匠人的，不但開設了制科，還多次下旨嘉獎有功勞的匠戶，並且給他們賜官賞爵。
崇禎元年以來，就有不少工匠加入到了工部，擔任起了官員。
為此，還有一些官僚們嗶嗶賴賴，發了好一通不滿。
畢竟工部雖是清水衙門，乾的都是些吃力不討好的活，但好說歹說，也是六部之一，其中任官之人，豈能是賤人匠戶出身？
但朱由檢先是拿出祖制——
大明朝之前，可並非沒有匠戶任職；然後就拿出來了今年遼東蒙古打的兩次仗，用資料告訴他們，工匠製作出來的火炮，為大明省了多少功夫和精力。
用大明朝文官最習慣的話術，將自己置於道德高地上，對下放指指點點。
官僚們隨後不敢再亂抱怨。
當然了，朱由檢也不會因為他們閉嘴了就放過他們。
天子心裡有個賬本，同樣是令人“簡在帝心”。
只是帶來的效果比較負面罷了。
如今大權在握，聲威正隆，朱由檢暗中讓吏部專門對那些嘴上厲害的官僚挑挑刺，抓到把柄便或貶或免，也不會有人敢做什麼。
你硬他就軟！
君臣互搏，向來如此。
“那好！”
朱由檢笑道，“等玻璃多多的賣出去，咱們就能多多的賺錢！”
錢一多，就能做更多的事了。
宋應星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在介紹皇莊最近的情況時，十分熱情。
除了玻璃的事，還有改進火藥配比，使得威力更大，以及研究各種新農具方面。
“陛下說的一些肥料，臣等也有琢磨……”
雖然宋應星不知道，為何深居內宮的皇帝會知道如何堆積肥料這種“腌臢物”，但按照天子的辦法，他們的確弄出來了一些肥料，可以推廣出去。
如今夏收將近，
那些試用了新肥的田，瞧著長勢很好。
宋應星和徐光啟等人常去觀看那片實驗田，並且不厭其煩的按照天子弄出來的實驗辦法，記錄著各種情況。
“好，那朕明天就下旨，讓農官下去教導百姓。”
朱由檢重視農業，
畢竟也是被陝西那邊給折騰怕了，覆蓋全省的天災，世所罕見，而且今年欽天監報備，仍舊沒有太大好轉。
所以至今為止，陝西吃進去的錢，和九邊的也差不了太多。
不過錢還是小事，
人沒了錢尚且能活，沒東西吃，要麼就會餓死，要麼就會鋌而走險。
朱由檢不僅這種情況，還擔心天災蔓延，影響到更多的地方。
是以去年下半年起，朱由檢便加派農官，將農科院總結出來的各種種田方法和堆肥、養殖技巧，傳播入民間，並不是只知道推廣甘薯等高產作物，以為有了甘薯土豆，便能高枕無憂了。
而這些，原本是被人緊緊捂住的秘密，畢竟涉及到能增長糧食，誰都不會輕易將之散播出去。
百姓能時常會為了一口吃的一桶水而爭鬥不休，更不會如此了。
但朱由檢重金懸賞，從民間找來了不少增產肥土的法子，加上徐光啟本就是當代農學大家，便使得徐光啟本就寫好的《農政全書》，更加完善。
朝廷也得以從中摘取能迅速落實，廣泛普及的法子，編輯成冊，發放去民間。
這冊子的內容，自然也會不定時的更新。
“民以食為天，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讓大家免於飢寒交迫之苦。”
朱由檢一想到以前的那些“盛世”，仍然不免有天災出現，便覺得自己想要把江山社稷治理的穩穩當當，還有許多路子要走。
而比起那些明君前輩們，他外面還有幾個麻煩沒有解決，更加苦惱！
……
“走吧，再去看看玻璃跟火藥！”
跟著宋應星看完了皇莊這邊的實驗田情況，朱由檢便要去看下一個專案情況。
至於周氏，
也是在知道了皇莊道路後，由她人引去，再深入觀看下皇莊裡面的耕織之事。
她第一次過來這邊，可不像朱由檢那樣，熟悉的只需要看一會兒便心中明瞭了。
很多東西，周氏心裡還是一團霧水，需要時間去理解消化。
正好，玻璃和火藥這些東西，都是男人們主導的，不少人穿的比宋應星還要坦蕩，周氏過去也不方便。
實際上，周氏也不喜歡太過於火熱的場景。
她更加喜歡溫和平淡一點的。
所以在看著丈夫跟人走了後，周氏便讓人帶自己去廚房。
“我跟陛下出來也久了，正好做點吃的。”
莊裡的大娘們可沒想到皇后會主動提出要下廚。
不過天子之前過來，也沒有擺過架子，實驗田開墾播種的時候，天子也過來親自動過手。
這麼一想，
皇帝都種田了，皇后跟著洗手作羹湯，也不是太過於令人驚訝。
加上這邊的皇莊建立起來後，朱由檢並沒有想著用各種雜七雜八的規矩去約束他人，只讓他們嘴上嚴實，手下利索，眼裡有活，便放心的撒手。
這些大娘既然能夠跟著許多女子往來交流，被後者認為是能說話撐腰的長輩，平時也不是什麼做事畏畏縮縮的。
相反，大多是爽利直接的人。
所以在周氏主動要求下，以及之前皇帝開的好頭，讓她們習慣了這樣的場面，她們也沒多說什麼“貴人焉能如此”的屁話，直接領路去了。
周氏跟著來到了莊裡的廚房。
比起在坤寧宮開的小灶，這裡明顯要大上許多倍，而且廚具也多了不少。
周氏轉念一想，自己在坤寧宮的小廚房也就是滿足下自己跟天子的飲食，自然沒必要這麼大。
皇莊這麼多人，如果廚房不安排好點，怎麼能行？
天子在操練勇衛營的時候，偶爾來坤寧宮，也會跟周氏說起自己在軍營中的趣事，其中便有提到將士飲食的事情。
口腹之慾，
乃是人一出生便有的大欲望，
自古以來，為了那一口吃的，連命都不要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而要想手下歸心，最直接且迅速的辦法，就是安排好他們的伙食。
多少感情，是在飯桌上談出來的？
後面只要待遇跟上，這個感情便能一直堅挺下去。
所以周氏還特意，看了看這大廚房裡面的物資。
角落裡堆放了一些收拾整齊的蔬果，在廚房外面，還有不少籠子，裡面裝了雞鴨。
聽大娘們說，皇莊裡面其實養了豬，挖了池子養魚，要的就是雞鴨魚肉俱全。
“別的不敢說，可陛下既然把人肚子交給了咱們，咱們可不敢怠慢！”
“那些漢子幹完活，汗都沒擦乾淨，能哐哐的連吃幾碗飯，要是不把東西都準備好，人家吃不飽肚子，咱們心裡也過不去啊！”
有一人爽朗的笑道。
周氏也能想象莊裡這麼多人吃飯時的熱鬧，想來是比光祿寺那邊還要熱火朝天的。
現在的光祿寺已經成了官員們的大食堂了，平時忙的沒辦法開火，或者家裡拮据不好再花錢的官員，都會去光祿寺吃飯。
周氏聽說過那兒的場景。
她笑笑，然後看向旁邊堆著的土豆甘薯，“這些是當菜還是當飯的？”
她也吃過土豆和甘薯。
前者煮熟後口感綿軟，後者也是有甜味，都不錯。
就是都沒辦法當主糧。
特別是甘薯，當初為了表示自己推廣甘薯的決心，朱由檢是專門啃了它一段時間的，隨後便發現這玩意兒填肚子可以，卻沒發持久，而且吃多了還有些小惹人注目的問題。
周氏聽到天子這麼說後，對甘薯都敬而遠之了，生怕自己哪天“御前失儀”，羞的鑽地下去。
“做菜用的，有時候也跟著飯一塊燜……當主食吃著撐不了太多力氣，但嘴裡有個滋味，挺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