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1 / 1)
王肯堂的弟子王連翹在旁邊看的眼熱,想知道被師父這麼誇的東西究竟有多好。
他跟隨師父學了十多年的醫術,可很少見過王肯堂這麼誇一個東西或者一個人。
要知道,
王肯堂可是一個十分挑剔且刀子嘴的人,
被他罵過的人,可不知道有多少!
“看看看,擺出這副臉幹什麼!”
王肯堂發現弟子神色後,便對著天子示意一下,得到天子點頭許可後,便把顯微鏡塞到他的懷裡。
王連翹磕磕巴巴的謝過天子跟師父,然後拿著顯微鏡,學師父之前的動作用了起來。
自然,
他也發出了陣陣呼聲。
王肯堂自己驚詫的時候,不覺得如何,但聽到弟子聲音的時候,卻忍不住生出“丟臉”之情。
唉,
怎麼能在天子面前大呼小叫呢!
為了讓天子不要對之“簡在帝心”,王肯堂還是要為自己這個弟子說上兩句的。
別看老頭成天訓斥弟子哪裡做的不對,那個醫案沒有寫好,實際上,對王連翹還是頗為看重的。
王連翹雖同姓“王”,但和王肯堂並非出自一族,而是一農家遺腹子。
王肯堂精研醫學時,曾四處行走,遇到一難產婦人。
其人丈夫早亡,被人吃了絕戶,挺著大肚子在座爛泥房裡生產。
當時王肯堂路過,便伸出援手。
但那婦人對生活已然無望,艱難生下孩子後沒多久,便因身體嚴重虧損去世了,而且其宗族既然把懷孕婦人趕了出來,也是不肯認這個孩子的。
剛剛出生的嬰兒就這麼爛在了王肯堂手裡。
王肯堂醫者仁心,將之歸入自家族中,就當扶助一個同族兒童了。
連翹之名,也是王肯堂當時隨口取的,直接用了個藥材稱呼。
之後王連翹長大,踏實肯學,才被王肯堂收入門下。
不管怎麼說,有這樣的緣分,哪怕王連翹並非驚才絕豔之人,也是王肯堂看重的弟子。
“他就是過於老實了,陛下莫要見怪!”
“對了,之前他還琢磨了一個想法,我和其他人商討過後,覺得應該能成功,只是未能及時彙報陛下,陛下便親自過來了!”
朱由檢呵呵笑道,“有什麼奇思妙想?儘管講來!”
他對那些“靈機一動”,可是十分看中的。
研製新工具的過程中,多少艱難險阻,都被那忽然而來的靈機給打破跨越了?
朱由檢自己,就是這方面典型的例子嘛!
所以他並不介意,多花點時間,去聽下面人的想法。
有用便好,
無用也就是兩句話的事。
“是關於天花的!”
王肯堂神色一正,對天子肅然說道。
聽到這個,朱由檢的臉色也隨之而變,凝重起來,“怎麼講?”
天花,
這可不是一般的病!
感染快,因之病死者多!
從古至今,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天花而去世!
故而天花、瘧疾、霍亂,並稱為三大病魔,令人聞之色變!
即便皇家血脈有無數人呵護著,都不免因為天花而失去性命,更何況民間?
朱由檢遲遲不想跟後宮的三女生孩子,除了防備外面可能有人伸手,用孩子要挾自己,阻撓自己的新政之外,也在於此時各種各樣的嚇人病症。
孩童那麼嬌嫩,
吹個風都有可能出事,
要是染上了天花這樣的病,只怕身為父母,也不能陪伴在孩子身邊,甚至給他送行了——
因為龍體重要!
宮裡一旦出現傳播的疫病,得病者都要被隔離的!
皇子得了,也得被送出宮去!
王連翹被王肯堂拉了一把,拘謹的站在天子面前,將自己那突如其來的想法說了出來。
“莊上不是養了些牛羊嗎?”
“我見人發痘,牛也發痘,種人痘後,人可能避免天花之苦,那種牛痘呢?”
“都是發痘,只是看上去,患上牛痘者的痛苦,並不如種人痘者。”
天花之症,主要在於發痘。
每每一見某人身上忽然長出來了些奇怪印子或者水痘,大家都要驚慌,是不是染上天花了。
而牛,也是會感染天花的。
皇莊這邊馴養的牛羊,有部分是得病的。
因為大部分的牛羊畜養場,並不會設立在如今靠近京師的地方。
之所以養皇莊這邊拉幾頭得病的,主要是在於研究醫治牛羊病症。
畢竟大規模的馴養牛羊,如果沒有防備好病症,那損失必然慘重。
病死了的肉都不能吃的,只能拉去荒郊野外掩埋或者火化,防止傳播疫病。
所以在廣泛開設紡織場,並擴大了對牛羊馬匹的馴養後,朱由檢便下令,要人格外關注這點。
王連翹被師父三天兩頭的訓斥,三十來歲的人了,自然心裡有氣,覺得失落。
但出於對師父的尊重,他又不能反駁,乾脆得空便跑過去,跟研究給牲畜治病的那些人相處起來。
反正醫家之道,一通百通,能治人,就能想辦法治好牲畜。
隨後看多了,他便發現因著接觸病牛而發痘的人,好像死的並不如正常發痘的人多。
而且其病症,相對也有所減輕。
王連翹由此想著,既然早有接種人痘以防治天花的辦法,那如果接種牛痘,又會如何?
要知道,早在葛洪的《肘後急備方》中,便提出了接種人痘以“免疫”的法子,如今接種人痘,更是流行天下,為得就是防治天花。
但人痘接種後,仍舊會出現許多問題,比如說發生高熱,接種部位潰爛,對天花的防治也並非絕對。
所以即便有此術,每年死於天花的人數仍舊眾多。
“學生是想,請陛下安排幾個秋後問斬的,來試試這法子……”
王連翹緊張的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同時忍不住擔心這是否有礙於“醫者仁心”。
雖然天子都主動把詔獄裡的死刑犯扔去,為研究人體做貢獻了,但從小學習的大醫精誠,還是讓王連翹有些擔憂。
“有什麼慌張的,當初老夫給人下刀子,都沒見害怕!”
王肯堂卻是對王連翹的畏首畏尾十分不滿,轉而便對朱由檢道,“陛下勻我幾個人,當天老夫就給他辦了!”
朱由檢心想,王老先生這話說的跟分豬肉似的。
不過出於對研治天花的期待,朱由檢還是大手一揮,把人給王肯堂安排了。
“若是真能治了天花,朕的威望更上一層樓,也不用擔心被人嚼舌頭了!”
朱由檢哈哈一笑,對宋應星等人說道。
兩場小勝,還不足以把朱由檢推到“無人敢駁”“萬人俯首”的地步。
但配上之前的種種政策,也的確使得朝廷向著好的方向發展開來。
手底下的人知道跟著天子做事,能立功,能受賞,不會被突然卸磨殺驢、斬首挖墳……自然心思大定,願意跟隨天子的腳步行動。
而與天子背道而馳者,那些因為抵抗軍營改制和清丈分田分權貴豪強,便是下場!
倒是暴力帶來的鎮壓並不永久。
哪怕朱由檢在輿論方面做的再好,也又能能利用天子對人下刀子的行為,進行半真半假的誘導,讓老百姓不敢全然信任崇禎朝廷。
而且只依靠暴力,建立起來的治理也不會穩定。
朱由檢要拉攏更多的人來自己身邊,讓他的統治更加深入,也更加穩固,讓他的新政可以推行的更加迅速。
只是讓天下百姓不缺衣食,這件事做起來太難,簡直如同痴人說夢。
所以利用令人聞之色變的天花,成了一條迅速提高自身在民間威望,使百姓信任朝廷的捷徑。
“要是天花這件事辦好了,那後續的事情也能順暢一些了。”
不知道為何,
朱由檢對種牛痘以防天花這件事,具有很大的信心。
而有了過去的經驗,朱由檢對自己的“心血來潮”,是十分信任的。
“是啊,農莊的事要有了治好天花打基礎,那就好做多了。”宋應星也附和道。
前元學者王禎曾著作一本《農書》,也是古往今來農業之大成者。
而其書中便提到,當時“北方村落之間,多結為鋤社。以十家為率,先鋤一家之田,本家供其飲食,其餘次之,旬日之間,各家田皆鋤治……間有病患之家,共力助之,故苗無荒穢,歲皆豐熟。”
朱由檢讀到此段話時,便感慨小民生存之道,出乎常人意料。
老百姓能擁有的東西本來就少,故而風雨一至,便多有毀傷,難以度日。
若是能集合一心,互相助之,則老弱病殘者有攙扶者,一村之間,勞力凝聚,何愁不墾田豐收?
再一想,他讓薛國觀在陝西做的事,不就是如此嗎?
去年大雪,過冬物資不夠,便讓人居住在大房之中,雖然有礙於騰挪轉身,但天災之下,保命最是重要。
而結局也的確證明了,凝聚一處,是能夠提到對天災的防禦的。
所以他便找來農科院的眾多學士,問他們可否能“合村結社”,提高百姓的自保之力。
學士們各有建議,有的說人多便心思各異,難以把控的;有的則是擔心,百姓結社,聚眾為生,可能對朝廷治理有礙。
但並沒有否認結社同產的可能性。
於是朱由檢便把這件事寫成了自己的計劃,並且已經派人去鄉下,探查情況了,平時巡視直隸地區的農耕情況,也會關注收集這方面的訊息。
而現在,
差的最多的,不是民間百姓能否結社,而是他們願不願意聽從朝廷建議結社的問題。
沒辦法,
大明朝兩百年社稷,發展到現在,已經如同垂暮老人,行動緩慢,還會因為手中權利,給人帶來種種傷害。
神宗到處開礦徵稅,熹宗的三大殿和魏忠賢……讓老百姓對朝廷的信任大為受損,有些地方更是蕩然無存,不然也不會出現民亂起義之事。
也就是這兩年朱由檢縫縫補補,使得直隸地區,對崇禎天子的統治加深了認同。
主要是這位崇禎皇帝,實打實的給他們發了田,讓他們收到了好處。
山東那邊也是如此,只是時間短暫,成效不顯,還需要推後才行。
不過,
朱由檢並不打算在直隸和山東這邊大搞農莊結社。
因為直隸和山東沒有結社的條件——
山東本就是稅收重地,農業大省,當地的官紳也沒有能力像直隸的勳貴們那樣,隨便圈田佔地,所以竟然顯得矛盾並非十分尖銳。
至於直隸,則是在去年分田後,迎來了夏秋兩次豐收,家中儲備的糧食大大增多,故而會讓人覺得沒必要結社。
能靠自己吃飽飯,憑什麼還要去幫別人種田?
所以,
朱由檢在衡量了下直隸山東二地的情況後,覺得在這兩個地方搞農莊結社,成效不大,去一些百姓生活更加困苦,生活物資更加稀少和分佈不平均的地方推行這個政策,可能更好。
而這個地方,
朱由檢是想選河南或者陝西的。
河南那邊,藩王宗親眾多,且素來為中原豐饒之地,地主官紳也不少。
雖然福王潞王他們被朝廷勒令,吐出來了不少侵佔的田畝,但勻到百姓手裡的,仍舊不多,而且河南靠近黃河,常有河水氾濫的災害發生,把人都聚集起來,既有利於農耕,也有利於防範洪水之災。
至於陝西,則是由於之前賑濟,已經對陝西百姓有了一定的排程經驗。
像修路、修房、徵兵……每一樣都需要調動起當地人,才能作為的。
而經歷了從天啟七年到現在,那源源不斷的災難,陝西百姓也已經忍耐太多了,迫切尋找一個辦法,改善自己的生活處境。
正好,
薛國觀還在那裡,
也因為去年的勉力賑災,在陝西搏得了一個好名聲高威望,朱由檢若是直接任命其為陝西巡撫,負責此事,也能利用上先前打下的基礎。
但在派出去調查情況的人回來之前,朱由檢沒辦法直接下令。
輕舉妄動,到時候投入甚多卻一事無成,豈不笑話?
先把天花的事安排好了再說!
而之後,
忽然有婦人來傳話,說是飯菜準備好了,請這些貴人去享用。
朱由檢便想起,自己還吩咐過皇莊裡的人研究下甘薯土豆等新農物的多種吃法,好讓更多人接受。
“今天必定是有好吃的了!”
朱由檢哈哈一笑,讓宋應星他們帶路,就去了皇莊眾人吃飯的食堂那邊。
食堂也是有分化的。
雖然沒有隔開空間,皇帝也不是第一次來皇莊,但仍舊安排了一個大桌子位於中央主位。
這是給朱由檢和宋應星這個“領導”坐的。
朱由檢也知道,自己要是堅持同桌,對思想簡單的皇莊眾人來說,還是種壓力,便沒有多說,只是帶著周氏坐下。
周氏幾乎沒有和這麼多人同桌而坐過,以前在家時,爹孃也講究規矩,頂多一家幾口合桌共食,不會讓其他人跟著坐下。
但天子這麼做,必然是有其深意的,周氏不會和天子作對,於是也一臉柔和的坐在旁邊,小聲的對朱由檢介紹,哪幾道菜是自己做的。
朱由檢自然給夫人面子,對周氏大加誇讚,直誇的周氏面上羞澀,覺得自己今天這麼辛苦,也是值了。
宋應星他們見天家感情和睦,也是高興。
起碼這麼一看,是不會有後宮鬥爭影響前朝的意外了。
萬曆朝的國本之爭,實在是把大明朝的官員折騰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