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1 / 1)
幾天後,
朱由檢便聽得王肯堂的訊息,說是用第二天領取的幾個死刑犯試了接種牛痘,然後觀察到現在,對方雖然有些反應,但都未曾致死。
從今天起,就會安排他們跟一群得了天花的人接觸,若是仍舊沒有太大反應,那接種牛痘的法子,便是可行的。
朱由檢大喜,但也沒忘記囑咐王肯堂等人,注意安全。
天花傳染快,要是隔離不到位,瀰漫開了,就成了大問題了。
而且王肯堂和張景嶽等老大夫年紀已大了,一旦感染,沒了也是損失。
一個名醫國手的培養,是需要很多時間的!
王肯堂方面自然曉得。
他們按照天子的吩咐,套上一些細軟布做的外套,是從身前穿到身後的,同時面上也戴著天子閒著無聊時,弄出來的口罩——
朱由檢跟匠戶們相處久了,便發現打製鐵器或者打磨木材時,總是難免被粉塵包圍,然後吸入鼻中,讓人極為難受。
於是便下令弄了個口罩出來。
然後又覺得,那些研究人體的醫者,在切割之時,總是會被飛濺出來的血液沾到身上,形象不好,便也讓醫者們穿上這些。
若是能進行一定的阻攔,那對於防治疫病,也是好的。
王肯堂帶著弟子,都把自己套的嚴嚴實實,對隔離在土房中的被實驗者進行觀察。
再過幾天,
便報備天子,說是那些人並沒有表現出天花症狀。
朱由檢和皇莊眾人都欣喜若狂。
等再多派人去參與研究,仍舊如此後,朱由檢便理所當然的為王肯堂他們舉辦了一次慶祝。
天花問題被解決,
這是何等的功德無量!
“千萬年後,諸公之名,當大過朕!”
朱由檢由此感慨道。
王肯堂他們站起來道,“臣之功,自當以君為主……陛下愛護天下黎民,當居首功!”
朱由檢卻是笑了笑,“朕有何功,全在諸位而已!”
隨後,朱由檢又下令,開啟內帑,取出裡面的許多寶物,賞賜給這次事件中所有的參與者。
當然了,
那幾個被研究者,結局已定,朱由檢不會因此特赦。
畢竟在大明朝,對刑罰還是較為看重的。
按照規矩,但凡被判處死刑的,都需要皇帝親自硃批。
所以有些該砍頭的傢伙,是的確“罪無可赦”的。
隨即,
朱由檢便拿著那些總結出來的接種牛痘的報告,把實驗過程中的各種情況整理成冊,在早朝時,發放給了群臣。
如今,
群臣在考成法的大棒下,已經顯得乖順許多了。
天子也很少在給群臣發小冊子了——
以前天子懶得跟群臣們鬥嘴皮子,直接設立了個內檔司,將百官資歷全都列出來,然後特意摘出其“言行不一”“前倨後恭”之處,如有必要,還會增添些標記,言明其違背大明律法之處。
在崇禎天子仍舊大力任用廠衛的情況下,收集下百官黑料,並不是很難。
而且對天子之權來說,只要有點黑料,就足夠天子直接判處對方了。
權位在他,話語權在他,天子還站在道德高地,大明朝這群文官,怎麼跟他搞?
崇禎天子的精力也充沛,若是被逼急了,也不是幹不出,效仿太祖,把朝堂犁幾遍,自己擼袖子親自上陣的事。
只是比起太祖打下天下,權威無雙的底氣,崇禎天子哪怕可以靠著勇衛營把京師百官砍一遍,那地方指不定就會亂起來。
終究還是比不上太祖高皇帝的。
何況還有其他問題拖著朝廷後腿。
所以朱由檢一般選擇,用這樣的手段,讓官僚們自己退讓,如果遇到了“硬骨頭”,他才會真動手,還會命人把事情原委宣揚出去,不給文官們顛倒黑白的機會。
所以在意識到天子有能力搞死自己,還不會輕易給他們刷聲望後,文官們也慢慢變得情緒穩定起來。
今天突然發小冊子,是不是有人的底子又被廠衛掀出來了?
天子今年花錢花的也不少,不僅打仗,還到處籌備各種館子,培養自己想要的人才,哪怕有海貿收益,但沒有幾回,是回本不了的……
指不定就是缺錢了,
又要來抄家暴富了!
一想到這個,百官們忍不住打了個抖,然後帶著微微冷汗,翻開了手中冊子。
然後,他們便發現,其中內容並非是自己擔心的,而是在講一個防治天花的法子。
哦,
原來是天花啊……
那沒事……
等等!
竟然是天花!
大臣們忽然渾身一震,目露驚疑之色。
驚的是,竟然會有人說,有辦法解決禍害了千百年的痛苦天花。
疑的是,這上面所講,是真的嗎?
雖然上面的內容寫的很詳細,但天花並非小事,誰也不敢因為內容就輕易相信。
身為大明朝的文官,他們可太懂,如何在內容資料上面造假了。
漢語自古以來博大精深,只要略微調整,整段話的意思都能變化。
何況一些內容?
因為此事,原本還有些睡意的群臣頓時精神百倍,也顧不上負責朝堂紀律的御史了,竊竊私語起來。
從前宋起,科舉制便發展完善,故而使得朝堂上的官員,大多是平民出身,一步步考到了京城這裡來。
而這樣的出身,使得他們必然知道天花,瞭解天花。
哪個地方,沒有染上天花的人呢?
嚴重的直接沒了性命,
好點的也得留下一臉麻子,名聲因此而敗壞,若是科舉書生,面容一毀,這輩子也就和功名無緣了。
“這,這是真的嗎?”
有人激動之下,忍不住開口大叫道。
值班御史當即看了過來,並且呵斥這位只配站在排列最後位置的官員,“朝堂之上,注意舉止!”
小心給自己貢獻績效,成為都察院年底獎金的一部分!
“無妨!”
朱由檢卻是笑道,“此等大事,一時激動,也是人之常情。”
“不過對於接種牛痘之事,朕是親眼去看過的,的確對天花的防治卓有成效。”
“陛下天恩浩蕩!”那官員直接跪下,眼含熱淚的說道,“若得此術,天下不知道能活多少人!”
說罷,他忍不住掩面垂淚道,“臣家中有一幼子,年前便是因天花而亡,只恨臣子無福,等到陛下恩澤……”
猛虎尚有舔犢之情,何況於人?
幼子發病去世,自己和妻子連去見孩子最後一面都不敢,只能隔著門窗,聽著孩子的聲音越來越虛弱,最後消失。
何其悲痛!
朱由檢也為之動容,“這麼看,這牛痘之法,還是要儘快推行出去,早落實一日,就能多救人一命。”
“陛下皇恩浩蕩!”
在天子這樣的表態下,哪怕心中還有點不敢相信,但群臣仍舊給了皇帝一個認同的姿態——
因為若此法有效,那皇帝的威望,在民間會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地步。
而且治病這事,本就不涉及朝堂爭鬥,不論何黨何派,都不會去阻撓。
畢竟誰不想多活點歲數呢?
民間還有戲言,說“寧惹宰相,不惹大夫”,那是不論權位大小高低,都抵不過壽數有損,而能治病的大夫,卻是能在危及之時,給人續命的!
所以大人小民,遇到了一位名醫國手,總要禮遇之。
朱由檢知道有人未曾親眼見過,仍舊有疑惑,於是便道,“天花之治,是行大善。”
“朕當首為之!”
“來人,朕要當眾種痘,安定天下人心!”
既然打定主意要依靠推廣牛痘來提高聲望,而且確定了種牛痘不會有危險,那做戲便要做全套。
天底下有什麼事,
能夠還有比得過高高在上的天子,為了百姓身體安危,親自示範,敢為人先,來得吸引人嗎?
百姓本就有“明君”情懷,
甚至在大多國朝走向衰敗,日益滅亡時,也覺得國家變成這樣,只是“朝有奸臣,遮蔽君心”而已。
正如岳飛之死,
若是沒有宋高宗趙構的認可,秦檜哪裡能將之殺害?
可岳飛廟前,又何曾有宋高宗的影子?
故而朱由檢一說此話,當即就有大臣感動落淚,跪地叩首,請求天子不要以身犯險。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大明朝眼下可就靠著崇禎天子掌舵,後宮也沒有後繼者,豈能輕易涉險?
其中首輔李標,和在榆林那邊制定好規制,已然返回的劉鴻訓,反對的最為激烈。
他們都是保守老臣,又素來將天子視為改變大明朝的決定性因素,哪裡能接受這樣的風險?
至於畢自嚴等臣子,因著和天子接觸多了,知道天子是個穩妥之人,沒有準備不會輕易出手,所以只配合的伏地落淚,反對聲音則是沒有李標他們的大。
但朱由檢主意已定,哪裡會收回?
而且越是有人反對,等到後面結果出來,造成的影響也會更加巨大,使得百姓對天子這樣的行為,更加感動,也更加信服接種牛痘可以防治天花這個辦法,降低阻礙。
於是堂堂天子,直接當眾脫下衣服,露出膀子,讓王連翹來為自己接種牛痘。
王連翹作為首先提出接種牛痘想法,並且在實驗過程中兢兢業業做記錄的大功臣,朱由檢必須給他露臉的機會。
這是他應得的!
只是王連翹第一次來到朝堂這麼嚴肅的地方,旁邊更是有一堆對著他怒目而視,只要一發現他動作有點大,便想要撲上來阻止的大臣,忍不住嚥了下口水。
好在來之前,王肯堂多次對著他耳提面令,讓他穩住心態,讓王連翹緊張歸緊張,手下卻是有條不紊。
轉頭之間,
牛痘便被種下。
朝臣面色嚴肅的圍著皇帝和王連翹,對這種大事,手段竟然這麼簡陋,有些不解,更關注天子接種後的情況。
“這麼快?”有人不由低聲說道。
防治天花這樣的大事,難道不應該過程繁瑣一點,消耗更多一點嗎?
須知每逢大事之前,還得沐浴焚香,以示莊重呢!
“這是要給天下人用的,不快點怎麼行?”
“難道要拖拖拉拉,誤了人家農事嗎?”
朱由檢接種完畢,重新披上了衣服,輕輕揉了下剛剛接種的部位。
“其實接種人痘之法,古已有之,我大明也早就流傳開了,現在不過是把人痘換成牛痘而已……”王連翹解釋道。
接種人痘有多種辦法,比如說吹鼻法、觸物法等等,都是一下子就能做好的。
如今換成牛痘,也不過是換了個吹摸的物件罷了。
不然的話,要接種步驟太過繁瑣,不僅浪費時間難以推廣,還要動用大量人力物力,百姓如何負擔的起?
從古至今,
能推行天下的東西,哪個不是既簡單又有效的?
“既然如此,老夫也種它一種!”
李標忽然站出來說道。
“我等是大明朝的臣子,自當與陛下共進退!”
接種完牛痘後,其實也是需要進行一段時間觀察的。
因為可能會出現一定的發熱情況,過段日子便好。
但天子都做到了這一步,就算沒有證明效果,也得有人出來表示對天子的信任,堅定推行天子政策的態度。
李標覺得,既然天子敢如此,這法子必然是好的。
若是有不妙之處,且讓自己跟著天子一塊不妙!
反正大明朝的皇帝少有靠得住的,
他這麼大的年紀,已經不想再浪費感情,去伺候新皇帝了!
何況自嘉靖朝以來,內閣雖奉行皇命,但實際上,干擾天子阻撓朝政的事也沒少做。
主要是朝堂上的黨爭是以內閣為漩渦中心的。
為了自己黨派的利益,得罪下皇帝也沒什麼?
崇禎朝絕對不能如此內耗!
大明已經耗不起了!
他甚為內閣首輔,只要天子決心,且有利於國家,就必須迅速跟上,以示君臣一體,齊心共力!
於是李老先生也一脫衣服,讓王連翹給自己種上。
朱由檢對此,自然感動。
有了首輔的配合,阻力必然會更小。
王連翹於是在天子的點頭下,也給李標接種了牛痘。
完事後,看到蠢蠢欲動的畢自嚴等人,不由說道,“準備的不夠,要接種的話,還得等一等。”
今天這般行事,主要是為了天子的作秀。
怎麼會準備好文武百官的量呢?
聽到這話,
有些人頗為遺憾,覺得錯過了一個向皇帝表忠心,趁機引來皇帝青眼的好機會。
有的則是微微鬆了口氣——
天子要做,自然要聽天子的話。
但這效果不是還沒親眼見到嗎?
他們對自己的小命,還是比較在乎的。
等過兩天,天子和李標都活蹦亂跳,那他們再跟上也無妨!
可這對朱由檢來說,沒必要再等幾天。
就在下朝之後,朱由檢就安排人將今日之事渲染加工,傳播出去,福興書齋和報館那邊的人,都把自己提前準備的文章故事發布了出去,大力宣揚起了朱由檢這位“明君聖主”。
而京城作為兩大輿論機構的主場,不過一個下午,城中百姓便知道了此事,並對此極為震驚。
竟然有法子能防治天花?
皇帝為了證明這法子的確有用,親自在朝堂上讓人為自己接種了牛痘?
這……
這!
這肯定是真的啊!
老百姓心思可沒有當官的多,
一看到天底下最尊貴的人都敢於做此事,當即認定接種牛痘是可行的!
皇帝總不會拿自己的性命的開玩笑吧?
螻蟻尚且偷生呢!
於是等到第二天,城中便有人打聽起了接種牛痘的法子,恨不得早早搞定。
鬼知道那索命的天花,什麼時候會降臨到自己還有自己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