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1 / 1)
“天子親自接種了牛痘,可見此法必然可行!”
“實在是恩德似海!”
國子監裡面,劉文炳跟自己的小夥伴們湊在一起,正聽見一個同窗捧著報紙感慨道。
到現在為止,京華報的銷量持續走高,不過最初引發熱點的那次嘴仗,倒跟劉文炳他們沒什麼關係了。
主要是後面吵架吵得多了狠了,他們這些最初挑起“戰火”的小孩,已經不配在報紙上面出現了——
報紙上面的欄目是有效的,不會只刊登他們的吵架內容。
而吵得久了後,自然吸引來了許多文人,從而加入其中。
當今之時,官學主推程朱理學,雖然朝堂上有許多官員本身也學習過心學,甚至可算心學出身,但科舉仍舊以程朱理學為主,故而基本盤穩固。
畢竟世間不知道有多少人挖空了心思,就為了做官。
但心學到底已成蔚然大宗,勢不可擋,王陽明之後,湧現出了不少名家,對理學之“存天理滅人慾”,十分不滿。
朝堂上的官員們,也推波助瀾,並沒有動用權利,阻礙這兩派“文鬥”。
反正天子在設定報館之時,便下令只許文鬥,不可武爭。
道理是不怕多講的!
但如果有人想要用外力強行扭曲“天理”,那便罪不可赦。
再加上朝官們揣摩天子心思,知道這麼一手,也許顯露出了天子對理學心學的態度,也忍不住觀望起來。
正所謂,地位到了某種高度,不幫便是幫。
而他們已經當上官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想辦法往上爬,堅持理學也沒啥大用。
心學也是大學派嘛!
因此,兩派勢力就在官方沒有強制阻攔下,一直鬥筆桿子鬥到了今天。
以至於為了更好的揪住對方辯手話語中的漏洞,進行辯駁,之前看不起京華報,覺得這種跟朝廷邸報、申明亭差不多的東西,實在浪費財力物力,不想多看之人,也來到報館,定下了每一期的報紙,成為了京華報的一大穩定客戶。
除了這一批人,普通百姓對罵戰並不很感興趣,那一大堆的之乎者也看著都頭疼,更加喜歡看報紙上刊登的各地風俗民情,若是有心人,還能從中發現賺錢的路子,改變生活。
而京城這邊,百姓的日子過得還算滋潤,所以對偶爾買份報紙看看,假裝自己有文化,也是可以的。
於是,
即便沒有聽說借用口舌迅速傳開的牛痘訊息,也有人可以透過報紙瞭解到。
國子監的學子們,便是在被迫退出“戰場”後,習慣了訂閱報紙,然後得知了此事。
畢竟如今國子監加強了管理,不能再讓人隨便混日子了。
哪怕是捐生,每年都要進行特定的考試,不然不給結業。
而且國子監到底不同於科舉,還是有些差異的,所以朱由檢之前便跟國子監祭酒要求過,讓他把以前比評學生卷子成績的“甲乙丙丁”四等,換成用滿分為一百的分數來排列,試卷出題,也要分為具體大題,分配好分數比重,最後進行計算統分。
畢竟用具體的分數,比起含糊的“甲乙丙丁”來,更加清楚。
祭酒原本還覺得天子如此行為,不符合規制,也擔心在教學之道上隨意改動,會影響學子學子。
但用了沒多久,祭酒和國子監的其他老師,便嚐到了分數制的好處,考試的頻率都提高了。
只是相對來說,
國子監的學生們日子越發水深火熱起來。
特別是在引發報紙口水戰後,祭酒還特意把劉文炳這些少年叫去,也不多做訓斥,只說他們既然有這樣的功夫,不如多做幾套試卷,於是轉手就批發給了他們一疊。
做的劉文炳等人昏昏沉沉,回家便躺,也沒有多關心外界之事。
此時聽聞,也是為之激動。
“這等好事,你我必須多多宣傳,並追隨陛下!”
天子都接種了,他們自認為天子的追隨者,怎麼可能不跟上——
少年郎正是最容易被人吸引煽動的時候,有劉文炳這個“錨點”,再加上朱由檢的確以身作則,繼位以來並沒有做什麼荒唐之事,反而頗有振作,自然吸引到了正渴望發展自我的少年們。
更別說,
張世澤那些提前一步靠近天子的,都已經登報過了!
京華報在介紹蒙古草原的時候,可著重提到過,朝廷最近對蒙古的有效打擊。
為了鼓勵武風,號召青壯年們建功立業,馬世龍這樣的青壯派,張世澤這樣的“新兵蛋子”,都被特意點名表揚。
如此張揚,英國公府那邊可是擺明了,能再延續三代富貴!
老英國公這段日子見人都是抬著老臉的,說話也越發中氣十足,在勳貴圈子中,罵人也越發不客氣。
這全是子孫後代有本事,能保住家業,帶給老爺子的底氣!
以前張維賢只靠投機獲得天子恩遇,但本質上還是無根浮萍,換個皇帝可能待遇就被沒了,所以張維賢更加註重投機下一任天子,同時也要好生和勳貴們維持關係。
不然根基不穩,被拆臺可是很容易的。
如今,卻是大不一樣。
國子監裡面又多的是勳貴子弟,張世澤被表揚也就算了,畢竟英國公世代恩寵,可常延齡出身的懷遠侯府都落魄許久了,雖然是常遇春的後人,可其爵被廢過,還是嘉靖朝世宗籠絡勳貴,把常家人從民間撿回來的。
這樣的經歷,讓常家後人在勳貴圈子裡,地位有些尷尬。
但這一年來,也明顯豪橫起來了,等到常延齡顯名後,更是有不少人上門,希望能夠聯姻友好。
氣的他們家的大人一見自家的“不肖子孫”,臉色越發難看,“你看看那誰家的某某”、“你瞅瞅你這狗屎的分數”等言語,也出現的越發頻繁。
國子監的勳貴子弟們一方面對大人隨便拿自己比較的行為不高興,但一方面也以張世澤他們為榜樣,決心“取而代之”,或者也跟其一樣,登報揚名。
要知道,
張世澤以前也在國子監讀書的,還是國子監小霸王,天天打架,誰都管不住。
可這樣的人,都出名了!
憑什麼他們不行?!
少年們一合計,決定都要向皇帝靠攏。
他們必須成為最早接種牛痘的那一批人!
於是一下課,他們便急匆匆的去打聽訊息。
比起只能盼望朝廷早點出政令的百姓,他們這些勳貴子弟更容易打聽到內部訊息。
首先,
天子過了兩天仍舊活蹦亂跳,一點症狀都沒有。
其次,皇莊裡那些最早的“實驗體”也被放了出來,供給參觀。
所以,必須要接種牛痘!
理所當然,他們知道了朝廷安排好的幾個牛痘接種點。
貴人們率先趕了過去,然後訊息被公佈,百姓們也紛紛出動,聚集在定好的位置。
這第一批接種,自然是要先接給京師城中的居民,然後再推廣出去。
為了防止阻礙交通,朱由檢安排人手,用兩根長長的麻繩,隔出來一條一人寬的通道,所有人都要在通道里面排隊。
不論身份高低。
只是貴人們提前知道了準確訊息,所以過來排隊也排在了前面,已經按照身份,安排好了先後。
加上勇衛營接了組織紀律的任務,他們也不敢造次,所以後面百姓聚集後,也沒有鬧出什麼“權貴插隊”的噁心事來。
而這個時候,後面趕來的百姓見著一個個高貴的官老爺們都接受起了牛痘,更覺安心期待。
其中有不少人,是被家裡人拉過來的,還有些遲疑。
現在一看,都雙手合十,祈禱能趕緊到自己了。
……
“如此一來,陛下可以盡收民望了!”
一處可以俯瞰這番場景的酒樓之上,朱由檢帶著自己的幾位閣臣,正坐在包間之內,滿意的看著這人頭攢動的畫面。
畢自嚴等閣臣都出聲恭賀。
朱由檢笑而不語,但神色顯然十分受用這番話。
畢自嚴更加高興,“陛下聲威日隆,新政推行的便會更加方便,天下可以再復二祖之時矣!”
身為大明朝的財政大臣,畢自嚴這段話中的意思,可不僅僅在於收復故土,也指代可以加強對江南這些“不羈之地”的管控。
東南富饒,天下皆知。
但今年以來,東南的賦稅卻出現了各種問題,難以收上。
朱由檢派廠衛去查了,今年江南大體風調雨順,並未有大災,所以百姓的日子跟往年差距不大。
但卻偏偏爆發了好幾場民變,當地官府還鎮壓的不夠及時,奏疏日日訴苦。
甚至,
又有了還在倭寇的訊息,並且有官員彈劾鄭芝龍有意歸而復叛,跟倭寇聯絡。
朱由檢把負責東南的廠衛探子報來的訊息全都整理到眼前,更讓那些早就安排進鄭府的耳目傳回最新訊息,最後確認——
是有人從中作梗!
想要詆譭阻撓新政!
畢竟對東南士紳而言,
崇禎天子登基後,清丈分田,已經讓他們頭皮發麻,如臨大敵了。
今年還大修北方港口,增設天津港,擴大開海面積,允許民間商船拿著船引出海……
那他們怎麼辦!
這些好東西,
以前都是被他們給壟斷獨吞的啊!
不管是以圈地圈出來個數十萬畝地的徐閣老家為首計程車紳,還是那些仗著朝廷“海禁”,之前管理寬鬆,官商勾結獨佔海貿利潤的豪強們來說,這些政策,都對他們十分不利!
之前崇禎天子在直隸分田,他們還覺得此事也就直隸會有,跟自己無關,但現在呢?
山東也被分了!
東林黨名人王象春已經因為阻攔清丈,被抄家了!
而山東距離東南之地,何其近也!
那現在動了山東,
以後會不會動東南?
而且朝廷竟然還真的開海禁了!
利益受到損害,他們自然做不下去了。
家裡良田萬頃計程車紳們偷偷鼓動自己邊上的草民們,讓他們鬧一鬧,讓朝廷知道江南之民“蠻橫無理”,是不容易相與的存在。
不說取消在江南的清丈分田,延遲也好。
有些東西拖的久了,自然而然會被拖沒了。
至於海上面的“倭寇”,來源更加簡單了!
朱由檢早就透過鄭芝龍知道,如今日本國正是閉關鎖國之時,同樣禁止國民出海,其控制程度比起大明還要嚴苛。
而嘉靖朝時,大明朝對海上那些“倭寇”的來源,也已經搞的很清楚了。
“皆編戶齊民之徒!”
也就說,日本國那本身就三瓜兩棗的本事,何德何能,在大明朝的海域盤踞那麼久,造成那麼大的傷害?
要知道,
國初海禁,就是為了防倭寇侵擾的。
結果到現在了,還在海禁!
倭寇一群海盜,靠著搶劫過日子的,哪來這麼頑強的生命力?!
全都是大明人跑出去,掛的“倭寇”名字罷了!
一部分人,是因為要靠海吃海,迫不得已為之。
比如說七山二水一分田的福建,人多地極少,不靠海豈能生活?
但若是出海,就違背了海禁之令,自己被抓沒事,連坐家人則不行,於是便自稱為“倭寇”,讓官府想連坐都連坐不了,保全家人。
當然了,
後面海上博浪作亂者,也多有福建人,這又是因為另外的緣故了。
還有一部分人,則是東南海商們自己豢養的“私軍”。
人數不多,原本主要的作用,是在海上為主家保駕護航。
若順風順水,收益豐厚,那這些人也就跟護鏢一樣。
但後面海上搶劫流行,海商們也不樂意自己辛苦出海一趟,沒有太多收益,於是也會順手搶上同行們一波。
久而久之,那些被豢養起來的打手,便多去為主家做起了這等難以見人的勾當。
要麼是在海上,冒充海盜,打擊與主家競爭的商船。
要麼就是偽裝倭寇,襲擊海岸,讓朝廷以為海上仍舊未有平定,不敢開海。
如此一來,海貿利潤,便多為人壟斷,吃的那些人肚肥腸潤。
現在為了仍舊讓自己能夠壟斷,製造一些亂子,也不過是舊事重演。
只是他們用對付以前那糜爛朝堂的手段,用來對付崇禎朝廷,後果必然不同。
別的不說,
鄭芝龍豈是好說話的?
別看他在袁可立等朝官面前,擺出一副天真姿態,可人家要沒點心狠手辣,哪裡能吞下李旦的大半遺產,並且毅然決然的選擇洗白上岸?
鄭芝龍是真心熱愛做生意的,
而誰不讓他做生意,鄭芝龍也不會讓他好過!
而北邊剛剛收復遼南的登萊水師,也正值士氣高昂之時。
天子一聲令下,江南那些民間毫無軍紀,又無法擁有像朝廷那般龐大補給軍備的私家海盜,也只同土雞瓦狗一般,一觸即潰。
登萊水師未整頓強化前,便能讓鄭芝龍忌憚,何況現在?
江南何人能比得過鄭芝龍這個洗白上岸的海賊王呢?
而閣老之中,錢龍錫身處內閣,自然知道東南方向最近的訊息,對某些人的下場,也只能扼腕嘆息。
但要說出手幫忙……
那太抱歉了,
你們的身家性命,
到底比不上錢閣老的珍貴!
為了能讓自己安穩養老,子孫前途光明,錢龍錫還是選擇了袖手旁觀。
要找死別拖累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