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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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

今年二十三歲,正是大好年華之時。

原本入職大明為驛卒,因為這兩年朝廷在陝西大力推廣以工代賑,並且鼓勵外省商人往來陝西做生意,使得驛卒的小日子也過得不錯。

因為以工代賑的時候,偶爾會抽調一些驛卒過去監工,給了他們掙外快的機會。

而往來商人一多,落腳驛站的自然也跟著多了起來——

為了加強對陝西的控制,防止哪天突然爆發大問題,朱由檢特意下令,將陝西的驛站擴張整修了一番。

期間修繕好的道路,還增設了一些特殊的軌道路線,是仿效秦朝時候的軌車修建的。

就是在地上,用兩條平行的木條,修建出長長的軌道,然後安裝上特製且配套的馬車,用多匹馬來拉動,既可以運送多人,也可以拉動更多的貨物,使得外省的商人也樂意來陝西交易。

雖然陝西這兩年災情不斷,但朝廷還是在盡力維持的。

來陝西不僅僅有免稅的優待,還有這麼方便的交通條件,只要僱傭一批靠得住的鏢師,來一趟便能賺兩趟的錢。

李自成因此,也透過偶爾兼職修路監工和軌車馬伕,掙了好些置業修房的錢,還在去年,迎娶了自己早就看上的韓金兒。

按理來說,李自成年紀輕,長相雄偉端正,如今成了吃皇糧的人,收入得當,應該能娶個賢惠的婆娘,來操持家務,讓家裡日子過得更加滋潤。

不至於迎娶韓金兒這個十里八鄉著名的“蕩婦”。

韓金兒初長成的時候,就因為貌美,被當地一大戶人家納為小妾,後面因為跟管傢俬通,被趕了出來,其後又因為貌美,被一個監生看上,同樣納為小妾,同樣紅杏出牆,再次給人送了頂綠帽子,末了還嘲諷監生書生體魄,一點力氣都沒有。

隨即,又被趕回家裡。

這樣的名聲,誰都擔心再跟韓金兒攪和在一起,頭上也得帶點綠。

但李自成才不去考慮這個!

他正是氣壯血湧的年紀,一見貌美如花的韓金兒,頓時被迷的魂兒都沒了,就算本家兄弟嫂嫂極力反對,也堅持娶一個漂亮婆娘。

果不其然,

韓金兒是去年年底進的李家大門,

今年年初就給李自成戴上了帽子。

這次,倒不是韓金兒嫌棄李自成“沒力氣不能幹”了,而是嫌棄李自成成天在外做事,沒空照顧空虛寂寞冷的自己。

雖然李自成是為了家庭生活努力工作四處奔波的,但韓金兒覺得自己一個女人待在家裡,實在是無奈孤單。

於是便和同村的村霸勾搭上了。

李自成從延安府辦事回來,將姦夫淫婦捉姦在床,當即覺得頭上狂冒綠火,一腔真心餵了狗,隨後便將這對狗男女給砍死了。

把人砍死之後,李自成才冷靜下來。

意識到自己犯了殺人罪後,李自成頓時慌張的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一時之間,他都想好了遠遁荒林,逃避官差抓捕的辦法。

說實話,

李自成本質上,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人。

他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命。

能活下來,誰都想活著。

而就在李自成做了最壞打算的時候,他兄嫂忽然上門。

自打李過去了薊鎮當兵,便隔月往家裡送點東西回來。

畢竟薊鎮的兵是能夠拿足軍餉的,李過也不是什麼奢侈的人,便把自己到手的收入攢下來,寄給家裡人,改善生活。

特別是邊關的紡織場多多開設,朝廷開始給邊軍發放毛衣後,李過也給家裡人送過兩身羊毛衫——

朱由檢是跟戶部一起算過賬的,按照市場價,羊毛三十斤,也就二三兩左右的銀子。

但棉花卻是一斤便要三百多文,大明朝一兩銀子,大概可以換取一千文到一千五百文,也就是說,棉花若是換成三十斤,那銀子的花費是要遠遠大於羊毛價格的。

而羊毛這玩意兒,在草原上基本上是白送的,哪怕戶部做了假設,等以後羊毛織衣流行起來,導致羊毛漲價了,但也不至於會超過棉花價格。

因為羊毛的出產,比起棉花還是要更加方便。

而且羊毛從草原上大量進口,大明的羊毛紡織場又大量沿著長城沿岸開設,在運送路費上,就節省了很多。

大明朝養兵的花費,每年總有很大一部分,是浪費在運輸路上的。

而在算了這筆賬後,朱由檢便一拍大腿,決定儘量用羊毛衣來替代要發放給邊軍的棉服。

在保暖上,羊毛衣服也不差,穿起來還更加輕便,不會像棉服那麼鼓鼓脹脹,到時候穿甲也更加貼身,不至於耽誤行動。

而且等到老卒退下回到家鄉,帶著自己的羊毛衫回去,還會促進羊毛衫的推廣,這對朝廷來說,也是好事。

開拓潛在市場嘛!

而李過在聽說家裡鬧了雪災後,便特意去找關係,多買了兩身,送給父母過冬。

事情發生之時,陝西冬氣未退,還有些冷,於是李自成便看見穿著毛衣的兄嫂過來,替他想辦法解決問題。

到底是一家人,

他們也不想李自成走上絕路。

總不能前年去年的大災,大家都挺過去了,現在卻要為了一個蕩婦,家破人亡吧?

再說了,問題也不李自成身上啊!

明明是那韓金兒不守婦道,紅杏出牆導致的!

這東西,

也不能算犯法吧?!

這兩年,村頭唱大戲的可受歡迎了,總愛給人講些有意思的事。

特別是講別人家裡床頭情況的,最為大眾歡呼。

畢竟天天說“地主欺壓佃戶”,雖然也是民之常情,容易引人共情,但總是對著人傾倒負面情緒,讓人憤怒感傷,卻不給他們一個發洩的渠道,其結果並不符合朱由檢和劉若宰制定的“以文治民”的方針政策。

只有像山東這些地方,因為要對之動手了,需要煽動民意,才會特意傳播這些取材於民間,進行潤色的故事。

其他地方,還是需要把民意積攢著,不能提前浪費掉。

所以陝西這邊,福興書齋的活動方向,主要在於“普法”,讓百姓知道朝廷的律法政策,不要因為一些小事,而被人拿捏把柄,從而引發新的問題。

李大嫂在兒子有了穩定的工作後,便放鬆下來,偶爾會去附近修路的那兒,做個飯賺點錢,然後就喜歡去村頭,等待戲班子過來唱大戲。

她就聽過“武松怒殺潘金蓮”的故事。

這情況,不就跟小叔子一樣嗎?!

後面武松做了什麼來著?

落草為寇!

這可不行!

當了賊寇,要躲躲藏藏的,李自成大好的年紀,難道就浪費在山林裡面?

於是,

李自成的兄嫂便讓他先冷靜,躲到外地親戚家裡去。

反正李氏在陝西,一直都是個大家族,即便是在米脂,人數也不少,族譜都是共用的。

哪怕大家都不是大官高位者,但為李自成遮掩一時,也不難。

隨後,李家兄嫂便到處找關係,打聽怎麼處理這件事。

在此期間,正好遇上了到處巡視以工代賑情況的薛國觀。

薛大人這半年多來,在陝西的名聲可是不小,基本上人人都知,但總體呈現兩極分化。

士紳們恨薛國觀恨得要死。

因為薛國觀經常拿了錢不辦事,還會給他們設下各種仙人跳的陷阱,招數髒的讓孫傳庭都看不下去。

不過等釣魚執法,把士紳抄家後,孫傳庭就覺得,比起節操,還是錢更香一點。

老百姓則是對著薛國觀大誇特誇,說他是“薛青天”。

原因無他,

能在全省大災下,透過到處抄家士紳,來救濟平民,維持陝西大體安穩,薛國觀足以讓陝西老百姓給他立碑建廟了。

不過由於上一個到處給自己建廟的人,目前已經去皇陵當守墓人了,薛國觀也不敢重蹈其覆轍。

主要也是他做的事,得罪了太多的人,要再弄出生祠來,自然要授人話柄,也會讓天子不高興。

薛國觀做到現在,最大的靠山就是天子,最大的目標,就是升官掌權。

為此,他連自己家族的利益都不顧了,還讓族人各種捐款,堪稱“毀家紓難”。

怎麼可能貪圖那小小的生祠?

只要在他離任的時候,能送幾把萬民傘給他,薛國觀就覺得滿足了,還能更進一步,渲染他清廉的形象。

薛國觀心裡也清楚,陝西各地的官紳現在就等著薛國觀出問題呢,到時候直接把他弄下去,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薛國觀做的更加細心,每天騎馬巡查陝西各處情況。

期間還招撫了幾處流民賊寇,也算在文治之外,給自己增添了幾分“武功”。

而為了彰顯自己的“賢能”,同時更加明白民間情況,薛國觀還效仿古代先賢,搞了個“棠下問政”。

直接在村口找棵大樹,擺只凳子坐下,就詢問民情。

原本薛國觀還不想這麼辛苦的,

他覺得自己做的已經很多了,天天仙人跳抄家,每天跟人鬥智鬥勇,斗的頭暈眼花。

奈何當今天子就喜歡這個接地氣的風格,聽說其去直隸巡查的時候,會直接以朝廷官員的身份,去詢問百姓。

薛國觀為了前程,也得迎合。

上行下效,便是如此。

而薛國觀既然來到了這邊,李大嫂也不是個膽怯的,便拿著自己看過的戲,詢問薛大人,要是真出了這種事,到底是怎麼個辦法。

薛國觀當即便猜到,這必定是此婦人身邊出了類似之事,而且還是其親屬,八成還在躲著呢。

於是她便道,“依據《大明律》本夫於奸所獲姦夫、姦婦,登時殺死勿論。”

“也就是說,抓姦在床,證據確鑿,殺掉姦夫淫婦,可以無罪!”

李大嫂當即大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她把李自成的事告訴給了薛國觀,還叫來村子裡的其他人,讓他們作證,韓金兒的確不守婦道。

韓金兒跟人偷情這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村裡總有風聲,甚至還有半夜瞅見人影在李自成家裡鑽來鑽去的。

但到底事不關己,他們沒有幫李自成抓姦的義務。

而且李自成寧可跟自己的兄嫂大吵一頓,也要迎娶韓金兒,可見其是被美色迷了眼,旁人空口白話的跟他說這事,八成還得被當成挑撥離間呢。

畢竟韓金兒在嫁給李自成之前,可有不少人拿著這事兒跟李自成開玩笑,如今是一語成讖了。

只能趁著在路上遇到李自成的時候,暗示他早點回家看看,“家裡婆娘可想男人了”。

這才有了李自成提前從延安府返回,捉姦在床的事。

因為有了不少人證,薛國觀又讓人去縣城中打聽,發現韓金兒的名聲的確如此,其姦夫也是個橫行鄉里的流氓時,便當即斷定,李自成無罪。

在來之前,天子可是跟薛國觀說過了,在陝西有些事,該做就做,該放就放。

如果遇到一些地區,賑濟不及時,當地士紳還哄抬糧價,連個漂筷子的米水都不給,那老百姓為了口吃的,憤而殺人,隨後淪為盜匪,也不用太過追究。

還是那句話——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人家既然能從被殺士紳地主家裡掏出來不少糧食,也可以作證後者之前沒幹過什麼好事,死了也無妨。

薛國觀當即就清楚,

天子是更加看重百姓的。

要不然,他也不會在陝西做這麼大的犧牲,幾乎要把自己變成了個陝西官場的獨狼。

李自成只是當場殺了對狗男女而已,這是什麼大事兒嗎?

薛國觀根本懶得多管!

但在薛國觀看來得小事,對李自成等人看來,卻是影響終身的大事。

大明朝的識字率其實不低,不然的話,話本這東西也不會流行起來。

但能讀書識字,必然意味著當地繁榮富庶,故而可想而知,大部分能識文斷字的,集中在江南之地。

西北這邊,天災人禍不斷,從國朝初年起,便沒有長久太平過。

所以要讓當地百姓對大明律法有所瞭解,那可謂是痴人說夢。

而且,

士紳們也不會輕易讓泥腿子,接觸到有關律法的知識。

越壟斷,

才越有利於他們控制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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