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1 / 1)
正是因為士人們心照不宣的將有關於統治的一切常識壟斷,使得老百姓見到文人,都不免低他一頭——
因為他們不知道,冒犯文人會不會犯法,而庶民犯法得結果,誰都可以想見。
真正的青天,千百年來罕見。
即便是薛國觀,他心裡又何曾覺得自己是真心為民呢?
不過是當個大家眼裡的好官,既能升職又能揚名,收益更多罷了。
其後,李大嫂就滿心歡喜的把李自成叫了回來。
當時薛國觀還沒有返回,仍在附近視察修路,還有軌車通行的情況。
這種軌車,可以說是今年朝廷在民生上的大政了。
畢竟天子親口強調過,“想要富,先修路”,所以促進交通改善,不僅利於民,還利於商。
而等到總算見到李自成這個主角的時候,薛國觀看他長的高高大大,也有些唏噓這樣的男兒竟然會被人戴綠帽子。
武大郎被喝藥,那的確有點相貌因素在,但李自成……
不過再轉念一想,
李自成能為美色所迷,其人眼光心志,自然不能算十分堅挺。
查德富貴,恐怕就要出錯誤。
在頭腦被外物衝擊的昏昏沉沉時,認不清情況也是正常。
之後,薛國觀便隨口問了李自成,他後續的打算。
李自成既然殺了人,哪怕有巡撫大人的“金口玉言”,在當地其實也比較難混了。
畢竟律法是律法,個人情感是個人情感。
殺人在很多人眼中,都是個很大的事兒,不是說句“不犯法”就沒事的。
李自成名聲到底是要壞了,而且這段時間躲著人,未去驛站那邊,在工作上也有了汙點。
於是他打算,跟大侄子李過一樣,去當兵。
但現在想當兵可不容易了。
因為正慢慢的恢復太祖制定的糧餉待遇,當兵入伍,也不會跟當初一般,想進就進。
正巧,薛國觀身邊還需要一些防備力量——
愛民如子的薛大人可是能吸引來很多不可言說之物的,在路上巡查的時候,光是突然竄出來的劫匪,都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嚇得薛國觀都得貼身穿著軟甲,不止不敢收賄賂,連女人都不敢亂收。
因為真的會有人安排佳人仗劍斬愚夫的!
薛國觀當時心裡陰影都出來了,當即決定戒色,免得再一次直接萎了。
如今睡覺,身邊都得躺幾個壯漢,給薛大人增添底氣。
所以對防護,薛國觀的態度是越多越好。
李自成既然敢殺人,而且那姦夫還是當地村霸,可見其武力頗高,自己還還了他清白,這人無論如何,也得對自己忠心吧?
於是薛國觀將李自成留下身邊,讓他作為自己的護衛。
如果後面回到西安,這人還想當兵,那薛國觀向孫傳庭推薦一二,也是無妨。
而相處一段時間後,薛國觀對李自成還是頗為滿意的。
因為他發覺,李自成本人敢於冒險拼鬥,對一些欺壓百姓豪強大戶,極為痛恨,處理起來,極為利落。
李自成對那些人上人,好像沒什麼太大的畏懼。
不過薛國觀就是看重這一點。
來到陝西這麼久,讓薛國觀最為不滿的,就是一些人領命去殺自己點名計程車紳之時,不情不願,還會刻意手下留情。
原因無非是那些人關係廣泛,讓本地出身的吏員不願意得罪。
要知道,流官再大,也是要調走的,但士紳,卻會永遠存在。
當官當到薛國觀這個地步,他帶著整個家族搬家也是輕易的,甚至還能在升官發財後,自開一脈,當族譜開頭之人,所以他做起事來並無顧忌。
但手下總得考慮下自己的本事。
薛國觀差點還被他們架空了。
氣的薛國觀只能找孫傳庭調兵幫忙。
但只依靠將士,那養成了將士們劫掠士紳大戶的習慣,也不好。
規矩還是要講究點的,將士也不是拿來幹這個的。
所以薛國觀就特別需要李自成這樣“無法無天”的人才,來當自己的打手。
等到用慣了李自成,薛國觀還對他產生了不捨之情。
因為他在提拔李自成成為“追繳賑災髒款”隊長之後,此人刮錢起來手段狠硬,連藩王也是不怵的。
薛國觀因此,在找士紳大戶要錢的路上,效率大增。
而與此同時,對上一些出身類似的人,李自成又顯出幾分老實穩重來,使得那些平民出身者,也樂意認李自成當兄弟大哥。
但李自成覺得,還是得繼續成長。
他在殺了一些原本遙不可及,只能遙望的人物後,對取代他們,產生了更多的渴望。
所以只給薛國觀當打手,是遠遠無法滿足李自成迅速擴張的內心的。
而隨著天子讓薛國觀和孫傳庭多多推舉人才去京城入學武校的命令一到,薛國觀便只能將李自成名列其一。
他敏銳的察覺到,以李自成的手段和心志,是可以成大事的。
只要他不要再沉迷美色,被慾望迷住了心竅就行。
所以在送行之時,薛國觀不由出聲,對著李自成教訓兩句。
“行百步者半九十,千萬不要覺得自己穩贏了,就飄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李自成對此,應的也是痛快,但有沒有真的聽進去,又是另一回事。
薛國觀也沒有多說,
他來送行都是抽空的,也沒時間對人敦敦教誨。
……
京師,
朱由檢在視察完了武校和京營後,又轉去了和武校相對而建的吏院。
吏院,從名字就可以看出,是培養吏員的地方。
此前朱由檢有意在鄉下重設三老,以期將民間權利收回朝廷,但實行後不久,便遇到了問題。
一是,地方上的等級其實是很鮮明的。
頂上層的肉食者,是藩王權貴,他們侵佔的土地是最多的,但能夠合法調動的權力也是最為受限的。
地方上被官員一彈劾,以當今天子的性格,絕對會拿他們開刀。
典型的例子,就是福王和潞王。
這二位王爺佔的東西可不少,今年都不知道被河南道御史韓一良拿來刷了多少次功績,年中年底兩次考核發獎金的時候,必然又能靠著暴富一波。
而韓一良的例子,也給御史們開了個好頭。
雖然韓一良並不是只會彈劾藩王,更多還是舉報各種貪官,但其他御史可沒有韓一良的膽量和帝心,並不想像他這樣,肆無忌憚的開炮,得罪同僚。
現在嚴抓堪稱考成,御史也是有工作任務要完成的,但如果再像以前那樣捕風捉影,或者參與黨爭,天子不會喜歡。
可藩王宗親,
不就是個很好的下手物件嗎?
所以這個“頂層掠食者”,不足為慮。
其次,就是地方士紳。
他們的家族之中,多少有當官之人,所以人脈關係廣,能夠官官相護,親親相隱。
但天子這兩年來做的,讓士紳們覺得鋒芒在背,很多人還是安分起來了。
畢竟並不是所有人都利慾薰心,敢於和朝廷對抗,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最低層次,便是那些佔據了基層職位的“老人”吏員們。
按照大明朝的規矩,這些人都不算官,朝廷也不會給他們發放俸祿,但其手中權利,卻是實打實,距離百姓最近的。
上面傳的話,做的事,可以不經過官員,卻不得不經過他們。
而這些人,久居鄉里,比起士紳,還更容易引起當地人的信服。
畢竟士紳也就會在鄉下建一些莊園享受“田園風光”,不可能真住在鄉里的。
鄉老卻長住村鎮之中,平時徵收賦稅,調動徭役,都由他們來做。
相對來說,這些人雖然地位微小,權力不大,卻是最難對付的。
因為他們人數比士紳更多,跟百姓的聯絡更緊密。
有時候抓幾個矇蔽鄉里的“老人”,還能讓不明所以的百姓萌生一種兔死狐悲之感,甚至在知道後,還會選擇原諒。
畢竟,
鄉老跟當地百姓,還很有很大機率是親戚族人。
所以朱由檢第一批下去鄉下的“三老”們,變得比空降過去的縣令還容易被架空。
縣令好歹可以透過各種手段,來把持權利,實在不行還能來硬的。
因為在老百姓的觀念中,父母官已經是他們遙不可及的大人物了。
但區區一個里長,能算什麼大人物?
因為離得近,哪怕三老們掌握著最能影響到當地人的權利,老百姓們對他們也沒有太多的畏懼之情。
而且如今這年代,對外鄉人天然有著排斥感。
都不用人去挑撥離間,老百姓自己選擇跟著原來的鄉老們走。
而最早安排下去的人,又大多是軍中老兵,在處理這種人情世故上,說有多大手段,是不可能的。
他們往往會用自己從軍隊中帶來的習慣,去強迫人接受。
有的成功了,
有的失敗了,然後鬧到了朱由檢這邊。
朱由檢由此也和自己的閣臣親信們感慨,“不打好基礎就直接做安排,好政策也會有壞時候。”
“但安排老卒去鄉里任職之事,朕勢在必行,不能這些小問題就不去辦了!”
要迎難而上,
有問題就去解決問題!
所以,朱由檢又特意安排了這麼個吏院出來,用來給那些符合下放條件的老兵,做個簡單培訓。
如果以後有機會,
未必不能培養真正的吏員出來。
要知道,
朱由檢對縣令也會被底下之人架空一事,不滿已久了。
士紳和那些幾乎世襲的小吏勾結在一起,直接構建成了一張籠罩地方的大網,使下不得出,上不能進,必須經過這張大網主人的同意。
如今朱由檢要打擊士紳,自然也要去打擊這些人。
不過茲事體大,
朱由檢弄這麼個吏院出來,還是繞了兩圈,先是說“既有武校,當有文校”,然後又是把老卒下鄉遇到的問題拿到內閣過了一圈,這才落實了這個命令。
不然的話,
天底下哪裡能有個教人如何當官的書院?
那些名滿天下的書院,教的都是聖人之學啊!
天子汲汲於名利,實在是有辱斯文!
……
“人數來的差不多了吧?”
朱由檢登上宿舍的二樓,俯瞰了下整個吏院的大致環境,問旁邊的人道。
禮部右侍郎周延儒笑著回道,“來臣這裡等級的人不少,已經快滿額了。”
這次修建文武二校,自然是需要負責全國教育方面的禮部參與的。
這兩年來,
朱由檢大力的提倡節儉,同時簡化了許多流程,一再要求恢復二祖之時的簡樸之氣,重振大明。
這樣的理由簡直是大明朝最大的政治正確,沒有人敢反對,哪怕是禮部也不行。
所以禮部雖然是六部大員之一,在崇禎朝受到的重視,卻是日益下滑,竟然是有被素來笑話為“老苦工”的工部給超過去的架勢!
畢竟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天子對百工匠造的重視,提拔為官的匠戶,被常召入宮中陪侍的匠戶……不知道有多少!
然而禮部尚書錢象坤並不在乎這些名利,在前朝黨爭最激烈的時候,這人漠然在旁,直接被閒住在家也沒有多餘表示。
偏偏就是這樣的態度,讓朱由檢對他十分滿意。
不多嗶嗶的禮部尚書,才是最好的禮部尚書。
畢竟“禮”之一字,在世間代表的東西,可太多了。
但這麼一來,
身為禮部右侍郎的周延儒就很尷尬了。
大明朝以左為尊,所以他要想升職加薪,還得跨越兩級。
以當今天子在處理魏忠賢時,都未曾大動干戈的架勢,要想越過上司,成就一番大事業,就得自己想辦法,獲得天子親眼了。
要不然,
以周延儒的身份,沒必要接下這樣的任務。
畢竟修學校這事,大體都可以讓工部來做,武校也可以由兵部。
何至於動用清貴的禮部?
但周延儒透過天子登基後的各種政策知道,這兩所新學校的修建,初時不起眼,日後必然有其作用。
他先插上一手,以後不就可以運作一二了嗎?
而且主動包攬這些“苦工”活計,也可以讓天子知道,自己並非不通俗務的清談之官,是崇禎朝需要的人才!
天子難道不會對自己多看兩眼嗎?
為此,
武校修建的時候,周延儒還表現的十分積極,借用兩個學校相對而建,距離不遠為理由,經常過去幫忙。
朱由檢也的確如他所願,對周延儒多加誇讚,說他是個辦實事的能臣。
“吏院這邊,要求不高,修的也快……武校那邊,還是要有些修繕補貼的。”
朱由檢在看完了兩所學校的基本情況後,又對周延儒如此說道。
周延儒一聽,還以為是自己辦差不當,有了疏漏,當即在心下嗚呼哀哉,覺得這一腔心血,要付之東流了。
但天子只是表示,“朕訓練將士的辦法,跟往常有所區別,等會就讓人去勇衛營那邊搬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