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1 / 1)
“周延儒這個人……很機靈啊!”
“不是他的事也要搶著辦。”
就在周大人大鬆一口氣,去勇衛營扒拉東西后,朱由檢對跟隨在身邊的王會圖說道。
王都御史面色不改,但心中已經給周延儒圈紅了,要加強對他的盯梢。
如今的都察院,在吏部考成和重額獎金這大棒蘿蔔組合下,越發變態起來。
私底下自然不敢去和廠衛搶人頭功勞的,但揣摩天子心意,彈劾一些官員,讓天子能不髒手的處理一些人物,並非難事。
反正王會圖這個都御史,可沒什麼講究。
清流們的道德綁架,對他一點作用都沒有。
“不過這樣也好,也好……”
朱由檢隨即,又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低聲喃喃。
周延儒這樣迎合上意的人好嗎?有用嗎?
若放在最初當皇帝,腦子裡沒什麼東西,唯一腔熱血的時候,朱由檢只怕還會覺得,這樣的人溜鬚拍馬,並非善類。
但當皇帝越來越久,那些道德潔癖,倒是沒什麼用,越發覺得古人說“受國之垢,為社稷主”有道理。
天底下這麼多人,
哪有全然高潔無缺的?
聖人是活在書裡的,不是活在世上的。
他的朝堂上,連只會空談的清流們和跟江南大戶聯絡緊密的東林黨都容得下,難道還容不下一些投機派?
當朝最大的投機派,
不正在自己身邊嗎?
朱由檢想著,瞥了張維賢一眼。
張維賢不明所以,腆著老臉對天子露出一個滿是皺褶的微笑。
至於放任一些投機派,會不會再次引發劇烈的黨爭,朱由檢也有考慮過。
從如果今年順利的話,那朱由檢便打算大刀闊斧的進行全國範圍內的改革了——
是的,
之前在直隸和山東做的事,
在朱由檢看來,都只是打基礎。
甚至因為遼東的問題,還拖延了許多精力和時間。
而等到明年,直隸分田有兩年了,山東雖然只有一年,但底子還行,袁可立本身又把登萊地區經營的頗為繁華,兼之以成建制的勇衛營和京營震懾,是有足夠力量對全國動一動手的。
力度不會太大,但總歸要釋放出一個訊號,後面再一口一口的吃飯。
而要做這麼多的事,朱由檢便需要大量的人才。
這也是他開設武校和吏院的原因之一。
他不可能像科舉那樣,每次等人才更新,都得等上三年。
而且科舉出身的官僚,大多是苦讀多年,手下只有文章沒有真章的,不是朱由檢迫切需要的實務類人才。
想要政令推行,必須配合許多能幹事會幹事的。
縮在宮裡培養一些會計,終究有些小作坊的意思。
朱由檢又不想繼續擴招宮中太監宮女,增加開支負擔,還不如從民間直接找。
能主政一方的人才少有,但能聽懂話做好事的人,難道會少嗎?
但相應的,如今朝堂上許多官員,其實也是從地方上爬上來的,哪裡會不知道吏員的重要性?
甚至說,地方上可以不安排縣令,但必須要有吏員。
天子一下子派那麼多吏員下鄉,這不就是在奪權嘛!
自古皇權不下縣,
天子豈能如此叛逆!
朱由檢光是想象一下會有的反對,都覺得麻煩。
此前的種種改革,
必然會觸犯到官僚的利益,影響他們掙錢。
雖然世間有“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的講法,但實際上,朱由檢在砍了一批出頭鳥後,也沒見官僚們繼續折騰,就連傳統技能“落水”,都因為朱由檢擅長游泳而棄之不用了。
他們選擇了忍耐和退讓,
期待下一任天子能夠恢復真正的祖制,效仿孝宗垂拱而治。
畢竟今日不能賺錢,不代表明日不能賺錢。
華夏自古以來,最重要的是,其實也不是“錢”本位,而是“權”本位。
很多官僚心裡也清楚,丈夫一旦權在手,天下何物不得?
由此,還湧現出來了許多,微時戰戰兢兢,奉公廉潔,一登高處便迅速腐化,大貪特貪的人。
難道人在短短時間內,就能變化如此之巨?
無非是心裡早有慾望,只是清楚輕重緩急而已。
保住權,
後續就會有源源不斷的錢!
不能侵吞土地,
小事!
反正那麼多土地,
光靠自己也種不了,
大多還是給宗族便利的!
反正只要自己還當官,哪怕要被迫廉潔,但那些有錢無勢的商人,不還得將自己高高捧起,好生對待?
自家沒有錦衣玉食沒關係,
可以用別人家的嘛!
可如果朱由檢動了他們的錢之後,還要動他們的權,那反應必然要比之前還要劇烈,不是光靠殺人就能平定的。
對官僚們來說,這實在是動搖國本!
他們是不可能退讓、容忍的!
哪怕是朱由檢召集自己的親信,在乾清宮提出這件事的時候,也不免引起很大反響。
好在都是親信,又已然身居高位,
縣令、知府這些地方官被架空這事,跟他們關係不大。
而且以天子的性格,也不至於做那飛鳥盡良弓藏之事。
魏忠賢還活著呢!
所以在朱由檢對之講明利弊之後,對天子想要培養大量的公務人員,放之下鄉的計劃,也就接受了。
如果沒有這種為國為公之心,他們也不會站在朱由檢面前了。
但李標在沉默良久後,又對天子提出,“若行此事,必然要面臨大難。”
“陛下可有堅定之志?”
朱由檢慨然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縱有千難萬難,只要有利於家國社稷,又有何不可?”
當然,說歸這麼說,朱由檢實際做起來,還是需要借用一些外力的。
一味頭鐵的跟人死鬥,那是真的傻。
朱由檢想要用一些人,來吸引朝堂的注意力。
要讓朝堂爭起來,介時清流們哪怕想要阻攔此事,也只能有心無力。
但這個爭,
要爭而不亂,
不能重蹈黨爭覆轍。
所以選人用人御人,都要小心。
一旦出錯,以嘉靖帝的智力手段,都有脫軌失控的時候。
但朱由檢自問,兵權在他手中,且他心意不改,縱使後面又有想要“逢君之惡”,掀起黨爭,朱由檢也有壯士斷腕的狠絕。
大不了就是重頭再來,
或者他這個皇帝落草為寇,自己造自己的反罷了。
由此,周延儒便入了朱由檢的眼。
根據其經歷,
周延儒自幼聰穎,萬曆四十一年連中會元、狀元,歷任翰林院修撰、右中允、左庶子、少詹事、正詹、禮部右侍郎,沒有去地方任職的經歷。
所以對於大啟吏員一事,他並不會有太多計較。
周大人可是一當官就常駐中央的,是絕對的清流文臣,豈能跟某些底層爬上來,隨後變質的官員“同流合汙”?
其次,朱由檢在二院建設之時,也常來巡視,便免不得跟這人接觸。
朱由檢自問,對人的心思還是有些敏銳的,接觸一二,便能誰是真心誰是假意。
而周延儒在天子面前,雖然想要擺出一副“兩袖清風”的忠正姿態,可總免不了流露出要一種迫切想為天子做事,迫切想要進步的態度。
和薛國觀差不多。
但薛國觀是真假參半,不然也不會在陝西做到那副地步。
周延儒想要立功受賞,得到提拔,明知道天子現在喜歡提拔實務人才,就連去年的新科進士,也都鼓勵他們去地方任職了。
如今大明朝的東西南北,都有諸多事物要處理,朱由檢還新增了海務、審計等等新機構,之前培養的人都不夠用了。
但周延儒就是不去,
就撿了這麼個在京城郊外的工程,大幹特幹,彷彿這麼搞,就能獲得天子青睞了。
薛國觀都知道,想要天子真心信任,必須去陝西吃苦搏一搏呢!
但這樣的人,為了逢迎上位,也是敢於“披荊斬棘”的。
朱由檢不覺得,一個曾經的狀元郎,吵架還吵不過別人。
“吵吧,讓他們吵起來,這樣就能空出手去做其他事了。”
反正朱由檢也不看那些吵架的奏疏,他們吵得再多,也入不了天子的耳朵。
“走,逛街去!”
朱由檢想完了事,乾脆帶著自己的隊伍,轉去其他方向,微服看起來如今京城的情況。
他這次沒有去看那些皇店。
畢竟天底下也沒有人天天就知道點錢的。
比起皇莊皇店,朱由檢更加關心京城的變化。
朱由檢進宮預備登基那天,街上是存在許多遊蕩之人的,沒有自己的事情做,要不然也不會被朱由檢撒錢,給哄得跟去大明門前。
但是如今,
因為各種場子開了起來,招工不少,街上游手好閒的人都少了許多,基本上都被僱傭去做事了。
雖然紡織場裡多招女工,但實際上,朱由檢計劃的並不僅僅有紡織場,而是憑藉那效率極高的馮氏機,構建起一條完成的產業鏈。
從蒙古草原上購買廉價的羊毛,或者從江南和其他地方購買來大量的棉花,將之分別送去各種場子裡,進行梳理,紡成紗線,然後織成布匹,進行漂染,最後做成衣服。
在這過程中,紡織一道,自然是女子佔優勢,但收購棉花或者羊毛這種需要來回奔波的,還有對紡織好的布匹進行染色的,也離不開大量的男人貢獻自己的力氣。
所以這條產業鏈一成,直隸這邊無事或者無田的人,都被招了過去。
雖然成千上萬的僱工,每日吃喝拉撒都要消耗大量的錢財,但在後續的收入面前,也只是一筆小小的開支。
畢竟從開國至今,天氣是越來越冷的,人對防寒的需求也是越來越大的。
不礙過冬天,那也就沒有第二年的盼頭的。
如今直隸百姓日子過得好些,自然捨不得自己的小命隨便就丟在了大雪裡面,或多或少,也得給自家籌件棉衣出來。
而且場子招收的大部分是直隸的勞動力,對外售賣的布匹,卻是流向全國的。
自打天津港建設起來後,朱由檢下旨鼓勵民間商人去天津進行海貿,便有些商人試著從直隸這邊收購物美價廉的布匹,去海外朝鮮、日本等過售賣。
那些國家土地小,資源不夠,穿的衣服要麼單調,那麼就是在節省布匹的基礎上花裡胡哨。
朝鮮那邊可有不少人穿著沒染色的衣服呢!
日本那邊,聽說日本人穿衣都較為單薄,房子都修的低矮,不可能沒有取暖的要求!
實在不行,也能沿著海路,賣去南邊!
南邊一個產棉花的地方,棉布價格比北邊還要高,也是離譜!
北邊的布商表示,自己必須出手,救南邊百姓於飢寒交迫之中!
除此之外,朱由檢因為時常出門,也察覺到京城之中的環境,並不是十分整潔。
他記得那些名醫們說過,如果環境不好,容易引起疫病滋生。
於是,朱由檢便成立了一個淨城司,主要僱傭京城中那些老無所依,或者失去父母的孤兒,安排他們去收集城中的各種髒東西,一塊運輸去城郊或埋葬或焚燒處理。
正好,大明朝原本是存在“漏澤園”制度的,其職如同其名,漏天子之恩澤,以惠天下之人。
漏澤園中,也會收養一些孤寡老幼,儘量保全他們的性命。
但隨著朝政衰敗,朝廷自己都沒錢過日子了,自然不會去管那些本就是依靠朝廷財政支出生活的人。
朱由檢透過海貿、分田收稅和皇莊皇店等手段,增加了收入後,對這種利民之事,也有心恢復,但如果還跟以前一樣,那這樣的政策也持續不了太久。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朝廷又怎麼會永遠養活一個人呢?
而且只知道伸手索取,不知道付出回報的,那豈不是低配到不能再低配的大明宗親了嗎?
於是,朱由檢就安排了這些人,去做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既能貫徹如今朝廷以工代賑的政策,也能讓他們安心,覺得得到的待遇是自己勞動的成果,自己並不是一個只能依賴他者的廢人。
在這些人的努力下,城裡的臭水溝也被掏了一遍,不至於雨水一多,城中便出現積水的情況。
環境的確是變好了許多。
除了這些,因為皇莊那邊,王肯堂和張景嶽這些當代醫學大師,透過顯微鏡,發現了許多肉眼不可見的小生物後,便對天子提議過,多喝熱水。
因為那些東西微不可察,想要將之篩除掉,是不可能的。
所以乾脆用煮沸的方式,先將之殺死,這樣即便飲用,也不用擔心那些“蟲子”進去到肚子裡,翻江倒海。
朱由檢為了自己和世人的健康,自然把這個建議放在了心上。
其實老早,他在訓練勇衛營的時候,就要求他們多喝熱水,儘量不要喝生水,特別是在野外之時。
雖然當時並不知道水裡真有“四萬八千蟲”,但朱由檢想想也知道,野外自然有野獸飛鳥會經過水源處,然後留下些東西。
那些喝了,自然會有害處。
但相應的,要多喝熱水,前提便是要多燒熱水。
老百姓可捨不得用囤著過冬的柴火或者煤炭去每天燒水喝。
木柴和煤炭,
也都是要錢的!
日積月累,又是一筆開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