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1 / 1）
李自成一進京城，就被裡面的繁華迷了眼。
在知道皇帝經常會出門訪察民生後，順天府尹再怎麼蠢笨，也不會裝死，什麼都不做。
萬一要是有人有眼無珠，傷到了天子，或者見到了什麼令人不快的場面，天子白龍魚服，不好直接整治別人，事後難道還不能整治他一個小小的順天府尹嗎？
在這種隨便掉塊瓦都有可能砸中某位勳貴或者官員的地方，
難當官啊！
再加上登基之後，朱由檢對於京師的環境也十分在意，不僅派人把京城中放縱享樂的場所給取締了，還責令五城兵馬司和錦衣衛一同辦差，把京城周邊的混混惡賊處理掉。
如果他們辦不了，那朱由檢不介意再一次帶著勇衛營出動，像處理當初直隸的盜匪一樣，把那些混混和辦事不利的他們一起處理掉。
於是，
在這樣的壓力下，京城世風瞬間為之一清。
而且這也不是一時得以如此。
朱由檢也清楚，如果不給百姓找點事做，總會有些無聊的傢伙，去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事。
民無業，
故而無定。
如今紡織場把人都拉到了場子裡幹活去了，百姓為了日子過得更好，也不會讓自己空閒下來，人來人往之間，自然顯得京城既整潔又繁華。
因為朱由檢開設了些皇店的關係，還把一些雜亂的街道進行了重新規劃，特別是小商販的擺攤情況，並非一刀切的禁止，而是安排人去維護其秩序，讓他們能夠整齊排列，而且儘量把做同一類生意的湊一塊。
只是逛逛，都覺得這麼整齊的攤子，瞧著舒坦。
“要是我可以常住京城就好了！”
李自成看花了眼，對自己不久前重逢的大侄兒李過感嘆道。
“大丈夫不在這樣繁華世界生活，那日子還怎麼過呢？”
在不受到美色干預的時候，李自成的心性是十分穩定的。
在砍了一批陝西的貴人地主後，李自成也慢慢養成了一股豪邁之氣，覺得“大丈夫生當如何如何”。
李過對小叔這樣的想法，不置可否。
畢竟好日子誰都想過，
陝西一年鬧兩次災，每次鬧半年，誰都不好受。
但安土重遷，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是誰都願意背井離鄉的。
李過從李自成口裡聽說了家裡最近的情況，覺得自己寄回去的物品和銀錢都被父母收著，因為朝廷派去的官員的確在賑濟，所以米脂那邊還較為安穩，不至於出現凍餓而死的悲慘景象。
他父母已經打算，等李過回來後，就給他說親了，甚至已經相看了好幾家，做好了完全準備。
甚至只要李過全須全尾的回去，當天就能入洞房。
不過李過並不著急。
雖然他和李自成年齡相差並不遠，但在男女之事上，並沒有過於的期待。
特別是身為小叔的李自成才經歷過婚變的情況下。
當然了，李過心裡也是有點期待的。
他即便想娶妻子，也想娶一個出身高點的貴人之女——
從陝西一路走到薊鎮當兵，吃的苦不少，眼光也是會跟著變大的。
特別是在薊鎮閱兵時，受到了天子的青眼，更讓李過意識到，貴人是何等地位，和自己的差距又有多大。
他本性沉穩，不至於因此而心性大變，變得貪得，但生出一種豪情壯志，想要學前人立功建業，也是有的。
而得到天子青眼後，他在軍營裡的日子也特殊了許多。
上級將官覺得既然李過這小子既然有能被天子誇讚的特殊之處，必然是個有培養潛力的，故而想要提前投資拉攏。
將官沒有女兒，也不是什麼善於溜鬚拍馬的，乾脆就狠狠地訓練他，教導他一些戰場上的東西。
這讓李過能夠從一普通小兵，得以步步高昇。
後面訓導員也加強了對李過的培養，教導他讀書認字，讓天子下令選北地青壯派入學武校時，李過能迅速憑藉自己的能力，脫穎而出，而不僅僅依靠天子當時留下的好印象。
要知道，
朱燮元也是去了一趟北邊的，
如果李過沉迷於天子嘉獎後，周圍人的不斷奉承話中，從而自甘墮落的話，朱燮元也不會再選他。
朱由檢在事後，也頂多嘆息一聲，然後去發掘其他好苗子。
好在，
李過自己把握住了對的方向，未曾放鬆對自己的要求。
“小叔，咱們去買點書或者日常用的東西吧，聽說武校跟書院是差不多的，雖然一文一武，但也就是四書五經跟兵法的差距。”
不讀書，
不考試，
是不可能的！
他們能夠成為最早選入武校的學生，還在於其有一定的文化基礎，寫的如何且不說，但認識一兩百個字。
這樣的水平，讀一些詰屈聱牙的古籍必然困難，但大明朝因為流行話本，心學也主張傾向世俗，所以文人們通常的文章交流，也多有白話。
除非是到了科舉那樣的重要場合，或者要寫上一篇一本要流傳後世的大作，不然也不會有太過於追求辭藻用典。
另外一提，因為大明朝的印刷行業較為發達，江南那邊有些錢的富人附庸風雅，也喜歡自掏腰包，給自己出書，然後還會到處投遞贈送，使得大為流傳的書籍，話語句意，也越發容易理解起來。
李過沒怎麼正經讀過書。
他認識的字，都是跟著訓導員學的。
因為新式火器和天子結合自己的實踐經歷和戚繼光《紀效新書》所形成的新操典推行開來，對將士們的文化水平提出了新的挑戰。
最典型的就是炮兵了。
不僅要認字，還要學會算數。
當然了，這樣的情況，也會導致朝廷供養軍隊的負擔增強。
朱由檢已經在和內閣商量，如何在明年裁撤邊軍人數了——
之前不能裁撤，那是因為邊境未穩，輕易裁汰，絕大機率會變成壞事。
那時候邊軍欠餉情況極為嚴重，將士對朝廷的不滿已然積蓄的如同將要噴發的火山。
在這種時候，朝廷不僅不表示關懷安慰，還嫌棄他們浪費糧食跟錢，把問題直接歸咎於他們身上，還要把他們給裁汰了……
要知道，
大明朝的武舉之所以兩百年了都沒有完善，還是朱由檢登基後才完成最後的殿試步驟，便是在於在某種程度上，各行各業都存在“世襲”現象。
很多邊軍，都是世世代代在邊疆當兵的，從父母那一輩開始，除了當兵，也不會什麼了。
要不是有這樣的關係在，像榆林鎮那樣直接停發一年糧餉，怎麼可能不鬧事？
之前停發糧餉，但名義上好歹還有個工作，現在不光不發錢，還說是自己拖累了國家，誰能忍？
所以朱由檢當時堅決不裁汰邊軍，甚至還要補充其中空缺兵員，並且在之後還盡力補發之前拖欠的糧餉。
他自然是知道，
那幾十萬的邊軍中，不是所有人都能打仗的。
京營就在京城，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都有老弱病殘夾雜其中，京營將官喝兵血吃空餉的事。
總不能遠離了京城的邊軍，就高風亮節起來，除了吃空餉，就沒什麼問題了。
朱由檢去薊鎮的時候，可著實見到了不少老兵老將呢，其中大部分，都是老兵油子，聽到打仗就反向衝鋒的那種。
他們沒有殘缺，但體力的確是跟不上年輕人了，離開了軍營又沒有活計可幹，便打算一直賴在隊伍裡。
這些人待在軍隊之中，佔用了邊軍名額，但戰鬥力卻不一定強大，老兵油子們還有拖後腿的可能。
朱由檢自然不想花大價錢養著他們。
新操典對將士的訓練更加嚴格，日常消耗的也更多，所以現在對邊軍的肉食供給也提高了一些。
不給國家賣命打仗，能享受這麼好的待遇嗎？
現在，
經過將近兩年的努力，
邊軍不說對朝廷死心塌地，但好歹是重新信任起來了。
當然，因為安排去軍營裡的訓導員們天天唸叨“天子恩德”，說天子為了給大家發餉，自己吃的喝的都是自己做的，衣服都穿舊的……邊軍們自然更加信任崇禎天子。
朱由檢這個時候說要裁汰人，總不會一下子就引起動盪。
之前掏空內帑彌補，如今總要見到成效的。
而且朱由檢也盤算好了，
如今紡織場開的越來越多，需要的人手也越來越多。
而紡織場的勞力要求，並不如軍隊要求的高，能搬東西就差不多了。
所以被裁汰的一些傢伙，可以去紡織場中，或者由朝廷安排，去墾荒新地。
在從各地士紳皇族的嘴巴里擠出來土地後，朱由檢要劃一些田去安置人手，還是能夠做到的。
其一應待遇，就跟那正在進行轉業安置的“百萬漕工”差不多。
不過計劃的再好，
也得等到明年。
朱由檢和朱燮元都推斷，但秋季之時，秋高馬肥，北邊的韃虜必然會垂死掙扎一番，想要掙破大明編織下的大網。
所以邊疆還不能放鬆。
甚至朱由檢這段時間，還增派了人手去薊鎮宣大那邊，聯絡關外蒙古，透過向之購買大量羊毛，暗示他們關內給他們安穩賺錢的機會多的是，讓他們千萬不要走錯了路。
若是實力弱小，也不能去給韃虜帶路，來給大明知會一聲就好。
等結束這很有可能到來的問題，那韃虜必然一衰再衰，朱由檢也能夠騰出手對邊軍進行整治了。
……
“買吧買吧！”
李自成其實並不是很愛讀書。
但一想到未來前程，全在武校，只好忍著不高興，跟李過進去了一間書店之中。
這書店弄的很大，有兩層樓高，而且一樓右邊，還開闢了一個不小的空間出來，排列幾張長長的桌椅，讓過來看書的人可以安心坐下觀看，不用長久站立——
這也是福興書齋的特有規矩了。
一般書店可捨不得這麼讓別人看書。
畢竟別人開店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慈善的，一本書幾百文錢，哪能隨意讓人觸碰？
但福興書齋背靠皇家，朱由檢又覺得自己設福興書齋，雖主意在於控制輿論，為自己造勢，但也不能只顧著心計，還是要惠民一二的。
而且他想要開啟民智，使民間大出實務之才，當然不能把一些珍貴書籍束之高閣。
歷朝歷代以來，重視道德文章而輕視匠造格物之書，使得後一類的書籍存世版本少，並不怎麼流通於世。
而物以稀為貴，
有些人也許並不喜歡格物之書，但卻喜歡收集一些珍貴古籍，以示自家“博學”，因此更加限制了其流通。
像《永樂大典》。
當年成祖修書，意在彰顯自身文治，並且成書以供後人學習仿效，但因為《永樂大典》體量太大，觀看艱難，且成祖之後，便是興文匽武的仁宣之治了，並沒有主動向民間推廣這書，便使得《永樂大典》成書之後，長期被束之高閣。
也就是嘉靖朝時，世宗喜歡《永樂大典》，特意下令將之抄錄一遍，以為陪葬。
不然的話，
《永樂大典》成書時什麼樣子的，被扔在書架上被書蟲啃食時，就是什麼樣子的。
對這種事，朱由檢自然是不樂意看到的。
所以他在為福興書齋提供了許多民間不得見聞，大多為人收藏起來不見天日的書籍之後，便要求福興書齋要在讀書方面，為世人提供方便。
但知識寶貴，輕易得之，反而不會讓人珍惜。
於是福興書齋便定下規矩，如果誰想看哪本書，就先得為書齋抄錄一些書籍，換取借讀機會，而且書籍並不外借，想要帶回來，那就自己再將之抄錄一份，並保證不能損壞原本。
因此，有了李過他們看到的這一幕。
與此同時，還有不少人進進出出，直接衝到某個書架前面，面紅耳赤的拿上一兩本，塞到懷裡，放下錢就走。
因為行動迅疾，倒也沒有打擾到別人。
一見有不少人正在看書或者抄書，李自成和李過都不免神色一動，覺得這地方是不是不該自己踏足。
但來都來了，
若見此便退，豈非真成別人嘴裡罵的，“不爭氣的丘八”了？
於是李自成只盯著那邊一會兒，便向掌櫃的問道，“掌櫃，你們店裡的書，怎麼賣？”
掌櫃的笑臉迎人，把福興書齋的規矩講了一遍。
“兩位想看什麼書，我們這兒都有的！”
“如果是《永樂大典》或者《三才圖會》，就麻煩點，得先說明自己要看哪個類別的內容……”
朱由檢今年早就放出話去，要從這些書中選擇制科考題，而針對被放在皇家藏書閣中吃灰的《永樂大典》，朱由檢也大手一揮，讓人燒錄了好幾份，由福興書齋進行推廣傳播。
當然了，
涉及到武器製造等特殊內容的，都沒有被抄錄去民間。
朱由檢還是知道哪些不能濫發的。
但這兩本書內容過於豐富，哪怕省去了一些內容，體量仍舊龐大，幾個書架都擺放不下，更別說一口氣全借閱出去了。
看不完，
根本看不完！
“給我來本紀效新書！”
“還有徐大人的《農政全書》，沈括的《夢溪筆談》也來一份！”
就在李自成他們得知了店裡規矩，想著要看哪些兵書，自己是直接買還是抄書借閱時，又有一年輕人大步走進來，張口便點了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