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1 / 1)
“你們都下去吧!”
南直隸,
溫體仁在參加完南京城中權貴的晚宴回家後,只讓人給自己更衣打水,洗了洗臉,隨後讓旁人都出去了。
他一個人留在房中,取來紙幣,卻沒有著墨,捏著毛筆數次欲落又止。
而此時間,
江南風暖,正有月光,透過窗戶的縫隙,流入他的房中。
燭火搖曳。
溫體仁看著那燭火,目光慢慢堅定起來。
“溫長卿吶溫長卿,要想成大事,就要有大心志……”
“難道你真甘心一直待在南京,跟一群蟲豸為伍不成?”
一想到今日和之前參與的種種宴會,溫體仁不由得流露出幾分厭惡不滿來。
那些南京城中的權貴,因為身居別都,又沒有天子管束,二百年來,已經墮落的,令人不堪入目!
除了一身人皮,又有哪處像人呢?
也許是在江南暖風柔歌,和世代積累下的富貴金錢裡浸泡的久了,他們不但體態痴肥,腦子也跟著痴肥起來,竟是一點也分辨不出,如今天下的情境,還活在過去的夢幻鄉中!
區區螻蟻,竟然還想和北邊的朝廷對抗,以為自己是世襲罔替的勳貴,還有清貴有名的官紳,就可以扭轉朝廷政策,讓朝廷因為他們而改變心意!
簡直可笑!
當今天子豈是過去那種無能之輩!
天子一繼位,就壓制魏忠賢,削其黨羽。
就在溫體仁暗中以為天子年少,行事操切,有可能被朝堂上的東林黨利用之時,天子卻忽然止步於此,並沒有興起大案。
東林黨愚弄他人的能力,溫體仁是見識過的。
他本就是江南之人,為官後又多在江南任職,豈能不瞭解以江南為基本盤的東林黨?
他們不斷的鼓吹閹黨如何如何,其意豈在閹黨?
是在爭權奪利!
溫體仁還想著,若東林黨趁勢而起,自己該如何與之交好——
畢竟溫體仁雖無黨無派,平時也不貪色愛財,但他卻是個十分追求權勢之人。
只要能往上爬,
又有什麼不能做呢?
結果天子從登基起便大開大合的招數,在趕走魏忠賢后,忽然又細緻穩妥起來。
在東林黨不滿,繼續攻擊其他人,想要達到自己的目的時,天子直接用內檔司,堵住了那些東林官員的嘴巴。
這一招數,
是溫體仁最為看好天子的一點。
因為縱使東林官員說的舌綻蓮花,天子也只行陽謀——
不是在唸叨某官員不行,是閹黨,禍害朝野嗎?你們不是推薦其他人取而代之,好讓眾正盈朝嗎?
那就讓內檔司把大家的經歷都放出來,瞧一瞧看一看。
簡簡單單擺資料,直接讓官僚們不敢說話了。
在官場上,說話從來不如此直接了當,而是講究個“留白”,即話說三分,剩下七分自己去領悟,事成則功勞在我,事敗則與我無關。
聯絡到做惡貪腐上,也素來留白甚重,等到某位青雲直上了,他做的事也就不叫惡事了,集體遺忘一段記憶,何其輕鬆寫意?
再加上大明朝不以言論罪人,文官更是出了名的喜歡大放厥詞,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過去說過什麼,提出什麼意見。
等到被公之於眾時,記憶忽然湧現,忽然又有了羞恥之心,隨即不敢亂跳,生怕天子真的一板一眼的按照《大明律》來處置朝堂上有可能是閹黨的官員。
而等到天子舉著祖宗法度對人下手的時候,哪怕是東林,也得成閹黨了。
於是,
本該掀起大浪的魏忠賢之事,就此風平浪靜。
那些文官們一犯老毛病,天子就拿著祖制跟他們較真,刺激的文官們也不敢再用“祖制”,來將皇帝高高捧起,不染世俗權務了。
其後,又是收兵權整軍隊,用一個侯爵的腦袋,還有手裡的千人勇衛,鋪平了整頓京營的路,使得天子對直隸的控制越來越重。
更不用說,
天子親自帶人出京,清掃直隸強盜,又提拔邊軍將領,一東一西打勝仗,壯聲威了!
這樣的實權在握,
這樣的英明睿智,
江南的這群傢伙,到底是哪裡來的勇氣,要和朝廷,和天子作對?
他們養著的海上流寇,加起來都打不過鄭芝龍這麼個歸復朝廷不久的海盜,更別提對抗才打了勝仗,士氣旺盛的登萊水師了!
要真撕破臉,
以天子連衍聖公都砍的脾氣,做不出令人炮轟南京城,再殺幾個“與國同休”的勳貴事情來?
溫體仁不能跟那群沒有腦子的,待在一條破船上等死啊!
他要在天子震怒之前,投誠!
下了決心,溫體仁提筆揮毫,一篇言辭激烈,一顆忠心幾乎要躍然而出的奏疏,不時便就。
當他拿起那份奏疏的時候,心中忽然想起,那些得了皇帝特許,可以銀章直奏的同僚。
不用層層傳遞,他們的訊息可以得到皇帝的直接批覆。
也不知道何時,
自己也能有這樣的特權。
溫體仁深深吐出一口氣,將自己的奏疏仔細看了幾遍,確認感情到位,足以讓人見之,便能認為自己是個忠臣後,才安心睡去。
……
“南京城那邊,這兩天,來了份有意思的奏疏。”
過了幾天,這份奏疏到達了朱由檢面前。
先是內閣看過,李標和劉鴻訓等臣看了其中內容後,便是大怒,錢龍錫也一副憤慨姿態,對其中所提到的人,重重批判。
隨後,這份奏疏,便被內檔司送到朱由檢這邊。
雖然這奏疏裡面的內容,也有彈劾他人的話,但揭發的事情太多,影響太大,內檔司那邊也沒敢拖拉,一瞄就請求天子過目。
朱由檢一看,便不由笑出了聲。
“你們應該早就看過了,那朕也沒必要多說。”
文淵閣內,朱由檢背對著那張修改了多次的大明疆域圖,雙手搭在桌子上,說話時都難掩笑意。
“有首詩詞怎麼說來著?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確實如此,確實如此啊!”
這麼多年過去了,膽子還是那麼大。
李標他們臉色凝重的旁坐在天子兩側,回憶著溫體仁奏疏中提到的內容。
因為溫體仁已經是南京禮部尚書,地位崇高,故而時常能得到江南權貴的拉攏,瞭解到一些不為人知的勾當。
畢竟地位和權力到了一個地步,很多事哪怕自己不想知道,別人也得主動上門通個氣,不然害怕鬧出矛盾,不好收場。
至於要不要管?
那便是要看會不會觸及到自己的利益了。
若是沒有觸及,那此事不在本官權責之內,剛剛發生了什麼,本官也忘記了,以後有問題,看情況做反應。
用文官們自己的話說,
在官場,和光同塵罷了!
不願意和光同塵的,便是異類,要被排斥,要被攻擊的!
但現在,
溫體仁知道的那些權貴們就差把自己拖下水了,溫體仁覺得自己判斷對了局面,做出了正確選擇,自然要跟他們進行切割。
甚至,
還要拿他們做自己的踏腳石,成為他登上中央京師的踏板!
所以,溫體仁在奏疏發了狠心,把自己知道或者猜測的事情,全都寫了上去。
包括但不限於,江南士紳在此前頂著朝廷海禁的命令走私海外,又在朝廷開放海禁後,利用自己豢養的海上力量,幫自己維持壟斷之事。
也幸好,
朱由檢新開設的審計局,最先是在天津和山東沿海港口建立的,並沒有一口氣推廣到全國。
當然了,
主要原因是算數人才跟不上。
審計局的工作主要在於統計官府的用度花費,對各方面做個總結,並且要在浩蕩如煙海的資料中,找出一些沒辦法對上的數,然後進一步查辦。
這樣的工作,
比起內檔司統計百官經歷和其在任時上呈過的所有奏疏和發表過的所有議論文章,還要艱難。
畢竟官員也不是每天閒著沒事就上疏,在朱由檢懲治了幾個在奏疏上浪費墨水的傢伙後,奏疏內容更是言簡意賅了。
但花錢這事,
每時每刻都在發生,
哪怕只是一些小錢,日積月累下來,也有不少了。
光是算賬,都能夠算的人頭暈眼花,手腳發麻,更別說還有找茬,每時每刻都面臨著可能的暗殺……
簡直是在用命打算盤!
朱由檢既受限於人手不足,沒有太多算數人才,也擔心審計局這工作,太招人恨,所以先安排在了天津這個新興之處,和山東登萊,袁可立所轄之地。
控制有力,故而能夠保全那些不多的人才,同時讓他們積累一些經驗,再去挑戰難度更高的問題。
不然的話,
安排去南直隸的審計局官吏,八成是要有去無回了。
可即便如此,
朱由檢下令開放海禁,並且有意明確海關職能,故而派去的官員,也出了些問題。
沒有傷及性命,但因為水土不服過於嚴重,有礙於工作,沒辦法嚴格船引的統計發放和對船隻的管理收稅,是一個自然的結果。
“太祖高皇帝給他們的教訓,還沒有吃夠麼?”
朱由檢十指交叉,淡淡說道。
錢龍錫一聽,差點蹦噠起來。
他如何能不知道,天子話中所指?
無非是洪武朝時的大案,“南北榜案”!
因為那次科舉錄取之人,皆為南人,從而使得北方學子大怒,狀告朝廷,太祖皇帝由此下令徹查,又展開了自己對百官的屠戮。
從表面上看,太祖最後也沒有查出當時的會試主持者有什麼貪腐作弊之處,南方學子的文章,也的確言之有物。
彷彿那南北榜案的起因,單純就是因為北人沒有考過南人,從而無腦發洩罷了,而太祖皇帝查到後面,覺得要是不給這事一個定性,無法收場,於是只好“借汝人頭一用”……
可實際上呢?
南北榜案發生之時,已經是洪武三十年了!
大明朝一統南北,恢復中原,已經幾十年了!
這件事如果發生在國朝剛剛建立的那幾年,那太祖皇帝也沒有話說。
因為南方承平已久,文化盛過久經戰亂的北方,這是事實,而且南方為大明朝率先統治之地,南方學子對參加大明朝的科舉更加積極,北方剛剛納入囊中,還不甚認可大明朝的朝廷,從而使得參考人數有差距,最終導致上榜的全是南人……合情合理!
但發生在洪武三十年,
就是不對!
因為在這幾十年的磨合中,南北都認可了大明朝,此前科舉,北人上榜者雖不如南人,但絕沒有到為零的地步!
難道諾大一個北方,出不了一個能壓過南方學子的舉人嗎?
太祖敏銳的察覺到了其中的確有問題,但一時之間又沒有證據,所以只是先讓人複查一遍,回覆是“毫無問題”。
於是太祖斷定,
其中必然有詐!
越是看上去完美無缺,內裡越是充滿了陰謀詭計!
隨後再次複查,才有了屠戮群臣的南北榜案。
朱由檢初聞此事,對於那毫無差錯的記錄,也有些茫然,不知道太祖為何要用如此強硬的態度,去對待這個問題。
起初,
朱由檢覺得,是因為太祖自詡統一南北,並非僅有一個南方,所以要強行為北人站臺。
但後面經過劉若宰這個地道的南人講解,這才瞭解到,哪怕表面上糊名了抄錄了,沒辦法透過姓名字跡來科舉舞弊,但還可以,透過文風!
南北因為百年分隔,生活吃食都大為不同,更不用說文風言辭了!
透過這個,又是在文章上浸潤幾十年的老狐狸,怎麼會分辨不出,作者是南是北?
但要說舞弊,
證據在哪裡?
科舉錄取,本就存在考官個人品味選擇這一潛規則的,難道喜歡這個文風,故而錄取作者,也是作弊?
如此一來,
事情做了,但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說不清摸不著,誰能定罪?
朱由檢覺得,那些謀劃南北榜案的始作俑者,應該是覺得當時太祖已老,拿不動刀了,又認為自己行事周密,不留痕跡,沒有罪證是不可能有事的,所以肆無忌憚。
太祖讓他們複查兩次,都是“無事發生”。
可誰知道,
太祖如果是個講道理的人物,又如何靠一個碗打下天下?
不過,
江南那邊敢在開國太祖還在的時候,就弄出這麼一件事,的確是膽大包天。
朱由檢更是沒想到,
過了兩百年了,朱家皇帝的權威已經深入人心,江南還保持著當年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