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1 / 1)
如果說,
當年是江南士紳看不起泥腿子出身的朱家皇帝,又不滿太祖鎮壓自己,所以暗搓搓搞事,那還有點說法。
畢竟以太祖皇帝的出身和成就,縱觀古今,只怕沒有第二人能夠複製了。
如此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功業,讓自詡世代書香,高高在上計程車紳們,怎麼能夠認同呢?
皇帝竟然在聖旨裡面自稱“俺”、“咱”?
簡直可笑!
更別說,蒙元之時,士紳的日子過的何其滋潤了!
太祖可是親口評價過的,“前元以寬失天下”。
其意不在於“寬仁”,而是指代“寬縱”!
蒙古人治理的方式十分粗糙,佔據中原大地後,更是隻要地方把錢收上來了,其他方面就不用多搭理。
由此,臭名昭著的“包稅之制”便得以流行天下。
所謂“包稅”,便是指朝廷不派官吏去地方收稅,而是在中央經過一定預算後,先定下稅收額度,然後把這些額度拿出去“招標”。
是的,
就跟朱由檢在開海時為了省時省力,鼓勵大家出海從而把海上防衛承包給了鄭芝龍等勢力一樣,蒙元在收稅上,都懶得派自己人去,直接將之承包出去了。
隨後,才哭哭啼啼投降蒙元的南宋遺老遺少們,忽然發現自己的好日子來了!
他媽的,
蒙古人竟然把賦稅承包出來了!
自己可以去理直氣壯的找泥腿子收各種稅了!
於是,士紳們改頭換面,高高興興的響應蒙元各種制度,先是給蒙元朝廷交錢獲得了包稅權,然後就是拿出吃奶的勁兒,去壓榨百姓。
畢竟蒙古人只管自己的錢足夠了,至於士紳會用什麼手段去回本,他們才懶得搭理。
至於地方上一些有權有勢的漢人世侯,獲得待遇更好。
因為前元太祖忽必烈可是跟蒙古人的其他勢力,火併了多次,才成功當上的皇帝。
忽必烈自己帶頭違背了大蒙古國的“祖制”,自然要扶持另一方力量,來維護自己的皇位和地盤。
怎麼說呢,
如果忽必烈是個漢人,
以他對其他蒙古汗國下手打壓的狠勁兒,其功業都快能跟漢武帝打匈奴比劃比劃了。
因為有這般緣故,
所以在蒙元之時,甚至還一度出現過,漢人世侯倒賣蒙古人為奴隸的情況。
日子美得簡直讓士紳豪強們哈哈笑,絕對是“樂生有元之世”。
這樣美妙的日子,
就算頭頂上的皇帝是蒙古人,
又有什麼不好?
反正大部分人,一輩子都見不著皇帝,
但在蒙元的寬縱之下,一個個卻可以當個合法無憂的土皇帝。
士紳之中,
誰他媽想改朝換代啊!
而且是換了個泥腿子出身,下手狠辣管理嚴格的新皇帝!
所以,
對於國朝之初懷念前元,暗搓搓對大明心懷不滿的,朱由檢雖然覺得其人貪婪可鄙,但還算能理解。
但兩百年了,
朱家皇帝的神聖性,已經深入人心,
江南士紳,又是抱著何等心態,和大明朝作對?
難道他們覺得,
遼東出了個韃虜成立的後金,就可以再走一遍宋元之交的老路?
只要坐等韃虜入關,他們納頭便拜,就能再承包賦稅,做那一縣一府的土皇帝?
還是說,
覺得大明朝跟蒙元差不多,太過於寬縱,使得他們無法無天了?
“錢閣老,你應當瞭解江南這些人的心思,你來說說吧!”
錢龍錫忽然被點名,一臉正色的站起身,“臣無他狀,唯請朝廷正裁!”
“江南之人狂妄,目無法紀,不施以雷霆,又該如何?”
韓爌神色不動,但心中深深嘆了口氣。
畢自嚴捏著自己的鬍子,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朱由檢直接笑出了聲,為錢龍錫鼓掌道,“錢閣老公忠體國,說的有道理!”
“駱養性,你親自去一趟吧。”
“鄭芝龍已經準備很久了!”
“另外,也派幾個欽差過去宣旨……南京城的魏國公府,跟京城的定國公府是一家人,就讓定國公去!”
“定國公年邁,只怕不能行。”李標不由出聲道。
當代定國公徐希皋萬曆三十年便襲爵了,至今已然身體年邁。
之前朱由檢為了清理京營和莊田,特意拿了幾家勳貴,殺人立威,到現在為止,成國公朱純臣都還要時不時被錦衣衛邀請去北鎮撫司,或者被東廠邀請去喝茶,喝得人畏畏縮縮的。
一直喝到今年,朱純臣忍不住,吐露了一些自己做過的事,成功讓自己坐到了牢裡,徹底安心。
到現在為止,
還在查抄他的罪責,故而沒有直接剝奪他的家產和爵位。
但想想,也差不多了。
結果頂多是看在他祖宗功勞,還有主動認罪伏法的份上,不至於殺頭流放而已。
而定國公府也不乾淨,本來就因為京營和莊田的事,被嚇得心驚肉跳,朱純臣進去後,徐希皋便直接病重,不能理事,府中上下事務,都讓兒子徐允楨處置。
“那就讓定國公世子去,讓他當副使!”
朱由檢現在是不擔心南邊的,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南邊那些泡在溫柔鄉里幾輩子計程車紳,抵抗起來只怕還比不過陝西那邊的同行。
畢竟陝西那邊的同行環境不行,而且當地民風剽悍,遇到缺水的年頭,一些小地主都得親自上場,帶人搶水的。
更別說大部分地區,都存在藩王,以最高階肉食者的身份,壓在士紳們的頭上。
有些士紳一輩子扒拉的土地,都比不上藩王就藩時,朝廷撥下的土地多呢。
所以上有壓力,下有刁民,某些省份計程車紳,還是有些膽量在身的。
薛國觀身為陝西巡撫還多次遇刺,就是證明。
但江南?
南直隸既沒啥藩王,又因為水土豐饒,老百姓只要家裡有點田地,一年兩熟也夠吃用,更別說現在哪怕土地兼併的厲害,也能出賣勞力,去做僱工掙錢。
所以江南百姓,還顯得頗為能忍,
在江南,不能忍還多次鬧事的,反而是那些士紳們自己養的奴僕們。
那些人的地位比平民還要底下,但因為依附於士紳豪強,把“狗仗人勢”這招數,學的淋漓盡致,跟宦官們比起來,除了身體尚且完好,沒什麼兩樣。
但正是因為他們身體完好,後繼有人,又狗仗人勢久了,反而會發生“以奴欺主”的事情。
有些奴變,是奴僕們不滿主人家欺壓,故而反抗。
有些奴變,則是奴僕欺負主人無法掌控家中事務,想要趁機將之架空造成的。
反正要贏了,能染指主家財產,賺的不知多少。
輸了也就那樣,左右自己是個奴僕。
不像江南百姓一樣,有個家當,有了妻兒老小,為了家裡生活,就不敢跟人徹底撕破臉了。
不過奴變次數也不是太多,
總的來說,
江南安穩富裕,
太過平靜舒坦的生活,會把人的骨頭都養的懶散了。
世間種種,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大體如是。
土默特部當年也強大過,但萬曆朝時,便有大明朝的官員對之做了總結,說是因為土默特靠近宣大,又常年和朝廷往來貿易,生活比起草原上的其他部落好上太多,故而部落之人,力不能彎弓射箭,體不能縱馬賓士,已經不能氣候了。
現在更是四分五裂,不足一提。
江南又能如何?
“至於正使……就讓周延儒去!”
“溫體仁上的這個奏疏,他當使者不好辦,但可以給他參議之權,看他能扯下多少人的遮羞布。”
“兵部那邊做好預案!”
朱由檢說到最後一句,神色一正,語氣也變了,隱隱透出殺氣。
朱由檢從不指望,朝廷旨意一下,地方乖乖聽話,敵人束手就降的。
只有凡事先把最壞的考慮了,才能在事情發生之時,有足夠的退路準備。
“今年南邊事情會有,北邊事情也會有。”
“我記得朱卿家提到過,當初平定奢安之亂的時候,有幾個將軍立功了,但覺得朝廷給他的賞賜不夠多?衛所覺得自己分的地不夠大?”
錢龍錫在旁聽到天子吩咐朱燮元,心裡酸澀。
喊自己就是“錢閣老”,叫別人就是“愛卿”,難道自己這段時間表現的還不夠好?
明明自己在天子檢閱勇衛營的時候,就看出了天子的不凡,做出了選擇,為什麼現在還得被天子吊在一邊呢?
朱燮元當即道,“確有此事。”
當初平定奢安之亂,朝廷的情況,參考一下九邊就行了。
九邊將士都能拖欠好幾個月的糧餉,更別說對朝廷來說,位置不如九邊重要的西南了。
而且西南那邊,平而復叛,也已經讓朝廷覺得極為煩躁和不耐。
不提更往前的,
萬曆朝時明明搞定了楊氏之亂,現在又來,真是沒完沒了!
不過平叛還是要平的,
不然放任叛亂擴大,江山社稷不保,當大臣的能投降,當皇帝的是絕無葬身之地的。
但總體上,朱燮元能獲得的補給,仍舊不多。
按照大明朝當時的規矩,
排程的物資出京便要被扣掉三分之一,運送路上看情況再減二三成,等到好不容易到達地方,還要找和地頭蛇們坐地分贓,完了才能是真正的後勤糧草。
好在也虧了西南平而復亂,讓西南那邊的軍備和衛所,沒有爛的和其他地方一樣,尚且有幾分戰勇。
加上大明朝治理西南二百年,其實也是傾注了些心血的。
在成化朝為了治理荊襄百萬流民,設立了鄖陽府,便開啟了對西南改土歸流之路。
只是礙於後面的皇帝,要麼是垂拱而治的,要麼就是不喜上朝的,加上隨著國力日衰,臨近京師的北部邊防問題更加重要,所以在對西南改土歸流的事上,便拖拉起來。
但到底,是有改土歸流之心的。
所以朱燮元為了鼓勵士氣,讓人拼命打仗,就拿改土歸流來誘惑他們,說只要穩定了西南,那這片地方,就能讓他們來種田了!
西南有多少人?
那些多次反叛的蠻夷,也不能算人啊!
四舍五除二,
西南就是一片地廣人稀的肥美之地!
除了有瘴氣比較熱和丘陵較多之外……
可到底是土地!
環境只要久住一點,就能夠適應了!
所以被朱燮元這麼一獎勵,當地士卒打仗也是十分盡心的。
但這麼搞,自然會在結束戰事後,引發關於土地分配上的問題。
幾個衛所就曾因為搶奪地盤之事,發生火併。
朱燮元也因此,被一些汙點纏身。
不過這個問題,
朱由檢在接見朱燮元,並且按照慣例請他吃飯,並在飯桌上暢談未來時,便講明瞭不會追究。
當時朝廷都成了那副模樣了,奢安之亂又擾亂西南,能平定已經算好了,還沒有因為平亂而湧現一些擁兵自重的軍閥藩鎮……朱燮元是絕對的功大於過!
此時再提,不過是朱由檢想著,西南土地開發起來,到底還是累人。
要是這次能夠搞定下江南,
把江南那些被侵佔的土地,分給立功將士,也不錯。
朱燮元也能明白天子的意思。
西南和東南,距離可比從北邊調兵,要快多了!
不過朱燮元還是得上心一些。
他揣摩著天子的意思,想來只是想給江南士紳們一個教訓,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朝廷威嚴”,不要再這麼犯蠢了。
至於當真在江南掀起大亂,那大可不必。
江南好說歹說,也的確給朝廷每年提供著大量賦稅。
雖然如今直隸內部,可以憑藉分田和海貿,勉強做到自給自足,但大明朝又不僅僅只有一個直隸,更別說還有戰事了!
所以朱燮元要防著,有些將官立功心切,眼饞江南的富饒土地,會故意把事情鬧大,好給自己多摟點東西。
以大明朝武將們的習氣,又不是做不出這種事。
遼東的韃虜怎麼養起來的?
不就是遼東將門想要養寇自重,最後養虎為患了嗎?
每年遼東修城修幾百萬,結果愣是沒修起來幾座雄城,也沒有訓練出幾支厲害軍隊,不也是為了有理由找朝廷要錢?
為了自己拿好處,讓朝廷吃點虧,早有慣例了!
“等會來暖閣,商量下具體事務。”
軍事放在暖閣商量,這是朱由檢定下來的規矩。
哪怕此時是在文淵閣,在坐都是內閣大臣,朱由檢也不想打破這個規矩。
說罷,朱由檢起身,打算先去找皇后吃飯。
周皇后正在坤寧宮中,試穿一件珍珠衫。
如今天氣漸熱,周皇后還要響應天子號召,去紡織場中探望女工,每天忙的辛苦,都不纏著天子要孩子了,多是晚上二人說些體己話就睡。
朱由檢也不想讓自己的女人總過的操勞,見周氏把自己說的都認真做了下去,便難得奢侈一把,做了件珍珠衫送給妻子當禮物。
周皇后拿到後驚喜不已,直接抱著朱由檢一頓抽泣,然後將珍珠衫摟在懷裡,捨不得試穿,說哪怕天子獎勵了她,但自己還是堅持艱苦樸素的作風,輔佐天子,做個賢內助。
所以這珍珠衫,她看著就好,不會穿的。
現在,
朱由檢提前來到坤寧宮,周氏連小廚房都沒有生火呢,卻被朱由檢當場抓到,她在偷偷試穿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