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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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不遠千里而來,真是辛苦了!”

周延儒和徐允楨下船之時,二人都有些腿腳疲軟。

雖然他們兩個都不暈船,一路行來也算風平浪靜,但海上終究比不過陸地平穩踏實,起伏跌宕後,再腳踏實地,難免有種虛浮之感。

但還沒有來得及多適應,就有人伸出援助之手,拉住了周延儒他們。

“你是?”

周延儒看著面前之人,滿是不解。

“小人是魏國公府上的,特意被派來迎接二位!”

“請隨小人來,諸位大人還在等著呢!”

隨後,周延儒二人就在當地官員和勳貴派出來的管家們簇擁下,來到了南京松江樓中。

其中,已然有不少南京權貴在坐,就連去年被免官回家養老的前任內閣閣臣周道登,都在座中。

一見二人,大家都歡呼雀躍,極為熱情。

周延儒還要推卻,“我等奉命,可不能在此處停留!”

這松江樓看著奢華至極,想要吃喝也是要不少錢的。

要是他一落地就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來日如何回覆天子?

徐允楨卻是餓了肚子。

他覺得今日一落地,沒有去邀請去逛園林,也沒有被帶去風月之地見識新玩法,已經是極為樸素的招待了。

吃飯?

能吃多少?

大不了擦了嘴就翻臉了!

“你我都是布衣在身,這裡也不是官府衙門,先別講那些規矩!”

“且吃飯!”

人家都湊成好幾桌了,都是在南京說一不二的人物,這般姿態,還不“清廉”?

“正是正是,今日沒有大宴,這酒樓也只是我們湊錢包的,又沒去別人私家之地,有什麼擔心的?”

周道登也出來說和。

他本來就是個不太要臉的大臣,當初入閣,也是靠著攀附魏忠賢得來的。

可惜,

頭上換了新領導,

日子不好混了,

只能無奈下臺,回南京養老。

但好歹是體面的保全了自己,天子讓他回去的時候,也只說他“年老體衰,不能任事”,而不是因為閹黨緣故被趕走了,所以周道登在一眾權貴中,還有幾分顏面。

其實,今日為二位欽差接風洗塵,本該來的人,應當是錢謙益這個東林魁首,畢竟溫體仁突然反難,攻擊江南士紳豪強,後者想要集結力量,在天下面前為自己說話,轉黑為白,就得依靠東林這個跟自己有千絲萬縷關係的黨派。

奈何錢謙益當初本想趁著天子趕走魏忠賢之初,朝堂上掀起了各種“倒閹黨”“翻案風”之時,趁機起復。

按照東林黨原本的想法,朝堂上總會騰出位置給錢謙益的。

到時候錢龍錫、韓爌、錢謙益等黨魁皆在朝堂,這天下還怕什麼?

奈何天子不按照常理出牌,不但沒有將閹黨一事擴大化,還整理了百官資料,將彈章和薦章都統一收集,對比其經歷。

錢謙益雖然是天啟四年被崔呈秀給搞下去的,但天子愣是追究到了天啟元年,查出來了錢謙益曾在當年主考浙江鄉試時,涉入到了一場舞弊案中。

故而天子當即放棄起復。

“科舉選才,是國家大事,錢謙益連這點事都做不好,又何必使之辛苦?”

故而,錢謙益至今仍是白身。

而且,錢謙益和周延儒在爭奪官職時,也曾有過矛盾,如今周延儒為欽差,江南士紳本就要捧著他,哪裡會讓他生氣?

有了周道登說和,哪怕周延儒想要婉拒,也沒有成功。

徐允楨一個紈絝,更是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主動跟同桌的權貴們打的火熱,當晚便以走親戚的名義,去了魏國公府居住。

而周延儒心志也不堅定,

雖然知道自己身上有著朝廷之命,來核查溫體仁所彈劾之事。

但……

他們給的太多了啊!

沒有直接給錢,

但天天帶著周延儒在江南風雅之地逛,今日影園明日留園,把周延儒逛的眼花繚亂。

……

“天子怕是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溫體仁閉門不出,卻沒有放棄對外界動靜的探查。

他著人天天頂著港口和南京各家權貴的動靜,自然能夠知道周延儒他們過的何其“水深火熱”。

他的心腹還有些擔心,

二位欽差就這麼被人拉攏了過去,會不會到時候一對口風,將自家老爺打成“誣陷小人”?

畢竟眾口鑠金,

江南這邊,關係盤根錯節,天子指不定,也不想動。

參與進去的,可有不少開國勳臣之後!

而且天下賦稅,三分之二仰給東南,若東南一亂,賦稅又該怎麼辦?

跟誰做對也不能跟錢作對啊!

溫體仁卻是搖了搖頭,沒有對他解釋,只讓人下去了。

周延儒他了解,

一趨炎附勢之徒罷了。

天子如今正是振作之時,但凡他有心,也不至於還是個禮部侍郎——

溫體仁遠在南京,但出於對權力的渴望,對京城中的動向,是十分關注的。

天子登基後,還整頓了原本的邸報,讓朝廷發行的邸報,增加了釋出次數,更加準時準點,並且革新版式,力求將朝廷政策和傾向,傳達地方。

今年再起申明亭,也在於此。

所以溫體仁便收集了許多朝廷邸報,甚至連京華報都託人從京城傳了回來。

其報紙如今因為之前的罵戰,印發頻率提高到了三天一發,倒沒有讓溫體仁收集到最新一期的。

但溫體仁並不在乎。

哪怕延遲了一段時間,也足夠他推敲出一些東西了。

京華報是朝廷喉舌,更是天子下旨辦理的,上面的訊息雖然紛雜,但大體是能夠透出天子心意的。

溫體仁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提升自己權位的過程中,而在大明朝,如何獲得權力地位?

那必然要依靠皇帝!

所以任何可能“揣摩帝心”的東西,溫體仁都不會放過。

總朝廷邸報和京華報上的一些東西看來,當今天子並非糊塗,是有意振作的。

不管是之前用畢自嚴郭允厚,還是徐光啟袁可立,乃至於選拔制科學士,被人說是喜好“奇技淫巧”……都可以看出,天子辦事,十分穩妥,且目的明確。

周延儒和徐允楨,

是什麼心智堅定,清廉如水的人嗎?

這怎麼可能!

這幾天下來,徐允楨跟魏國公走親戚走的多麼痛快,周延儒跟著江南大儒富商們談天說地,被吹捧的又多麼飄飄然?

“管不住自己的手,那求的東西就到不了手裡!”溫體仁心道。

如果他遇到這樣的事情,寧可什麼都不做,也不會給別人拉自己下水的機會。

多做多錯,不做不錯。

溫體仁坐定,繼續觀看起收集來的各種報紙訊息。

……

“錢兄,現在這麼搞,你總該放心了吧?”

周道登府上,一直沒有出面的錢謙益,正在其家中做客。

江南遇到這樣的大事,錢謙益不出動是不可能的。

但礙於周延儒,

他不能直接出現在人前,不然讓周延儒一個激靈,從夢想鄉里驚醒,然後沒辦法跟他們統一口風,又該如何?

“他們兩個,不是主要角色啊!”

錢謙益皺眉捻胡,一副高深姿態,“我聽說京城那邊,已經吵的不行了,天子只怕兩個人來當欽差走一趟,正常嗎?”

“這有什麼不正常的,朝廷一向這樣的做派!”周道登卻是說的理所當然,用自己為官多年的經驗推測道。

當然了,

他的經驗,主要是在萬曆和天啟朝積累的,崇禎天子的作風如何,因為周道登退下來之時,還沒有太大動作,也就沒有太多感觸。

主要是周道登這個傢伙糊塗又無恥,一路混成閣臣後,不由覺得“我都能坐上這位子了,可見天下之人更不如老夫!”

他想的不深。

再者,

其實之前,大明朝廷也有過類似的例子。

江南士紳豪強走私出海,壟斷商貿,培養揚州瘦馬,以之進行權色交換……這些事情,都做了多少年了!

難道就沒有人舉報過嗎?

老早就有過了!

不過東南安穩,是天下首要之事,

天子為了國庫,為了內帑,都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江南士紳們賺錢的時候,又不是沒給天子分過錢。

嘉靖朝時嚴黨的規矩,貪三百萬,嚴家一百,走狗黨羽一百,天子一百,這分賬分得不是挺愉快的嗎?

後面嚴黨倒了,徐階徐閣老上臺,同樣是這麼個分法啊!

而且徐閣老家還踩在嚴嵩的頭上,進一步的擴大了自己的產業呢!

既然大家都能賺到油水,那有些事,便得饒人時且饒人。

至於最後受苦的百姓?

那不是有安排背鍋的嗎?

嘉靖帝的嚴嵩、隆慶萬曆的張居正……每個幾十年,就會湧現一些被皇帝用完後扔出來不要的東西,清流們把這些垃圾撿過來再擦擦灰,自然也就能讓老百姓洩憤了。

週而復始,

原本魏忠賢也是個很好的背鍋之人。

他跟他的閹黨們做事可不會掩飾,明晃晃的要做壞事,所以清流們罵人甩鍋,更是一點負擔都沒有。

畢竟魏忠賢的生祠,可是開遍大江南北的,屬實是大明朝著名連鎖產業。

不過可惜,崇禎天子雖然也把魏忠賢這塊破布給扔了,但並沒有給他們排擠閹黨的機會,讓他們手裡鍋沒能完全甩出去。

只能期待以後,被天子用完了的廠衛新督公和指揮使了。

“天子一登基,就迎了景帝入廟,還讓于謙陪侍,還收了兵權……對這種事,他不應當如此輕飄飄啊。”

根據崇禎天子的行動分析,他應當是個認真處理問題的,其勤政,也的確落在了點子上。

起碼安排自己的勇衛營將官去邊關,又跟邊關將士書信往來,如此“推心置腹”,足夠讓丘八們擁戴了。

畢竟宣宗以後的大明皇帝可沒這樣過,武宗想要回收兵權,沒有天子這般直截了當。

當然了,

這跟武宗自己跳脫愛玩,也脫不開關係。

崇禎天子可沒有到處亂跑,只是窩在京城,培養好自己的人手後,才把人放出去的。

“你擔心太多幹什麼?”

“這麼多天了,他們要查證據也查不到了!”

江南士紳們可是做了三手打算的——

一邊拉攏兩個欽差,只要把他們說服了,那口風一對好,遠在京城的天子又能如何?

天子不透過手底下的人,難道還能靠自己全知全能嗎?

底下人告訴了他什麼,他才能知道什麼。

一邊,則是忙著銷燬證據。

拖著周延儒和徐允楨他們,也是為了方便給自己騰時間,來處理一些人和物。

該轉移的轉移,還清除的清除。

另一邊,其實是想處理掉溫體仁這個傢伙。

要不是他,

江南仍舊歌舞昇平,士紳們哪裡用得著,做這番功夫?

但溫體仁閉門不出,他們也沒有多大辦法,只能儘量完成前面兩個了。

錢謙益還是不安心,“我還是先行書給錢閣老,讓他幫忙打點。”

錢龍錫身為閣臣,還是東林黨魁,其實江南一出事,自然就有東林黨找上了門。

但錢龍錫自己參加完了內閣會議,在接見了一些人後,便發狠心,當著那些人的面,假裝腳滑落到了池中,直接病了。

雖然末了,他還是堅持行文給了自己一些熟悉的人,讓他們小心行事,但後面就只能稱病,不見外客了。

直接急得東林黨團團轉。

錢龍錫就吱了一聲,有什麼大用?

他們要的是,錢龍錫以閣臣的身份,讓他在天子面前,為他們辯解,如果能顛倒黑白,動搖帝心,那便最好!

不行的話,

他是閣臣,權位極重,自然能引為靠山,讓來調查的人忌憚。

現在病了,

便大不妙了!

但錢龍錫是當著他人之面落得水,練習了幾十年的演技,也難以讓人看出其是故意的,所以指責來指責去,東林黨只能指責老天爺不看時候,以及當時去拜訪錢閣老的人不知道防備,竟然出了這樣的亂子。

但錢謙益覺得,不論如何,還是得跟錢龍錫再問問情況為好。

別人去問,

和自己去問,

是兩回事。

畢竟他錢謙益,也是東林黨魁!

以他的名望,來日天子只要忘了自己的黑料,登堂入閣,也只是一件小事!

周道登也隨他,給他紙筆讓他寫好,又讓人快馬去送書信後,便發揮自己一向混日子的作風,邀請錢謙益和自己一同欣賞園林。

他自從被趕回南邊養老後,便沉迷園林之中,特意為自己修建了一個精緻漂亮的院子。

這段時間才徹底完工,帶著家裡人來這邊看著美景,修養身心。

於是錢謙益便應了他的邀請,一同逛起了園林。

只是走到園林水池之時,便見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正一手扶著邊上的假山,一手往水中探去,想要去撈自己不小心掉落的手帕。

周道登一見,變了臉色。

“愛兒,你怎麼這般不小心!”

“快把人帶出來!”

周道登老臉激動,讓下人帶著那小姑娘離開水池邊上後,便親自抱起她,摸摸臉和手,看她有沒有不小心傷著。

錢謙益本以為這是周道登得寵的孫女,還一臉微笑的看著小姑娘,結果之後卻聽周道登介紹道,“這是愛兒,乃是我的愛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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