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1 / 1)
周道登早已年過花甲,
不過周閣老一向是人老心不老,也是江南著名的風流才子,其家中養著的小妾美人,是數不可數。
這個楊愛兒,便是他幾年前,從歸家院中,購買的一個伶俐女娃。
也許是年紀大了,周道登在女色上越發力不從心,這幾年收的侍妾,多是年紀小的,力求互補之道。
而楊愛兒,今年不過十一,本是浙江嘉興人,年幼是被拍花子拐賣,隨後因其年幼便可愛可憐,又被賣到訓練歌姬的歸家院。
先是為歸家院名妓徐佛家為婢,後周道登著人去給自己收集新的美人之時,見了被訓練的“博覽群籍,能詩文,間作白描花卉,秀雅絕倫”的小姑娘,便極為心動,將之買下,成為周道登後院中,年紀最小的侍妾。
周道登喜歡楊愛兒的聰穎可憐,年幼明慧,還常將之抱膝上,教以詩詞歌賦,以為文人之間,極為流行的“紅袖添香”之事。
楊愛兒年幼時便入歸家院調教,也不覺得自己這般遭遇,有什麼問題。
能得周道登這個曾經入閣的大學士教導,更為驕傲自持。
今日自己來這後花園遊玩,心愛手帕被風吹去池中,楊愛兒便想著自己去撈取——
她雖然很受周道登疼愛,
但周道登在自己事上,本就是個糊塗蛋,靠著前面幾十年,朝堂上的混亂,才一路成功混了上去。
如此,自然對自家後院中的“風雲變幻”,是不瞭解的。
他對楊愛兒的寵愛,讓周道登家中各色的侍妾,極為不滿,暗中針對,是常有之事。
而楊愛兒年紀雖小,卻是個高傲性子。
那些女子對自己不喜歡,自己也沒必要多去逢迎,由此讓楊愛兒顯得有些獨來獨往,今日出門,便沒有讓人跟著。
錢謙益看著被白髮周道登抱在懷裡的小女娃,不由笑道,“周公也是好福氣,一隻梨花壓海棠啊!”
周道登嘿嘿一笑,將楊愛兒更是抱緊了幾分,“老夫這把年紀了,也就這點愛好了!”
摟著沒一會兒,周道登便沒了力氣,只好放下楊愛兒,讓她跟隨在自己身邊。
周道登隨後,領著侍妾,和錢謙益一同談論其風花雪月來。
至於一些大事,
即便是周道登這般的老糊塗,也知道不能在人前嚷嚷。
楊愛兒看著錢謙益出口成章的樣子,不由好奇的盯著他。
周道登見狀,也得意一笑,“愛兒平時也喜歡讀書,最是佩服才子了!”
他倒是沒有因為侍妾一直看著別人,而有所惱怒。
一來,楊愛兒年紀小,雖然已經成了自己的人,但心性如何能知情愛?
無非是好奇罷了。
二來,周道登對楊愛兒喜歡讀書,欽佩才子的性格,也是暗暗得意。
因為,楊愛兒能養成如此性子,跟自己的教導肯定有關係!
而天下文人,誰不想要一個能跟自己紅袖添香,談情說愛的貌美女子?
周道登喜歡幼稚女子為妾,除卻他老邁,只能從女娃身上尋求控制感之外,也是想著親手雕琢出一個處處合心意的愛妾來。
楊愛兒如今已有雛形,等到再過幾年,出落的更加美貌,周道登的福氣只怕還要更多呢!
錢謙益得此誇讚,也有些自得。
他未滿五十,便能成為東林黨魁,已然也離不開那妙筆文章。
如今一個小姑娘都能對著自己流露出仰慕之情,豈不是證明自己的確極有魅力?
而楊愛兒發現二位老爺都不反對自己說話,便也大膽和雙方交流起自己的見解來。
她童言稚語,逗的周道登和錢謙益都哈哈大笑。
一時之間,
後花園裡都充斥著快活的幾分。
而另一邊,曹化淳也已經南下。
他回憶著天子給他的任務。
“朝廷裡的很多官員,特別是文官,真是不信他們的。”
“周延儒和徐允楨,朕也不對他們抱有期待。”
“若他們能成事,便助之;若不能成,便讓他們自作自受去!”
這次派這二人過去,
對周延儒是考察,
因為朱由檢需要一個能和東林黨對槓的人,
他可以無恥一點,甚至可以貪上一些錢財,
但一定要明確底線。
也就是,他到底跟誰站在一邊。
薛國觀在這一點上做的就很好,
等到他陝西巡撫任期滿了一年,朱由檢會考慮把他調動會京城。
那周延儒呢?
他能狠下心,跟士紳豪強們劃清界限嗎?
溫體仁後面,又會是怎麼個做法?
而無論如何,
朱由檢在認識到大明朝官員的行動能力和管理水平後,對其中大部分都不抱期待。
內閣雖跟自己是一條心,都致力於中興大明,但內閣同天子商議決策,落到下面,仍然是需要有人去決策的。
像畢自嚴和郭允厚,
這兩個掌管戶部的尚書至今,做了不少得罪人的事,難道就沒有人給他們下套,故意誣陷,想要他們停職滾蛋的嗎?
自然是有的!
去年分田的時候,就發生了一場田地歸屬不清,然後打死人的案子,然後還牽扯出來了戶部的一些問題,歡喜的無數官僚彈冠相慶,想要趁機把二人鬥倒。
最後的結果,是朱由檢上朝時候,跟諸臣一一對賬,回覆此事,明確二人雖然有領導失責之嫌,但並非有意之過。
“戶部是國家財政之要,為天子總轄,其政有失,當是朕之過,豈在他人!”
朱由檢由此把這些問題給壓了下去,但也明瞭,哪怕是在自己耕耘一年的直隸,也有些人會蠢蠢欲動。
如此,江南更不要有指望了!
但江南這樣的地方,也能養出來一些辣手人物,正為朱由檢所用,去跟東林黨對槓。
沒到那個地步,朱由檢是不想真複製太祖的操作,血洗朝堂的。
他沒有那般的權威,硬來的話,只怕要使得天下震動。
同時,朱由檢自己也想君臣相得,而不是互相視為仇敵。
……就看那些人的表現了!
曹化淳下了船,先是跟船老闆道謝,然後就一身布衣,毫無異樣的,從人流中走出。
他化了妝,貼了鬍子,染黑了頭髮,為了更好的偽裝,更是給自己餓了幾天,身形也變了。
哪怕是當面看,也不會輕易認出來他。
這次,事關江南這個東林黨的老巢,天子不放心其他人過來,只能讓曹化淳再次南下。
曹化淳在和魏忠賢爭鬥時,被貶來過南京,為太祖守陵,對江南有所瞭解,而且說的一口流利的吳儂軟語,根本不想個外地人。
最重要的是,
曹化淳足夠心狠,也對自己足夠忠誠。
朱由檢相信,曹化淳不會讓自己失望。
……
“爹,您可算來了!”
一入城,曹化淳拍了拍一座小院緊鎖的門,只說是父親過來探望了。
而其中的人一開,果然也是一副激動的孝子賢孫狀,恨不得抱著曹化淳跪著哭一頓。
隨後,
這對外人眼中的親切父子,轉入房裡,把門窗都關上了。
“乾爹,您這也太冒險了!”
一進屋,那雖然也是個太監,卻因為身材高大,面上甚至因為閹割時沒有盡斷而微微留著鬍鬚,故而在城中活動多時,沒有暴露身份的年輕人便對曹化淳道。
他是曹化淳被貶南京時,收的乾兒子。
當時曹化淳可未曾想到,先帝天啟的壽數短暫,自己服侍的信王有真龍之相,故而頗為心灰意冷。
哪怕有人想要上門燒他的冷灶,曹化淳也沒有太多往來。
太監這一群體,更是將趨炎附勢這個道理,刻到了骨子裡。
曹化淳雖然是京城來的,卻是實打實的落魄戶。
從古至今,也沒見有哪個被趕到南京守陵的,還能再返回京城的。
所以他們踩起曹化淳來,更是興奮,藉機發洩自己心中的鬱氣。
也就眼前這個小子,還算誠懇,也不欺負老前輩,瞧著當時曹化淳一副什麼都打不起精神的模樣,還會偶爾幫一幫。
等到朱由檢登基的訊息一到,曹化淳的灶臺又熱乎起來,隨後就把這小子給收為乾兒子,讓他成為東廠在南京的眼線。
而在南京停留的那段時間,曹化淳可是佈置了不少耳目。
不止有眼前這人,甚至還有孝陵衛!
那些負責為太祖守陵計程車卒,簡直就是天然的,能讓曹化淳發展的下線!
畢竟同時天涯守陵人,太祖孝陵雖然地位崇高,卻因為遠在南京,京城那邊也沒辦法進行太大幹預——
以老朱家的皇帝作風,政務都不處理了,何況親自去皇陵祭祖?
能在太廟裡扣幾個結實的響頭,都算孝心了!
所以孝陵衛這二百年來的待遇,也是越發下滑。
當初分配給孝陵衛的土地,也被人侵佔完了。
前朝有人倒賣孝陵林木,也沒見孝陵衛因此而行動。
早已有名無實!
曹化淳見狀,便將孝陵衛攏了過來,讓其為東廠辦事,收集訊息。
曹化淳摸了摸自己的假鬍子,並不在意,“這次出來,就是要少驚動他人!”
“知道為什麼這次的事,要讓咱們東廠開辦嗎?”
乾兒子搖了搖頭。
“你啊,還是眼界少了,等這事兒完了,跟我回京城,我好好帶帶你!”
曹化淳對著幹兒子笑道,“錦衣衛的指揮使,可不一定像咱們這樣,鐵了心的為皇爺辦事!”
太監之所以得歷代皇帝信任,甚至在歷朝歷代都有宦官專權的例子發生後,為什麼皇帝還要用宦官?
那些曾經跟宦官一樣,透過和皇帝的親近關係,從而竊取權力的外戚,怎麼就被皇帝嚴防死守了?
還不是因為太監是一群“沒有根”的人!
沒有後代,
太監們可以專權一時,可以貪汙一世,但他們絕對不可能造反,奪取皇位的。
篡位了,
誰來繼承?
一代而亡嗎?
所以哪怕前朝有無數關於宦官專權的經驗教訓在,也抵不住後面的皇帝為了使自己心意貫徹到下面,減少別人的掣肘,而任用太監。
錦衣衛雖然也是天子爪牙,但錦衣衛身心健全。
這麼多年下來,還和文官們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絡——
像當初的指揮使田爾耕,
他祖父便是大明朝的尚書,
可想而知,錦衣衛也被文官們給施加了影響。
畢竟官僚在其他方面上如何蠢而貪,但在爭權和保全自身一事上,是極為敏銳的。
太祖設立錦衣衛,想的是用錦衣衛當爪牙,去監視百官。
可等太祖一去,之後的惠帝當了四年的主子,又有什麼手段,像太祖一樣,將錦衣衛牢牢的操控在手?
於是短短數年,錦衣衛就被文官們浸染上了屬於後者的顏色。
不然的話,
成祖皇帝為什麼還要再設東廠?
東廠是太監,是天子家奴,背叛的可能性,比錦衣衛還要低!
所以後面,即便憲宗武宗,還額外設立過西廠和內行廠等,一層套一層的特務機構,但東廠仍舊屹立不倒,綿延至今。
由此可見,
東廠和皇權的關係之深,難以分割。
駱養性有心給天子當忠犬,之前做的也的確不錯,但在涉及東林黨的事上,只能讓東廠出手了。
不能保證,錦衣衛裡面,沒有和這群人牽扯的。
“也就是皇爺仁慈,要不然,這次也得是錦衣衛來……”
轉頭,曹化淳又呵呵笑道。
至於話中原因,其實也是一樣。
自打東廠建立起來後,錦衣衛很多時間中,其實是由東廠所管制。
東廠承接天子命令,然後再去驅使錦衣衛辦事。
田爾耕那些人,不外如是。
但朱由檢整頓了一下廠衛後,有意制衡,也不想讓宦官過於干政專權,畢竟能讓外人非法參與政務之中,本身就是朝堂失控的一個表現。
朱由檢既不給自己的外戚周家好臉色,自然也不會放任東廠。
“不過這些個事兒,都是小事!”
“替皇爺辦好事,才是大事兒!”
“你的訊息收集的怎麼樣?”
那乾兒子道,“都有線頭了,為防止打草驚蛇,沒有動手,乾爹一來,就可以揪著線頭,往外邊扯了!”
他們這些人,都是些小人物。
像孝陵衛那樣的,身份雖然聽上去特殊,卻也是極不起眼的。
畢竟,這裡可是南京城!
天底下的權貴,一半在南,一半在北!
而且還有很多落魄宗室,聚集在南京裡面,受限於不允許宗室外出做事的“祖制”,那些宗親都淪落在南京城裡要飯和當混混了!
而皇族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用說了!
面對不起眼的小民,權貴們做事,可不會太過遮掩!
透過原本安排的眼線,東林黨的一些文人,做過什麼可以被人發作的事,基本被收集齊全了。
像周道登那樣的好色,
雖然在文人眼中,是純粹風流,買一些小女娃為妾,也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平等買賣,不算違法。
但文人不是說要道德修身嗎?
都伸手伸到了女娃身上,這是道德修身?
用一個“修身不正”的名義,就可以給周道登扣個帽子了!
但扣帽子容易,處理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背景卻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