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1 / 1)
“韃虜果然想要南下!”
賈先生得到這個訊息後,先是笑著將巴哈派來的信使送走,並且一如往常的,直接送了對方好些銀錢。
隨著朝廷開關的進度,原本在草原上沒什麼用處的金銀,慢慢也流行起來了。
賈先生停駐的地方,距離貿易的關口也不遠,送錢也能讓對方直接去市場上花銷。
而信使拿了錢,也是笑呵呵的走了,覺得賈先生果然是個“平易近人”的好人,每次跟他往來,都能得到不少好處。
等人走後,賈先生當即色變,將口信傳給了駐紮在薊鎮的錦衣衛分部。
隨即,這訊息便如同飛雪,迅速飄向四面八方。
因為朱由檢在無數次的軍事推演中,和朱燮元還有勇衛營等將領,早就斷定,韃虜必然南下,所以一早便與錦衣衛和邊關將領放權,讓他們一得到訊息,不用顧忌朝廷調令,直接整頓軍備迎敵。
而天子這樣的放手,也是讓朝中文臣極為震動。
國朝二百年來,文臣們是想盡辦法,抬高文臣地位,將軍權收歸文臣之手,故而五軍都督府如今有名無實,兵部才是真正的國家最高軍事機構。
但凡軍事之動,沒有朝廷旨意,不經兵部核發,豈能自由?
而且這麼一搞,
難道就不怕地方上有狼子野心之輩,藉口有敵人來襲,強行調動軍隊,然後對著京城殺過來?
京城距離薊鎮宣大,何其之近,哪裡敢冒這樣的風險!
所以即便有“事急從權”之舉,也多見於其他邊鎮,而不在於京城周邊這幾個——
宋太祖陳橋之事,猶在眼前吶!
即便是朱燮元這樣平定了奢安之亂的能臣,在暖閣中,和天子商議如何應對韃虜南下事,對此也表示了反對。
但朱由檢卻是決心堅定,反而說服了朱燮元這位兵部尚書。
“朝廷至今,諸事紛雜,行政拖沓,不也與此有關?”
“我朝同前宋,廣收地方之權,使得地方一舉一動,皆要奉令行之,而中樞威威赫赫。”
“可是中樞之君臣,又豈能是二祖那樣的雄才之主?能獨斷行之,少有疏漏?”
“後世子孫,事事小心,既不敢放權,都不敢自己承擔責任,所以一事發,必先爭論,不爭出來個結果,命不出令不行,等到吵完了,地方也差不多完了!”
“朱先生自己就是知兵之人,難道就沒有這般感受嗎?”
朱燮元默然,心下贊同。
若是朝廷行令及時得當,他又為何要依靠那些地方衛所,還要給他們分潤利益,才能驅使?
西南之亂,奢安難道是什麼能人?有什麼大勢力?比萬曆朝的楊氏還厲害?
不是!
奢安之亂,本質不在於這群叛亂者力量有多麼強大,也不在於朝廷在西南如何的逆行倒施,逼的那些人活不下去——
朝廷對西南土司之地,大體是進行羈縻的,連稅都不收,又何嘗有“暴政如虎”?
奢安之徒,其勢力遠不如他們的前輩楊氏,之所以敢造反,能造反,那是因為朝廷之前為了平定遼東,將鎮守西南的大部分軍力,抽調去了北邊,使得西南兵力空虛,從而讓這些小人趁虛而入。
等到朱燮元主政於此,又有秦良玉攜其夫其子其兄弟奮勇當先,奢安之亂旋即而定。
而在此期間,他們受到的最大阻礙,沒有來自於叛亂者,而是內部!
朝堂上的袞袞諸公沒有在戰場前線,高坐廟堂之上,隨意的發號施令,反而讓本可以更快平定的奢安之亂,拖延了許久。
對此,
朱燮元也心裡十分不滿。
如今他自己成了中樞閣臣,差點也做了類似的事。
“朕信得過邊疆的將士,畢竟真打起來,他們是要自己拼命的!”
朱由檢由此,提前給袁崇煥和趙率教等人傳了手諭,讓他們大膽一些。
“只要他們沒有疏忽故意,認真打仗了,就算韃虜強行入關,朕也不怪他們!”
“韃虜要打到京城邊上,朕也不怕親自上陣守城!”
因此,
錦衣衛一得到訊息,邊軍們便迅速動了起來。
等京城中的朝臣們收到訊息時,他們第一時間的反應,就是彈劾這種“叛逆之舉”!
雖然他們不知道地方出了什麼事,竟然引起這樣的行動,但這並不礙於他們趁機踩幾腳武將。
不要因為當今天子重視武備,他們就能爬到文官頭上了!
沒有文官下發的調兵命令,地方怎麼能自己動起來?
但朱由檢也不跟他們胡扯,直接召來朝會,將韃虜率軍南下之時,告知大家。
因為黃臺吉出兵極為迅速,並且是出其不意,所以即便有巴哈這樣的額外耳目,錦衣衛跑死了幾匹馬,訊息傳回來的時間,也沒有較之提前太久。
在朱由檢公佈之時,前線的斥候,也的確發現了韃虜的蹤跡。
這時候,袞袞諸公們這才有些擔心。
不過他們覺得天子之前對北邊進行了整頓,如今韃虜南下,解決起來並不艱難,所以主要問題,還是在於地方軍隊不經過自己的手,直接操作的事。
但朱由檢又強調,這是自己的意思。
“軍政要務,皆操之於朕!”
“如今邊關要打仗,你們還在這邊拖後腿,那就給朕去前線去,去跟邊關將士一起拼命去!”
“王承恩,把今天這些傢伙都記錄在案,朕日後再處置他們!”
朱由檢心裡想著前線,沒空再跟朝臣掰扯什麼“祖宗規制”,簡單介紹了下情況後,便拂袖而去,轉去文淵閣,同閣臣會事。
原本內閣對天子一再強調韃虜必然南下之事,還有所懷疑,但時至今日,他們也不得不承認,天子雖然沒有帶兵出征過,目光卻十分長遠。
朱由檢端坐在主位,命人將地圖攤開。
“前線回報,韃虜的蹤跡,出現在薊鎮之外……朕同朱卿家此前,也認為韃虜極有可能,從此入關!”
這次進攻,
朱由檢將自己帶入黃臺吉的身份,認為是一次絕對的“軍事冒險”。
因為對韃虜來說,拉長戰線,後勤負擔必然加重。
而後勤,一直都是韃虜的致命弱點!
黃臺吉上位後雖然對韃虜內部進行了整頓,意圖扭轉韃虜那種靠劫掠過日子的情況,並且取得了一定成效,但一旦戰線超出遼東範圍,距離其基本盤一遠,原本該咋樣還是咋樣。
因為改革出成果,是一個需要時間的事。
而黃臺吉的處境,比之朱由檢,可要更加糟糕。
受益於祖宗法度,讓朱由檢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乾剛獨斷”。
所以在朱由檢掌握勇衛營後,京城裡的文官們,也就敢在嘴上跟天子爭一爭了,真下手做阻礙,那詔獄必然有其“雅座”。
至於決策執政,
只要朱由檢心意堅定,
很多事,
他說辦也就辦了。
皇權至尊這個道理,
在太祖高皇帝廢除宰相這個千年制度之時,便得到了一個絕對的證實。
自古以來,皇權之集中,也沒有超過大明的。
只是相應的,
皇權越是集中,皇帝越是“乾剛獨斷”,那最後的責任,也得落到天子頭上。
君主賢明,則國家強盛,
君主無能,則社稷難保。
幸好,到目前為止,朱由檢做的事,看起來還沒有出太大問題,而他的執政心意,也早就在直隸分田時,向天下人做了個宣告。
但黃臺吉不行。
他如今的境地,很大程度,也得歸於“祖宗法度”。
努爾哈赤這個“創業之主”,給黃臺吉這個後繼者留下來的攤子,實在是有點糟心。
且不說老賊酋一路靠著殺伐上位,讓遼東原本就較關內落後的環境更加雪上加霜,也不提他對子孫的培養,多看重武力而少注重謀略。
就說他弄出來的“四大貝勒”,就很難讓黃臺吉享受朱由檢的待遇。
因為政令不出於一人,自然難行。
朱由檢在透過劉興祚等人,瞭解了韃虜內部情況後,便覺得要利用好這個機會。
若是讓黃臺吉完成了對韃虜內部的整合,那對大明來說,會更加難以解決。
黃臺吉在遼東,自然也是意識到這個問題的。
隨著明朝慢慢展開對遼東的包圍,黃臺吉的地位和權威,也不斷受到挑戰。
他必須用一場超出常規,出乎意料的勝利,來鞏固自己的地位。
這次南下,
就是黃臺吉選擇的道路!
因為去朝鮮,去蒙古,都無法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他只能南下!
朱由檢也在等他南下!
因為這次的軍事冒險,對黃臺吉來說,是死裡求生。
一旦成功,他在韃虜內部的權威瞬間暴漲,誰也不可能再對他發起挑戰,同時也能擊破明朝對遼東的包圍——
還是那句話,
草原上的蒙古人也是弱肉強食的,他們同樣習慣於以劫掠為生。
現在能安安穩穩做生意,
那是因為明朝顯示出了能夠維護自身利益的武力,草原上的生活,本來就十分脆弱,所以蒙古人不敢冒險。
可一旦讓蒙古人意識到,明朝有錢是有錢,但武力不夠,他們又會重新拿起屠刀。
賣羊毛賺錢當然可以,
但強迫明人按照自己的規矩和定價來買羊毛,豈不是更好?
得利之後,原本被大明拉過去的蒙古,又會重新倒向韃虜的懷抱。
如此好處,
自然讓黃臺吉下了狠心。
至於失敗以後?
他如今的情況,已經很糟糕了,再亂上一些,無非也是被架空,或者被人篡位殺死。
與其坐看明朝包圍遼東,將之慢慢困死,自己當個“亡國之君”,還不如眼下冒險一次呢!
而朱由檢,自然要反其道而行之。
只要這次打退了韃虜,並且能夠對之造成不小傷害,那蒙古人會更加緊密且服從的,跟隨大明的步伐,韃虜的死期,也會在不久後到來。
為此,
黃臺吉雖然是忽然宣佈要南下劫掠明朝,心裡卻是早有計劃。
他不去太遙遠的宣大,因為後勤無力,也不敢將國都瀋陽遠遠甩在身後。
一旦瀋陽出事,他難以回援。
而且距離越遠,就越難聯絡到熟悉地形的嚮導。
所以最終,還是要從薊鎮破關!
而薊鎮從崇禎元年起的整頓結果,也將在這幾日,得到驗證!
“何不令錦州和東江出兵,趁著韃虜在遼東空虛,直擊沈陽?”
就在朱由檢要求閣臣們要上下一心,以目前的韃虜來襲為重,其他事務都推後再提時,錢龍錫忽然問道。
因為錦衣衛情報做的得當,所以此時朝廷可知,韃虜帶著自己那一派的蒙古人南下,是號稱“十萬大軍”的。
而韃虜人數,本就不多,
哪怕這個“十萬”是個虛張聲勢的,但既然喊出來了這麼多人,黃臺吉必然也是帶了不少軍力出動的,這也就意味著,留守瀋陽的人不會太多。
從戰線上看,這的確是個偷襲瀋陽,收復失地的好機會。
“若是韃虜入關攻打京城,前線將領轉而去打瀋陽,豈不是有意造反!”
首輔李標當即說道。
他是十分重視君主利益的,
君主的安危,京城的安危,在各種事中,自然佔據第一位。
所以遇到韃虜扣關的事,天子又帶頭做了最壞的預測,要求各方佈置,以韃虜入關的危險度來準備,李標心中,自然也是萬分緊張。
這樣的時候,肯定要求地方來迅速勤王,哪能還去打其他地方?
這麼一來,
天子和京城,豈不就成了誘餌了?
把中央君臣當誘餌對待,這還不算造反?
錢龍錫訕訕,不敢多言。
剛剛那話,也是他一時熱血上頭,覺得的確是個機會,這才開口。
暗自心中,甚至還抱有讓袁崇煥的關寧軍,趁機立功的想法。
錢龍錫看到薊鎮的軍備充足,總兵還是熟悉遼東軍務和周邊地形情況的趙率教,心下便穩了,覺得京城不會有什麼危險。
但相應的,
京師沒有危險,
那“擎天救駕”的功勞,就很難拿下了。
袁崇煥的復出,有錢龍錫的功勞在背後,所以在一定程度上,錢龍錫和袁崇煥是一夥的。
如今他跟東林黨面和心離,江南那邊更是安排了不知道多少廠衛過去,等到塵埃落定,他這個東林黨魁的地位,必然會下降。
所以為了保住富貴,錢龍錫就要想辦法,讓袁崇煥立功。
袁崇煥地位越高,他這個推舉之人,能分潤的功勞也就越多。
所以錢龍錫不免想要趁著遼東空虛的機會,讓袁崇煥出兵。
收復瀋陽之功勞,按照當今天子的脾氣,跟救駕想來也差不多了。
但李標這麼回懟,錢龍錫便不敢說了。
誰敢說,把天子當誘餌的話呢?
朱由檢面色不改,只是道,“若此事可行,朕當個誘餌又有什麼事?”
“京營操練了這麼久,要是連個城都保不住,朕得羞愧到退位讓賢了!”
京營那邊,
朱由檢雖然不像帶勇衛營那般,時時相處,甚至直接睡在其營地中,但也是隔三差五去視察的,偶爾操練,朱由檢也會親身上場,跟將士們拉近關係,還常以關心其衣食住行的情況,籠絡軍心。
基礎的月銀,更不會拖欠。
所以京營眼下,對天子的命令還是很聽從的。
糧餉到位,訓練起來也十分認真。
只看架子,的確有了幾分精銳強軍姿態。
朱由檢相信他們能守住京城的。
“只是進攻瀋陽,並不像地圖上看起來,這般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