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1 / 1)
遼東的地形,雖然依賴於遼河等幾條大河,衝擊出來了一大片的平原,但這並不意味著,遼東大地上,就是以平原為主。
實際上,遼東的地形中,存在著許多山地,山脈將大地隔成了一片又一片的區域,然後又因為氣候和其歷史人文,山上又生長出了許多原始森林。
指揮薩爾滸之戰,但因為戰敗而被下獄的楊鎬,就曾受天子之命,將自己在指揮過程中做的所有事,一樁一件的寫出來,由他人來評定總結。
而其所犯下的過錯中,最為人詬病的一條,表示其分兵之舉,使得最後努爾哈赤這個老賊,能夠“任你幾路來,我只一路去”。
而又因為大明朝的軍事在當時,已經淪陷到了“各自為政”的狀態,不同的將領帶著自己的家丁去打仗,最後一分兵,就形成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的離散局面。
很多人都認為,
如果楊鎬不分兵,那以韃虜的兵力,根本不可能勝利,遼東之亂早就被平定了。
但楊鎬也是有話說的——
他作為當時的指揮官,不論如何,還是懂點軍事道理的,不然一個不知兵的指揮,帶著十幾萬大軍上去衝殺……神宗皇帝再怎麼擺爛,也不至於把自己的腦子化成了水。
楊鎬怎麼會不知道,分兵之後,會給敵軍逐個擊破的機會。
可楊鎬在詔獄裡寫反思,並且偶爾被朱由檢帶出去,去勇衛營或者京營中,同那些接受了學院教育的將官們,以薩爾滸為背景推演的時候,就一再強調,“到了遼東不可能不分兵”。
只從地圖上看,
瀋陽地帶,幾乎是一馬平川。
但只要人親自去看過,經歷過,就知道在瀋陽附近,還擁有了大面積的原始叢林,裡面的野獸不知道有多少,天寒之時,覆蓋的積雪又會有多深。
如果十幾萬大軍不分散前行,那是要一邊砍樹打野獸,一邊進軍?
朝堂上的文官們,
有太多是紙上談兵之流了。
即便去地方做事,很多時候,也未曾到過遼東這樣的苦寒之地。
畢竟大明朝對遼東是羈縻治理的,設了個奴兒干都司後,就很少插手其中事務,連稅都不收,又怎麼派遣官員過去呢?
至於遼東之文化,
更是以那些被流放過去的文人官員為主力,正常的讀書人都在抓著頭皮,想辦法逃出遼東這個鬼地方。
而且當時繪製的地圖,也不是十分完備,只說某地有山,某處有林,但山有多高,林有多深,則含糊其辭。
直到人親自去了,才知道山高路遠,深林難入。
所以楊鎬堅稱,自己只能分兵。
後續,隨著錦衣衛在遼東的攤子慢慢鋪開,關於遼東地形人文風俗等等“常識”,也擺到了朱由檢的桌案上,朱由檢看了之後,才知道楊鎬的確沒有撒謊。
他還不至於輕佻冒進到“三千兵馬,分兵三千”的地步。
只是礙於之前情報收集的不夠詳實,到了之後才發現,地形不妙,可朝廷在後方一再催促,覺得自己集結了十幾萬大軍奔赴遼東,打一個小小的努爾哈赤,必然是手到擒來,楊鎬只要一猶豫些許,就要被人攻擊“意圖養寇自重”。
而且國庫也撐不住十幾萬大軍一直待在遼東。
當時的情況,是要求明軍在遼東,取得速勝的。
所以楊鎬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也難怪時至今日,楊鎬還在詔獄裡面喊冤,覺得自己雖然有罪,但罪不至死,實在是“命不由己”。
而有了這麼個教訓,朱由檢對將官們的地理知識,也加強了起來。
那些將官,本來就是用“紙上談兵”的法子培養出來的,各種戰例看了,各種戰報總結寫了,但紙上文章寫的再好,實際下手,又是另外一番模樣。
而親自帶兵上陣,後勤補給、人心變動,乃至於打仗之地的地形氣候,都要有所瞭解,不至於臨頭突變,便打的他們措手不及。
朱由檢於是再讓翰林院那幫子清閒的官員們,整理出大明疆域的詳細地理情況,再編修成一本新書。
只是因為要求高,需要集合的東西太多,這書還沒有編修成功,才起了個頭而已。
而說了這麼多,
朱由檢沒有要求駐紮在寧遠,負責關寧軍政大事的袁崇煥,去突襲瀋陽,原因也就出來了。
遼東地形複雜,而韃虜也不可能“傾巢而出”,老家一個人都沒留下。
與其去遠端偷襲瀋陽,還不如集結兵力,在薊鎮或者來個關門打狗,給韃虜重重一擊。
只要韃虜元氣大傷,被打的殘廢了,一個瀋陽,又有何用?
無非是坐困愁城,做在冢中枯骨罷了。
跟內閣商量好接下來的事情後,朱由檢便正式下令,要求加強京師和周邊數城的防備。
朱由檢直接把自己心腹的太監都派了出去,並且給了他們許多金銀藏寶隨行。
“話說的再漂亮,不拿出點真東西是不可能的。”
“你們帶著這些錢去,就說只要守住了城池,就地分金散銀,事後朝廷還會論功行賞!”
方正化他們激動的應是,隨後懷揣著對皇爺自己留守京城的擔憂,堅定的運送著那一車車的金銀珠寶出城了。
而如今,
崇禎天子的名聲,在直隸地帶還是很不錯的。
畢竟這位皇帝一上來就想辦法籌錢把拖欠的糧餉給他們補上,後面的該有的,基本上也都發全了。
有了錢,
再去聽那些訓導員念念叨叨的,自然而然,就跟訓導們說的那樣,“吃了崇禎皇帝的飯,就要給崇禎皇帝賣命”了。
所以朝廷快馬加鞭的戰備訊息一到,城中將士們,也的確緊張起來,巡查起了城防事務。
好在朱由檢是個喜歡外出的皇帝,每次出京,除了瞭解地方農情之外,還要去了解軍備。
城牆的修建,武器庫的庫存,還有將士的操練……等等之事,他都看過查過,並且將之強化過。
特別是水泥製作出來之後,不斷得到農科院那些學士的更新,模仿三合土的法子,讓水泥變得越來越堅硬。
把老舊的城牆修整修整,用板子固定出來個大體形狀,就能往裡面灌水泥進去,過個幾天,把板子拆下來,一截城牆也就修好了。
這樣的法子,
也就比當初仁宗在靖難時,領導的京城保衛戰中,潑水成冰鑄牆差不多。
不過冰牆這玩意兒,也就在冬天有用,等到天氣一熱,冰化成了水,就恢復原樣了。
這水泥牆卻是不懼冷熱,一旦凝固好了,就能長期留存。
還節省下來了不少原本定於修牆的民力,轉而拉著人去修路了。
所以眼下,
直隸這邊的城牆,不說堅如磐石,但比起以前老舊荒廢,東倒一截西塌一片的樣子,也是好上太多。
加上朝廷早就製造了許多火器,分到各城之中,所以即便心中還存著對韃虜的畏懼,卻也覺得自己守城是能行的。
恐懼是必然的,
畢竟直隸關內許多年沒有遭到過敵人襲擊了,韃虜之前還有老大凶名。
可等方正化他們帶著錢過來之後,那些地方守軍當即覺得,“去他孃的,老子要讓韃虜有來無回!”
“拿下,必須拿下!”
“陛下他太懂自己那顆忠義之心了!”
而這樣的場景,也發生在了京城之中。
朱由檢親自負責京城的防備工作,直接召集了京城中的廠衛,讓他們警惕亂時別讓人搞事——
京城的安全性,其實大家心裡還是有些底的。
畢竟是苦心經營了兩百年的都城,只要不跟前宋的活寶徽欽二宗一樣,玩什麼“兵臨城下,我開壇做法請天兵下凡,大開城門作戰”的腦殘戲碼,基本都能拖到各路勤王軍到來。
而勤王軍一到,靠著人多勢眾,又是在自家作戰,逼的韃虜遠離京城,還是可以的。
當年土木堡之變,也先是真的帶兵包圍京城了,英宗甚至都親自出面叫門了,京城卻還是得以儲存。
更別說眼下,
韃虜還只是行進到薊鎮附近,未曾觸關口。
在韃虜來打京城之前,還有個他們一定能破關而入的前提呢!
所以朱由檢並沒有直接騎馬走到大街上,以天子的身份,號召全城人齊心協力,進入緊急守城狀態。
過猶不及,
萬一韃虜連關口都沒有突破,自己這邊卻因為民心惶恐而出現了許多混亂,豈不尷尬?
但該防備的還是得防備。
朱由檢是知道,私底下有許多人對自己不滿的。
那些勳貴、文臣,
每一個被自己破壞了既得利益的人,都會在暗中,對自己這個皇帝心懷惡意。
他們造反的可能性很低,
但跟皇帝作對,甚至在某些意外到來前,直接把意外弄成“既定事實”,也是可以的。
在京城裡紮根這麼多年,有點人脈,託人幫忙做點小事,怎麼了?
典型的例子,
就是武宗和熹宗的落水嘛!
勳貴大臣們的手還伸不到皇帝遊玩的船上,武宗和熹宗落水之時,身邊跟著的,也的確是自己的親信。
所以“落水”,的確是個意外。
但落水後身體著涼,必然得病,這一病……有些事,就可以成定局了!
他們都不需要給皇帝下毒,只要讓給皇帝看病的大夫,都是些庸醫就行。
小病治成大病,
大病直接嗝屁,
由此,改朝換代,迎立新帝,把自己失去的利益再拿回來,豈不美哉?
可這些手段,對朱由檢卻沒什麼用。
因為朱由檢身體很好,還熟悉水性,登基以後,就沒見他生過病。
甚至為了降低身邊人遇到類似問題的可能,朱由檢連生孩子都拖延到了今天。
沒有辦法換一個討人喜歡的皇帝,那就只能“曲線救國”,想辦法給皇帝搗亂,壞了他的名聲和事情,消耗他的精力。
皇帝也是肉體凡胎,精神也不是一直都保持在巔峰狀態的,心性更不可能一成不變——
乾剛獨斷了一輩子的太祖,都有因為年老而心軟的時候呢!
所以只要他們堅持不懈的騷擾皇帝,讓皇帝無人可用無事可成,原本心懷壯志的皇帝,也只能龜縮在皇宮裡面,煉丹修仙了。
之前沒有這麼好的機會,
因為廠衛有不少盤踞在京城中,皇帝身邊還有方正化、曹化淳這樣的“奸人”,只要他們一有小動作,自然就會有鷹犬出動,替天子分憂解難。
但眼下,
天子親自出來給自己找事做,
廠衛頭子曹化淳還在江南,也帶走了不少東廠探子……
這難道不是一個攪弄風雲的大好時機嗎?!
而這段時間以來,曹化淳、鄭芝龍這些人,在溫體仁的全力配合下,也慢慢對江南士紳動起了真格的,讓在京城中,為江南豪強們發聲,為其代理人的官員們一個個都恨的吐血。
所以朱由檢斷定,必然會有人趁機亂來,給朝廷拖後腿。
其理由,還是黨爭的那套邏輯——
你不好過,
我就好過了。
你要好過了,
我心都要碎了!
所以某些人可不會安心看著皇帝組建起一場完美的保衛戰,然後繼續聲望大漲。
崇禎天子的仁善,
如今在民間可是廣為傳播的。
分田給百姓,並且推行牛痘,解決天花這一大苦難,在老百姓眼裡,都快成菩薩下凡了。
要是讓老百姓知道,這皇帝還能打仗,讓自己不會被蠻夷欺負到頭上來,自然會更加擁戴崇禎天子。
所以,
他們不可能讓朱由檢繼續抬高自己的威望!
“好好的辦,朕還是那句話——”
“朕不想跟你們共患難,朕要的是同你們共富貴!”
吃苦有什麼好的?
吃苦這種事情,根本不值得提倡!
只有“有福同享”,才是人人追求的!
說完,
朱由檢當即讓駱養性宣佈了,在此特殊之時,針對廠衛的工作,有多少獎勵,並且明確拿出了一些金銀,直說事後,坐地分錢!
廠衛們個個都眼睛發光!
原本在他們心裡,只有那些抄家的官員,是會動的錢袋子,畢竟天子之前就定下過規矩,說抄家來的錢,能几几分成。
而現在,
任何可疑分子,都可以先抓到詔獄裡面,等後面慢慢審問,而且誰抓到的,就直接歸誰的功勞,按著人頭算錢!
要是勤快點,
這利潤比抄家還大呢!
誰讓抄家是大家一塊分錢的,總有分到個人手裡,銀錢不夠的情況。
現在……
勤勞致富就在眼前啊!
不過為了防止廠衛為了立功受賞,胡亂抓人拷問,朱由檢也是明說了,眼下可以先抓人關起來,但嚴刑拷打,倒是不用了,後面慢慢來就好。
急於求功而逼供,那事後對方的賠償,可就得從對應人身上扣了,還得罰款!
由此,
城內的治安,
也穩妥下來。
之後,
朱由檢便去了武校,鼓動起了裡面的學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