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1 / 1）
雖然莽古爾泰沒有直說，但在流彈落到他身邊的那一刻，他心中還是十分慌張的。
他是勇猛的女真勇士，要用弓箭騎射去征服別人，哪裡能因為卑鄙的，只知道龜縮在城裡依靠大炮的漢人，就失去性命呢？
於是莽古爾泰在緊張之下，將身邊的一個包衣拉了過去，好巧不巧，擋住了那流彈碎片。
包衣當即死去。
莽古爾泰劫後餘生，浮著一身冷汗，大鬆了口氣。
轉而，
他又在心裡暗自憤怒，覺得自己竟然因為漢人而惶恐了一下，實在是丟人——
追隨先汗起兵以來，漢人在女真人手下，要麼就像野草一樣，被隨意收割，要麼就像豬狗一樣，被隨意呵斥。
他怎麼能被漢人嚇到呢！
所以在領了攻打大安口附近關城的命令後，莽古爾泰暗中發誓，一定要狠狠報復回去，發洩自己心中的憋屈。
至於黃臺吉在大安口駐紮整頓時，曾經召集各部將領，要求他們不要隨便劫掠屠殺，要“秋毫無犯”……
誰還管他！
女真勇士不去殺漢狗，還能幹什麼！
而就在莽古爾泰憋著一股氣前進之時，趙率教派出來的支援兵力，也正在前往大安口附近。
當初推演軍勢發展，趙率教這個薊鎮總兵，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他對韃虜之後有可能的行動，是十分警惕的。
大安口被破的訊息一傳到薊州，趙率教就安排人去了那邊進行支援——
雖然天子跟大家商議，要“穩紮穩打”，不能再之前那樣輕敵浪戰的錯誤，讓駐守在城中的大軍，不要輕舉妄動，但這並不代表，朝廷就什麼都不會做了。
穩紮穩打，包圍韃虜大軍，是總體的戰略方針。
但派出一定兵力，進行騷擾分化，也是在此之下的一個策略。
畢竟，
韃虜這次的行動規模，還是有點大了。
七八萬的牲口湧進來，一時之間也抓不完，更不要說是人了。
所以能削弱就削弱。
就像在韃虜攻城時，發射大炮，
還有在韃虜分兵想要進行其他行動時，進行阻擊，都是必要之行為。
而這次負責帶兵前往大安口附近關城支援的，則是滿桂。
這位山海關總兵對跟韃虜作戰，可是期待已久了！
之所以派他過去，一個是滿桂有豐富的野戰經驗，並且膽氣十足。
在之前關寧軍隊消極防禦，見敵自潰，只敢縮在城裡，任由韃虜來去之時，滿桂是唯一一個敢出城跟韃虜作戰的，而且每一次戰鬥，都身先士卒，從不退讓。
去年天子駕臨山海關，還特意看了看滿桂身上的傷疤，盛讚他是“國之銳士”，說有滿桂在身邊，自己睡覺都不用擔心做夢了。
這樣的誇讚，雖然有一定的作秀成分，要宣揚出天子看重武將，重視武備的資訊，但也的確是根據事實來的。
滿桂自然也被誇的有些飄飄然，覺得必須要狠狠打一場勝仗，來回報天子對自己的看重。
之後天子在關寧進行的清查，也讓滿桂心中憋了一股子氣，覺得天子才這麼誇讚了自己，轉頭手底下就暴露出來大問題，實在是打的自己臉疼！
如此，
對勝利，滿桂便更加渴望了！
這次韃虜入關，關外軍鎮沒有要求動作，因為袁崇煥還要負責統合束部等部落，在韃虜回逃時進行阻擊，並且趁著這樣的空擋，加強修建但錦州和大淩河城的水泥路。
到底是路遠且艱，還要重視軍備訓練和防禦，修路自然是沒有太大精力的。
袁崇煥也擔心，
韃虜那邊得知大明擁有能夠迅速建築的“神器”水泥，就過來劫掠，就跟他們騷擾劫掠遼東糧草一樣。
如果讓韃虜也弄出來了水泥，那問題更加嚴重。
所以遼東修路的時候，袁崇煥也是修的小心翼翼的。
畢竟遼西走廊雖然狹長，但擁有些地方，是可以潛越而來，進行突襲的。
如今韃虜不在，正是大舉修路之時，等到韃虜過來了，水泥都凝固成石頭了，他怎麼琢磨都不會琢磨出其中原理的！
除此之外，滿桂也是難得可以自由行動的那一派將領。
因為遵化、三屯營等地的佈置，早就有所安排，而安排之後，自然不能輕舉妄動。
韃虜繞過山海關，從大安口進來，雖然跟京師的距離近了，但和山海關的距離卻遠了。
滿桂從那邊過來，根本不用擔心，突然行動，會讓韃虜逃出包圍圈。
用天子的話說，
滿桂，
還有像曹文詔這樣的將領，
就是他放到圈子裡的一條肉食魚，用來和韃虜這個外來物種廝殺的！
於是在雙方都對著關口心心念念之時，碰頭也是正常的了。
曹文詔一馬當先，看到了敵人。
他有勇氣，又年輕，所以自請充當了斥候，去探測敵軍動向。
而在他矯健的身手，還有望遠鏡的幫助下，提前發現疾馳而來的莽古爾泰部，也是自然。
於是曹文詔回報訊息，滿桂當即下令，佇列隊伍——
對於韃虜的戰術，因為火器質量的提升，所以大家也都喜歡用起了“排隊槍斃”的方法。
畢竟這樣的戰術，實在稱得上是“傻瓜”，只要嚴格按照流程走就好了。
而且這樣的法子，對訓練士卒來說，也十分簡單。
只要掌握了火器的用法，就能迅速上手。
不像一般的兵，每天還要訓練陣法，互相配合等等，沒個一年半載的，成不了強軍。
滿桂雖然性子直接粗魯，但又不是傻子，既然“排隊槍斃”這樣的新式三段擊，能夠利用火器的先進，對敵人造成更加有利的殺傷，只要自己陣型不變，而且火藥充足，也不用擔心損失太多——
因為大明火藥足夠，韃虜還有什麼用？
隨著滿桂一聲令下，他帶來的兩千將士迅速佇列成行，並且裝填好了彈藥。
滿桂眼神一瞥，旁邊負責鼓點的鼓手也拿起來小鼓槌，開始有節奏的敲擊起來。
這是在訓練將士佇列齊整時，做出來的辦法。
用充滿節奏感的鼓點，讓將士不由自主的按照鼓點，進行踏步前進。
同時，厚重的鼓聲也會讓將士內心放鬆一點，不會因為敵人迎面而來，而緊張的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甚至為了讓鼓聲更加洪亮，敲擊起來能更加輕鬆，農科院的工匠們，還琢磨出了一種鐵皮鼓。
雖然重是重了點，但聲音的確更大了，能夠讓身處戰場上來的，輕易聽見。
莽古爾泰便忽然聽到耳邊一陣一陣的“碰碰”聲。
雖然在政治上一點都不敏銳，但莽古爾泰既然能成為後金內部的實權人物，並且能挑戰黃臺吉，在軍事上還是有點頭腦的。
莽古爾泰當即意識到，這種奇怪的鼓聲，不應該出現在這邊。
因為在剛剛入關的時候，他們就想要對周邊進行掃蕩了，卻沒見到多少百姓，更沒有搶到多少錢財。
按照那些投降的漢狗所說，這是漢人皇帝提前做了佈置，堅清壁野了。
莽古爾泰當即還生了怒氣，覺得漢狗怎麼能這樣？
漢狗就應該乖乖待在原地，等著他們來搶來殺才對！
為此，
他還打死了一個漢人包衣出氣。
反正漢狗連給女真人當奴才都不配，更不用說打殺一個附庸了。
現在如此，
是必然有詐！
但莽古爾泰的性格，跟他的名字的確有些相似，都較為莽橫。
於是他也沒有讓斥候上前，直接帶著人衝動而去——
對方都敲鑼打鼓了，
在哪裡聽聲音都能分辨出來，
哪裡還用得著斥候？
而等到莽古爾泰帶人衝上去的時候，就見到一個方陣整齊劃一的，朝著自己這邊慢慢推進。
莽古爾泰當即發出了笑聲。
他的包衣奴才不由問道，“爺，為何發笑？”
莽古爾泰指著那明明已經碰面，卻仍舊慢吞吞前進的方陣說道，“我笑那明將無能，明朝皇帝少智！”
在女真人的群體中，像黃臺吉那樣喜歡看漢人文學的，是少數。
但這並不代表，女真人是一點兵書都沒看。
當然了，
受限於文化水平和理解能力女真內部用來充當“兵書”的，是《三國演義》。
所以這種文鄒鄒的話，莽古爾泰還是能扯出來一兩句的。
他那包衣奴才目露驚喜和欽佩，不知道主子會這麼忽然充滿自信。
因為女真人喜歡看《三國演義》，並且還真用過裡面的戰例，取得過一些勝利，所以作為當權者的傲慢和自私，女真貴人們，可是把《三國演義》當禁書對待的。
只准女真貴人們看，而不允許其他人“窺探自己成功的秘訣”。
畢竟在各行各業，都逃脫不了一個“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道理。
莽古爾泰手指那緩慢移動的方陣，嗤笑道，“漢狗打仗，本就不堪一擊，以往見了我這般強軍，逃跑都來不及，今天反而要這麼整齊的來送死了！”
“何況天底下，就沒有過這樣的愚蠢陣法，我博覽群書，都不由得見之大開眼界！”
對莽古爾泰來說，一本《三國演義》，已經算是“群書”了。
奴才自然一頓誇讚，將莽古爾泰誇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智將”。
莽古爾泰花費了幾句話的時候，聽了一耳朵馬屁，然後就滿懷信心的下令，對著那方陣進行衝鋒，要把這些漢狗，踐踏成肉泥，讓關內的漢人，也知道女真勇士的勇猛。
於是在衝鋒之下，雙方距離迅速拉近。
滿桂再次一個指揮，鼓手的節奏迅速轉變，從之前的穩定有節奏，變成了急促有節奏。
而隨著鼓聲變化，火銃手們也迅速抬槍射擊，對著迎面而來的韃虜“啪啪”的發射起來。
他們也不看前方戰果如何，只等手中的火銃彈藥一打完，就迅速下蹲後移，讓後排上前，自己也是填充彈藥。
莽古爾泰就聽著變化了節奏的鼓聲，隨後在衝鋒中，驚訝的發現，自己身邊的八旗勇士和包衣們，竟然一個接一個的倒下了！
“怎麼回事！”
“這怎麼回事！”
莽古爾泰震怒，心中再次因為硝煙瀰漫而慌亂起來。
當此之時，
韃虜八旗兵的穿甲率還不是太高，
畢竟黃臺吉都被逼的“兵行險招”，破關回血了，又哪來的錢財，支援八旗勇士們個個穿上盔甲呢？
目前能夠著甲足夠的，大部分是貴人的親兵。
至於一般的女真人……
那就對不住了。
要知道，
建州女真人數雖然少，但野人女真和海西女真合起來的人數多啊！
有好東西，當然的緊著自家人用，哪能給其他女真部落？
更別說從明軍哪裡搶了，
明軍要有能力給將士們發盔甲，那早就把遼東蒙古一塊解決了，還用等到今天？
所以兩輪射擊下去，莽古爾泰的衝鋒人手，當即少了不少人。
莽古爾泰勒馬，不敢輕易行動了。
他想要繞到方陣兩邊，進行襲擾，就跟正常對於步卒方陣一般。
只要從兩側突破，就能從中間，撕開一個裂口，進行絞殺！
正如朱由檢在試用新式火銃的時候曾經講過的話，“十步之外，火銃快；十步之內，敵人的刀子快！”
這可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而是目前火銃這玩意兒，即便研究出來了連發，也就只能連發七八發。
敵人不要命突破的時候，指不定早就能哄著把火銃打完子彈了。
而且火銃還是比較沉重和長，到時候面對面，火銃還沒有抬起來。敵人的刀子就落下了！
莽古爾泰此時，就想要用這樣的法子。
但等他繞到側面，發現側面竟然也有火銃手騎射，讓他無功而返。
莽古爾泰一咬牙，讓人上前充當人肉盾牌，把對方的彈藥消耗乾淨，到時候再好的火銃，也得變成燒火棍子了。
但由於入關之後，沒有抓到太多漢狗，莽古爾泰只能讓那些由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組成的隊伍，先行上前，自己則是迅速阻止弓箭手，想要利用弓箭射程，遠端破快方陣。
倒是即便如此，
鼓聲仍舊不停。
隨著鼓點，方陣一步步的推進，最前方，也升起了擋箭牌，只從牌子縫隙中，掏出來一管黑黝黝的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