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1 / 1）
“打的差不多了！”
在進行了幾輪齊射後，隨軍的訓導員估摸著自家的攜帶的彈藥用的差不多了，便來到滿桂身邊，對他說道。
滿桂對這個面白無鬚的訓導員點了點頭，隨後下令，開始展開刀對刀的肉搏戰——
滿桂起先對這些宮裡安排來的訓導員是沒什麼好感的，畢竟有之前太監監軍的例子，但凡是個正常的將領，都不喜歡有人在自己面前指手畫腳。
但也不知道天子怎麼調教這些人的，大體還算懂事，而且在算數上十分能耐，每次出兵，這些人都能幫忙把東西整理好。
所以眼下，滿桂對訓導員，也是較為有耐心，有尊重的。
而隨著號令發出，將士們紛紛開始上刺刀，預備肉搏。
見到漢人的方陣變動，莽古爾泰大喜，“他們的彈藥沒有了，趕緊給我衝上去！”
在火力壓制下，莽古爾泰覺得自己打的十分憋屈。
明明他帶著的人也有幾千，明明是“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的，明明在此之前，漢人都是被女真人碾壓的，結果卻吃了這麼一個大虧！
莽古爾泰這下子，對黃臺吉重視火器製造，也算有點明瞭了。
在此之前，莽古爾泰和阿敏他們作為老派的女真貴族，信奉的一直是“我大金以騎射立國”，對個人武力十分看重，也十分推崇《三國演義》裡面，那些勇猛非凡的猛將。
對於靠著火銃而取勝的，莽古爾泰一直認為那不過是取巧之術，即便再厲害，只要想辦法把對方的火器給弄掉了，生死也就能決定了。
而在真實的戰場上，莽古爾泰憑藉自己的經驗，也不覺得火器有什麼太大作用。
火炮威力是大，可火炮沉重，難以隨便挪動，大多用來守城。
女真勇士跟漢人作戰到現在，雖然因為明朝的火炮，吃過幾次虧，但也練就了一手“圍點打援”的好本事！
雖然面對一些防禦強大的城池難以推進，但只要將之包圍起來，吃掉那些前來支援的明軍，就足夠女真勇士們飽餐一頓了。
至於火銃之類的，
在莽古爾泰看來，即便漢人火器再怎麼充足，也沒什麼作用——
當然，這一點主要還是在於明朝自身腐敗墮落，使得火銃基本沒有下發到將士手中。
畢竟將基本的糧餉都沒了，更別說火銃這種好東西了。
即便有下發，那也是十分老舊的那種，拿出來應付上官檢查的。
反正只要將士手裡有火銃就行了，誰能說將官們把火器倒賣換錢了？
在這樣孜孜不倦的腐敗墮落下，基層士卒成功的在戰場上節節敗退，用朱由檢從一些老兵的嘴裡聽來的話說，那就是“有火銃，沖天打一下，就足夠忠君體國了，沒有的話，還願意去一趟戰場，也是忠心！”
除此之外，大明的火器製造，質量也是節節下滑。
朱由檢最初清點的時候，就發現，有些所謂的新火器，質量還不如太祖時候的可靠，氣的他將工部和兵仗局的人痘狠狠發落了一遍。
而兩年過去，
別的不說，
在火器製造方面，朱由檢是抓得十分嚴的。
在天子重視，動不動就突擊檢查，並且嚴格要求下，讓邊軍將士都能夠配發足夠的火器。
等訓練提升上來了，戰鬥力自然也跟著上來了。
借用莽古爾泰的話講，那就是“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
雖然還有一些人覺得直接跟韃虜硬拼，有些忍不住手抖，但一想到朝廷許諾的回報，以及若是真被韃虜征服了，自己會是個什麼樣的下場，動搖的心便又變得堅硬起來——
朱由檢登基以來，其所作所為，都致力於挽回大明朝廷的威信，不然一個朝廷，說話都沒人聽了，那其離亡國也不遠了。
古來王朝末期，不多是在百姓的一片咒罵聲中，倒塌崩潰的嗎？
對將士們來說，現在的皇帝既然能給足糧餉，那就是個好皇帝了，更別說朱由檢還來過薊鎮等邊關巡視，跟許多將士們毫無架子的平等相待，使得軍中對這位天子的評價都十分高。
當然，這跟朱由檢意識到宣傳對統治的作用，也有一定的關係。
在品嚐到利用輿論，加強自己統治的好處後，朱由檢便要求各方面要強化輿論的工作。
不僅僅要福興書齋行動起來，
輿論要取得好的成果，
必須是全方位的！
所以在改善了邸報，創立了京華報後，朱由檢就專門培養了一批筆桿子，讓他們充當自己的喉舌，既向觀看報紙的人，傳遞自己的執政理念，讓一些騎牆派、投機派，不要站錯隊。
茨林以當今天子的性格，站錯隊的結果，是較為慘烈的。
如果及時“棄暗投明”，為天子好好奉獻自己，那還能另講。
除此之外，朱由檢還要求他們在報紙上，為自己塑造出一個明君愛民的形象。
自己去某地視察農務，去某地檢閱軍備等等。
畢竟有些事情做了，也要大聲說出來，
不然等到別人說起來的時候，話可能還是那個話，意思卻能變個味道了。
陰陽怪氣、說話繞彎子……這可是官僚們的傳統技能了。
東林黨能發現壯大到今日的地步，跟他們用這樣的手段，給自己揚名和給敵對方潑髒水，不無關係。
朱由檢將這個技能學到手裡後，除了給自己說話，同時也大力宣傳起了遼東的事情。
之前提到過，
如今的大明朝，看上去是統一的，但實際上卻是各省只做各省的事，不同省之間，甚至還會互相攻擊陷害。
像一省之亂民流竄到另外一個省，那後者才不會去平叛呢！
因為他們不覺得這是自己的義務！
這樣的情況放在遼東，則是更加明顯。
因為遼東百姓明明已經遭受大難，但關內其他省，對他們的支援，卻是十分微薄。
為了增強凝聚，朱由檢才會特意讓人在報紙上，介紹各地民俗風情，同時也會描寫遼東此時的“人間地獄”慘狀。
因為韃虜，
實在是太不當人了。
其他地方對遼東不關心，一來是“自掃門前雪”的傳統，二來也是沒有明確認識到，韃虜在遼東做了什麼。
造反？
大明朝兩百多年，要沒人造反，可能嗎？
殺人？
只要一有暴亂，殺人見血尋常事，就算是遍地都有的土匪，他們也會殺人的嘛！
所以只說遼東有人造反、殺人，大家都習慣了，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所以朱由檢要求在講遼東韃虜的時候，要人把韃虜對遼東百姓的殘暴，一一寫上，並且廣為傳播。
這次在直隸北部“堅清壁野”，說服百姓的一大理由，就是韃虜在遼東的“豐功偉績”，實在是讓人不敢冒險。
而在軍中，訓導們更是會跟將士們假設，若韃虜打下了他們的老家，家裡人會如何如何。
這讓現有軍中，本來就脾氣耿直硬氣的秦兵們，更加憤怒。
加上秦兵們參軍一年，還沒跟韃虜交過手，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時候。
所以在莽古爾泰率人衝上來的時候，將士們也毫不遲疑的反擊。
這讓本以為漢人失去了火力優勢，就會像以前那樣，瞬間崩潰的莽古爾泰，陷入了更加的茫然之中。
為什麼這些漢狗會變得和以前不一樣？
為什麼他們忽然這麼敢打，能打？
因為之前的齊射，
使得在近身作戰之時，韃虜這邊的人，或多或少都帶了點傷。
雖然有些傷口並不嚴重，但對行動也造成了一定影響。
不過莽古爾泰這些著甲的，沒有問題就是了。
此消彼長，
堪稱完好無損的明軍，自然在廝殺中，給韃虜造成了更多的傷亡。
因為紡織技術的提升，朝廷給予軍隊發下的棉甲數量也有所上升。
這次考慮到滿桂這些人手是要跟韃虜野戰的，所以還專門多發了一些，讓滿桂的兩千人馬，基本上都能夠著甲。
而一旦穿了盔甲，武器帶來的傷害，就要削弱不少了。
於是在一番肉搏之後，原本正色應對的明軍忽然發現，傳說中的韃虜，並非是真的強大無匹。
他們也是人，也會被傷害。
只要自己這邊不亂搞，跟韃虜互相殺起來，也不用多怕！
滿桂這個將軍，都帶頭衝鋒，一點都不退卻！
這樣的做派，也大大鼓舞了士氣，讓明軍越打越猛。
在戰場上，
因為一片混亂，所以能夠發揮最大引導作用的，就是主將。
不知道有多少戰例，都提到過，在軍容軍陣，都沒有安排好的情況下，甚至是在劣勢之下，只要主將奮勇當先，做好表率，也不是沒有反敗為勝的可能。
難道天底下，
真的有人比一般人更加強大，更加勇武嗎？
都是兩個眼睛一張嘴，難道別人就能看的更遠吃的更多？
無非是比拼鬥志罷了！
韃虜從起兵以來，是先打了身為同族的女真，然後就是跟已經被遼東將門腐化的明軍作戰。
打著打著，士氣就上來了，精氣神也就足夠了。
用朱由檢在和一眾將官們講話時，就表達了自己對韃虜戰略上的蔑視，說當今天底下的事，都不過是在“比爛”而已。
盛行奴隸制，
搶著給貴人當包衣，沒有一點尊嚴，
還會隨便屠殺百姓，一點文化都沒有的韃虜，很好嗎？
不過是因為此前遼東將門更爛，才襯托得韃虜好上一些罷了。
當然，
朱由檢也不會顧著從戰略上蔑視敵人。
只說好不說壞，是會讓人驕傲自大起來的。
朱由檢在批判了一番遼東將門的“不作為”後，其實也跟培養的那些將官們承認，其本質原因，不在於其他，就是因為朝廷。
所以將官們以後在戰場上奮勇殺敵，不僅僅是打擊叛逆蠻夷，也是為朱由檢革新創造條件。
他們打的越好，
朝廷的未來，才會變得越好！
在這種思想的灌輸下，
韃虜的確是強，但要說強到讓人不敢打，那可不可能。
莽古爾泰在意識到自己對手好像變了，而且己方沒有在作戰中佔據上風——
在盔甲的保護下，明軍倒下的人數，遠遠比韃虜的少。
而韃虜本就在之前，被火銃齊射給打倒了一批，現在拼殺一陣後，更是人手大減。
而且這全然不同的明軍，更加讓莽古爾泰無法接受。
“撤退，撤退！”
在被人摸到身邊，差點就被長長的刺刀刺到後，莽古爾泰終於鬆口，下令撤退。
他率先調轉馬頭，帶上自己的親信，往大安口方向跑去。
他們的目標，本就是攻打大安口附近的關城，現在受挫，往大安口那邊跑，極為方便。
滿桂當然是下令，進行追擊。
不過韃虜的優勢，的確在於騎射。
雖然女真本身，不是全然的遊牧，不像蒙古那樣，幾乎人人都會騎馬彎弓，但在辛苦訓練下，韃虜的騎射能力，的確是他們能拿出來吹的。
而滿桂帶的這些人，以步卒為主，騎兵數量並不是太多，主要是在火銃齊射時，位於兩側進行防衛的。
所以在勉強追擊了一段時間，發現步卒和騎兵的距離越拉越開，在隨軍訓導的建議下，滿桂只能遺憾的放棄追殺。
比起一些韃虜，
還是這些能排隊槍斃敵人的火銃手，更加寶貝。
而且天子多次強調不能浪戰，自己可不能犯這樣的錯誤。
之前跟韃虜作戰，他們又不是沒玩過“假裝戰敗，然後誘敵深入進行伏擊”的戰術。
滿桂轉回，讓人去清點傷亡。
在確認死的人並不多，基本上也沒有重傷之人後，滿桂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讓隨軍的軍醫出來，為那些受傷的將士做簡單處理——
這些人，也是天子安排下來的，為得就是多多挽救大明勇士。
雖然軍醫的水平不是太高，但用紗布烈酒，進行一些簡單的消毒包紮和正骨，還是可以的。
而這樣的手段，也讓將士們對天子的擁護，更上一層樓。
畢竟自己的命，自己肯定愛護。
誰也不想死嘛！
至於那些死了的，
滿桂在訓導員的建議下，安排人對其進行了簡單的掩埋，同時命軍中同伍者，確認死者的身份，好在戰後發訃告給其家人。
至於訓導員，則是將死者的頭髮剪下一縷，收到懷裡。
天子說了，
要修建英烈祠，供奉那些為國戰死的勇士。
這些頭髮，
以後就是要安放在英烈祠裡面的。
而看著訓導員的舉動，將士們心中也越發有底。
打仗就是個賣命的，
雖然沒人真的想死，但到了必須拼命的時候，他們也不想，自己死了之後，什麼都沒有。
失去性命，
還沒有香火紀念，
何其可悲！
現在好了，
無論如何，
朝廷是要給他們的身後事，做個安排的。
一切井井有條的進行著，
也就一路跑到大安口邊上的莽古爾泰，對此罵罵咧咧。